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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复仇

    第十八章 复仇

    宋焘抱着天书,走了很多天。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看了。但他还是打开了天书。不是他想看,是天书自己翻开的。

    这一章,叫《商三官》。

    二

    诸城有个书生,叫商士禹。此人性格刚直,最看不惯豪强欺压百姓。元宵节那天,他去街上赏灯,看见本县豪绅王半城在街上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商士禹上前阻拦,被王半城的家丁打了一顿。他气不过,写了状子去告官。王半城买通了县令,反告商士禹诬陷好人,判了他一个“诽谤之罪”,重杖四十,遣返回家。

    商士禹被打得皮开肉绽,抬回家中,没几天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两个儿子跪在床前哭,女儿商三官站在门口,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

    商士禹死后,两个哥哥去告状。告了一年,官司输了。又告了一年,还是输了。王半城有钱有势,县令是他的人,知府是他的人。两个哥哥告得倾家荡产,连路费都拿不出来了。他们对三官说:“妹妹,告不赢了。算了吧。”

    三官说:“你们去办丧事吧。官司的事,不用你们管了。”

    两个哥哥以为她说气话,没有放在心上。他们给父亲办了丧事,把棺材停在屋里,等官司打赢了再下葬。但他们知道,官司赢不了了。他们放弃了。

    三官没有放弃。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来。三天后,她出来了,穿了一身男装,剪了头发,脸上涂了锅灰,活脱脱一个少年书生的模样。她对两个哥哥说:“我出去走走。你们别找我。”

    两个哥哥拦不住她。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三

    三官走了很多地方。她打听到王半城喜欢看戏,便去学戏。她天生一副好嗓子,又肯下功夫,半年就学会了十几出戏。她给自己取了个艺名,叫“李玉”。

    她辗转到了王半城所在的县城,混进了一个戏班子。班主看她生得俊俏,唱得好,很是喜欢。没过多久,王半城过寿,请戏班子去家里唱堂会。三官跟着班子去了。

    王半城坐在堂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台上的戏。三官扮的是花旦,一出场,王半城的眼睛就亮了。他问班主:“那个小生是谁?”

    班主说:“新来的,叫李玉。”

    王半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戏唱完了,王半城让管家把三官叫到跟前。他上下打量她,越看越喜欢。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八。”三官的声音很低。

    “留下来吧。”王半城说,“在我府里唱戏,亏待不了你。”

    三官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三官住进了王半城的府里。王半城让她住在自己的书房旁边,好吃好喝地供着。三官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王半城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多一个字。王半城以为她是害羞,没有在意。

    三官在王半城府里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把府里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王半城住在哪间房,夜里几个人守门,什么时候睡得最沉。她都知道了。

    四

    这天夜里,王半城喝醉了酒,回到房里。他让人把三官叫来,说要听她唱戏。三官来了,手里端着一壶茶。她给王半城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大人,喝杯茶醒醒酒。”

    王半城接过茶碗,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像一块玉。王半城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不放。

    “李玉,你长得真好看。比女人还好看。”

    三官没有说话。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王半城以为她害羞,笑得更厉害了。他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李玉,你唱一段给我听。”

    三官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大人想听什么?”

    “随便。你唱什么我都喜欢。”

    三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很冷,像一块冰。她开口唱了。唱的是《窦娥冤》,唱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尖,很厉,像刀锋划过铁器。

    王半城听着,酒醒了一半。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正要开口问,三官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把刀。刀很短,藏在袖子里,谁也没有发现。

    “你……”王半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三官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王半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涌出来,红得刺眼。三官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是谁?”

    三官笑了。那笑很淡,很冷,像冬天的井水。“我叫商三官。商士禹是我爹。你打死他,我替他报仇。”

    她又捅了一刀。王半城不动了。三官站起来,看着手上的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刀扔在地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

    “爹,我给你报仇了。”

    她解下腰带,系在窗棂上,打了一个结。她把脖子伸进去,踢倒了凳子。

    五

    第二天早上,丫鬟来送水,推开门,看见王半城死在地上,血已经干了。她尖叫着跑出去,叫来了管家。管家进来一看,又看见窗棂上吊着一个人——是李玉。他吓坏了,赶紧去报官。

    县令来了,验了尸。王半城身上有两个刀口,一刀在肚子,一刀在心口。李玉吊在窗棂上,已经死了。县令让人把李玉放下来,验她的身。衣服解开,所有人都愣住了——李玉是个女子。

    县令问班主:“她是什么人?”

