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叔

    我爸抱了一捆柴火进门,一眼看到我面前地上立着一只黄皮子。

    他怔住了,眼神躲闪,快步走了过去。

    我妈在外面进来,脚步顿住,看向我:“小北,那啥,给妈抱棵白菜去!”

    我盯着地上那只黄皮子。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儿?”它两只前爪抱在胸前,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我,“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儿?”

    我下地穿鞋,去了院子,在雪地里扒拉出一颗大白菜,撕外面的干吧叶子。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仙儿?”黄皮子不死心,又跟了出来。

    墙头上,跟我说过话的那只黄皮子精扒在上头,“你说句话啊!我都帮你搞黄老太了,你欠我的!”

    红棉袄的小狐妖从它旁边露出头。

    “你没看到他在生气吗?”

    黄皮子说:“他欠我的。”

    小狐妖“哼”了一声,“那就欠着吧!”

    狐妖走了,老秀才又来了,“你好几天没背书了。”

    我仔细撕扯着冻白菜上面的干吧叶子,跺跺脚,哈了一下手,转身进屋。

    地上的黄皮子又跟了上来,我脚后跟踢了它一脚,关上了门。

    晚上,躺在炕上,我摸出马老太留给我的巴掌大的青铜小镜,来回看着。

    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很特别,像蛇又像云。

    摸上去总带着温温的劲儿,跟外面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镜面虽然不如我家大衣柜的镜子,可也能照出东西。

    我看着我自己的脸,有些模糊,我身后的炕梢上,有道灰色的影子。

    我转身一看,是二丫。

    再看小镜里面,二丫的影子依旧是灰色的。

    我再扭头看二丫,二丫畏惧地缩成一团,手指颤抖着伸出来,指了指小镜子。

    “小北哥,你能把它收起来吗?二丫怕……”

    “你怕这个?”我把小镜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啊……”

    二丫发出一声惨叫。

    一道金光从镜子里射出来,打在二丫身上,她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嗖”的一下不见了。

    我好奇不已,来回看着小镜子,没什么不一样啊!

    金光怎么来的?

    我抬头看窗口,没有灯光反光,二丫为啥叫唤一声就跑了?

    我又摸出那把桃木剑,也就小臂长,剑刃磨得溜光,凑近了还有一种淡淡的木头香。

    我玩了好久,直到听见东屋开门声,我爸起夜,我才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我爸开门看了眼我,又关上了。

    他跟我妈在东屋说话,不知道说啥,他们总在半夜说话。

    过了十五,这个年算过完了。

    外面的大雪,初十的时候就停了,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院墙外的玉米垛上的雪跟棉被似的,村口那口老井,冻成了冰坨,麻雀也缩进了草垛里不出来。

    我爸跟我妈说着来年的事儿,说在家也没事,要不出去找点儿活干干。

    趁着猫冬有空,赚点儿钱。

    一家人坐在炕上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就听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老陆兄弟在家不?”

    我探头往外看,一个穿得像熊瞎子的人站在大门口。

    黑皮棉袄,翻毛帽子,帽檐儿带着白霜,嘴边总拢着一团白色哈气,看不到脸。

    我想,是不是熊瞎子成精了?

    我爸站起身看了眼,快步走了出去,跟那个人说着话,让进屋里。

    随着屋门打开,一股寒气卷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孩儿他妈,你看谁来了?”我爸脸上全是笑。

    来人摘了帽子,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眼睛很大,眼角鱼尾纹一直拉到头发里。

    “嫂子!”来人的声音很大,“早该来给你们拜年,不嫌弃兄弟这会儿才来吧?”

    “哎呀!这不是老韩兄弟吗?这都快五六年没来了,快!上炕里暖和暖和!枝儿,这是你韩叔,快去烧火做饭,捞棵酸菜去!中午包饺子!”

    大姐叫了一声“韩叔”,下地干活去了。

    我爸把我和我二姐叫到跟前儿,让我们喊“韩叔!”

    “这就是小凤、小北吧?都长这么大了!”韩叔哈哈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一人一块,“拿着!”

    我妈拉他胳膊,“兄弟,不兴这样啊!”

    “啧!大嫂别跟我撕吧,给孩子的!”

    一块钱啊!

    我妈跟他撕吧半天,钱还是到了我二姐和我手里。

    我俩美滋滋地跑出去,我二姐说:“我想买头绳!”

    我把钱揣进口袋里,“我攒着!”

    中午吃饭,白菜猪肉渣饺子,酸菜粉条炖肥肉片儿,还炒了一大盆土豆片儿,一盆炒萝卜丝。

    我爸出去打了一壶酒,跟韩叔两人喝着,还划拳。

    声音很高,震耳朵,但我看出来,他们真的很高兴。

    过年被我闹得大家都不高兴,现在高兴高兴也挺不错。

    韩叔给我夹了好几个白肉片子,“小子,多吃点儿,抗造!”

    吃过饭,韩叔就跟我爸妈坐在炕上,抽烟唠嗑,茶水喝得都没色儿了。

    “山上老场子缺人,上去砍半个月木头,钱比你一年地里刨活儿赚的都多!”韩叔说,“就是山里冷,还偏,一般人都不敢去!”

    他们唠嗑的时候,我就听明白了,韩叔一直在山上老场子干活。

    老场子是深山里的林场,那地方离村子百八十里,林密山高,老辈人说,深山里藏着不少“东西”。

    有成精的黄皮子、狐仙儿,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煞物。

    往年也有赶山的人进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最后只在雪地里找到一只鞋。

    村里人都说是被“山爷”收了。

    我不知道我爸和韩叔以前怎么认识的,看样子,他跟我爸关系挺好。

    我爸没直接答应,而是留韩叔住下,跟我一个屋,他跟我妈背后商量。

    韩叔呼噜很响,跟生产队里的拖拉机似的。

    二丫没来,可能是被韩叔呼噜声吓住了。

    第二天,我们刚吃过,外面就来了一个人,给我爸送了一封信。

    “哈尔滨来的信!”来人笑道,“老陆,你家还有哈尔滨的亲戚啊!”

    我爸纳闷,打开看了下落款,才笑道:“远房亲戚,好久没联系了,谢了啊!”

    回到屋里,我爸的眉头显出愁容。

    他抬头看向韩叔,“老韩兄弟,是马老太让你来的?”

    韩叔笑着点头,“她的信到了?”

    我妈疑惑道:“她找你来的?为啥啊?”

    我爸把信递给她,“你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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