    班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小的不知道。她是半年前来投班的,说是外地来的,家里没人了。小的看她唱得好,就收下了。小的真的不知道她是女的。”

    县令又问府里的仆人,谁也不知道李玉的来历。县令没办法,只好先让人把尸体收起来,等查清了再处理。

    当天夜里,存放尸体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守夜的差役推门进去,看见李玉的棺材盖开了,李玉坐在棺材里,衣服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她的脸色红润,像活着一样。差役吓得跑了出去。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有人说,李玉是神仙,来替天行道的。有人说,她是鬼,来索命的。县令怕出事,赶紧让人把李玉和王半城一起埋了。

    下葬那天,棺材抬到坟地,刚要下土,棺材忽然自己翻了。李玉的尸体从棺材里滚出来,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她的两个哥哥赶来了,跪在棺材前哭。他们认出了她——这是他们的妹妹,商三官。

    县令问明了原委,叹了口气。他让人重新装殓了三官,在她父亲的坟旁边,给她立了一座坟。墓碑上写着:“烈女商三官之墓。”

    六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商三官,想她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脸,没有哭。想她穿上男装,剪了头发,脸上涂了锅灰。想她在王半城府里住了半个月,摸清了所有的路。想她端起那碗茶,递过去,手在发抖。想她站在月光下唱《窦娥冤》,唱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的时候,声音变了。想她一刀捅进王半城的肚子,又一刀捅进他的心口。想她解下腰带,系在窗棂上,打了一个结。想她说:“爹,我给你报仇了。”

    他想起王半城,想起他坐在堂上翘着二郎腿看戏,想起他握着三官的手说“你长得真好看”,想起他喝下那碗茶,想起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起县令说:“烈女商三官之墓。”烈女。烈女是什么意思?是替父报仇,杀了人,然后自杀。是案子赢了,但人没了。

    宋焘的眼泪掉下来。他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够了,抬起头,看着天书。天书还翻着那一页,字迹已经淡了,但最后一行还在:

    “商三官,诸城人。父为豪绅王半城所害,讼不得直。三官女扮男装,入仇家,杀之,自缢。县令义之,葬其于父墓侧。”

    宋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你的命,不是你的。”三官的命不是她的,是她爹的。她爹死了,她就把命还给他。她报了仇,她死了。天书记了,但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记了。

    他忽然站起来,把天书翻开,翻到那一页。他伸出手,想去改那行字。他想把“自缢”改成“归乡”,想把“葬其于父墓侧”改成“嫁人生子,终老”。他想让三官活着,想让她回家,想让她嫁给一个好人,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他想让她不是烈女,是活人。

    他的手指碰到纸面,天书忽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风,像是水,像是有人在叹气。

    “你改不了。”

    他睁开眼睛。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雾蓝色的广袖仙袍,衣料像流云织成的,银光暗纹流转。腰间束着素银玉带,领口镶着银纹云边。她站在光里,周身云气轻笼,眉目清冷,神仪雍容。

    宋焘认出了她。“云海公主。”

    云海看着他,目光很冷,很静,像一潭死水。

    “宋焘,你在做什么?”

    宋焘的手还在天书上,没有缩回来。“我想改。”

    “改什么?”

    “改她的命。她不该死。她报了仇,她该活着。”

    云海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天书。那一页上,商三官的名字还在,字迹还在。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面。天书的光暗了一些。

    “你知道你改不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

    宋焘的手在发抖。“我知道。但我不能看着她死。”

    “你看了那么多故事,”云海说,“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在死。乔生没有死,但连城差点死了。窦氏死了,但她投胎了。周顺的娘死了,但他多活了十年。每一个故事,都有人死。你为什么偏要改这一个?”

    宋焘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脸上全是泪。“因为她不该死。她爹被坏人打死了,她告不赢,她只能自己去杀。她杀了,她死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好人不该死,坏人不该活着。天书记下这些,天书就不该存在。”

    云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冷,但冷里面有一点点东西——不是暖,不是软,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底下的潜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流。

    “天书不是裁判。”她说,“天书是镜子。它照出的,不是应该怎样,是发生了什么。商三官死了,这是事实。你改了它,它就变成假的了。假的,就不是天书了。”

    “那我该怎么办?”宋焘的声音在发抖,“我就看着?看着好人死,看着坏人活?看着三官吊死在窗棂上,看着王半城坐在堂上翘着二郎腿?我就看着?”

    云海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天书上拿开。她的手很凉,像一块玉。

    “宋焘,你不能改天书。但你可以做别的事。”

    “什么事?”

    云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忘了。你是城隍。”

    宋焘愣住了。

    “天书不能改,但人间的事,你可以管。你看了那么多因果,见了那么多善恶,你知道谁该死,谁该活。天书不让你改,但它没有不让你做。”

    她转身,往光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焘,三官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你不能让她活过来,但你可以让王半城这样的人,少一些。你可以让三官这样的人,不必死。”

    她走进光里,光收了,云层合上了。

    宋焘站在桌前,看着天书。天书还翻着那一页,商三官的名字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这一次,天书没有亮。纸是凉的,滑的,和普通的纸一样。

    他合上天书,抱在怀里,出了门。天快亮了,月亮还挂在天边,很淡,很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他走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很久,走到城门口,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方向。庙很小,很旧,在晨光里黑乎乎的,像一块石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城。

    他去找王半城。不是天书里的那个王半城,是人间还活着的那些王半城。他不能改天书,但他可以改人间。

    他走了。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天书上,商三官的那一页,字迹慢慢淡了。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沉到纸里,沉到书的骨头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不是云海写的,也不是宋焘写的。是天书自己写的:

    “宋焘,河南城隍,阅此章,欲改之,不能。遂去,寻人间王半城。”

    天书合上。这一页,不再动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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