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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摧毁落日计划的行动,算是失败了。

    那个银灰色的、比硬币还小的金属片,留在了落日计划中央控制区的服务器机柜上。那段量子态波形,那段被龙国科学院量子计算中心花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心血才打造出来的病毒,在漂亮国的防火墙面前,被读取、被清除、被归零。落日计划的钻探平台还在太平洋中心的那片海域上,还在往地壳的最深处钻探,还在从地球的核心汲取热量。那座能量站,那个漂亮国花了十年、两万亿美元建成的、可以满足全人类能源需求的、也可以锁住全人类命脉的巨大的球形结构,还在运转。

    不过好消息是,我们抓到了沈敬尧。

    他被关在致远号后甲板的那间小屋子里,从那片海域一直被关到了天津港,从天津港又被转移到了某个我没有去过、也不想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纵使他有再多的雇佣军——五千人,全副武装,装备水平相当于漂亮国陆军重型旅的顶配;纵使他有再多的钱——八百亿美元,从《全球数字主权让渡协议》的数字金融渠道里流出来的、消失在全球金融系统各个角落的、像蒸发了一样的钱;纵使他有数字主权的后门程序,有量子数据的读取设备,有那些他在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区里从我们面前疯狂拉走的、我们不知道内容也不知道去向的机密数据——身处龙国的他,插翅难飞。

    对于落日计划岛上的屠杀,漂亮国竭力掩盖。

    全世界的新闻都在播——但不是播漂亮国士兵向记者船开火、向手无寸铁的媒体工作者开炮、用密集阵和舰炮和自动步枪和榴弹发射器把一群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记者像打靶一样射杀。他们播的是“落日计划遭不明武装袭击”“漂亮国海军英勇击退来犯之敌”“天幕系统首次实战测试大获成功”。那些被击沉的记者船,在漂亮国的新闻稿里变成了“不明武装的突击艇”;那些被串成一串押走的记者,在漂亮国的新闻稿里变成了“被俘的敌方战斗人员”;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被炸成几片的、再也回不了家的媒体工作者的遗体,在漂亮国的新闻稿里,一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致远号很快就被修好了。

    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铆钉被一颗一颗地拆下来,编号,登记,放进恒温恒湿的储藏柜里。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柚木甲板被一块一块地撬起来,打磨,防腐,重新铺回去。那门305毫米主炮被从炮塔上吊下来,拆解,除锈,重新组装。那些弹孔——舰桥上的、甲板上的、船舷上的、烟囱上的、龙旗上的——被一个一个地测量、拍照、存档,然后用一种特殊的、可逆的、不会损伤原始材料的工艺,修补了那些危及船体结构的大洞,留下了那些不影响安全的小洞。修好之后的致远号,看起来和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上劈波斩浪时一模一样。但它的肚子里装上了温湿度控制系统、防火报警系统、游客导览系统、无障碍电梯和空调。

    他被改造成了博物馆。

    不是那种放在玻璃柜里、挂着“请勿触摸”的牌子、隔着三米远的栏杆让人远远地看一眼的博物馆。是那种你可以走上去的、可以摸到船舷的、可以站在甲板上仰头看那面龙旗在海风中飘动的、可以把脑袋伸进炮塔里看那些假人炮手是怎么装填炮弹的、可以坐在水兵们的铺位上感受一下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浪是怎么摇晃着这些年轻人入睡的——博物馆。

    邓世昌被任命到一条新的龙国新型战舰上观摩学习。

    那条战舰我没有上去过,只远远地看到过它的轮廓。比致远号大得多,也比“龙鲸”号大得多。它的甲板是全平的,舰岛偏在一侧,舰艏的电磁炮被帆布罩着,看不出形状。邓世昌站在舰桥上,穿着新式的、合身的、深蓝色的、有军衔标识的龙国海军作训服。他的左腿已经不瘸了——航母上的军医给他做了手术,换了人工关节,术后康复训练做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跑步、上下楼梯,和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拐杖留在了致远号的舰桥旁边,靠在舵轮的底座上,和那门305毫米主炮一样,成了博物馆的展品。

    当然有一点不能否认——落日计划还在进行。

    太平洋中心的那片海域,漂亮国海军的第七舰队还在那里,巡洋舰、驱逐舰、核潜艇、补给舰、两栖攻击舰,一层一层地围成了铁桶阵。天幕系统经过了实战测试——虽然那场“实战”的对手是一支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铁甲舰队——但漂亮国军方对天幕的表现“非常满意”。他们在落日计划平台的周围又增加了三层防御圈,部署了更多的反导系统、更多的雷达、更多的舰载机、更多的士兵。那个巨大的球形结构还在运转,那根能量柱还在夜以继日地往地壳深处钻探,那座可以满足全人类能源需求的、也可以锁住全人类命脉的能量站,还在一步一步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完工。

    曾经我驾驶过的那个“龙鲸”号,也被改造成了博物馆。

    不是2130年的“龙鲸”号——091型战略核潜艇,2089年服役,2109年退役,核反应堆在二十年前就拆除了,船体被改造成了博物馆,摆在天津港的某个码头上,和致远号隔着一百米的距离,面朝同一片海。那是赵远航告诉我的。他说“龙鲸”号的博物馆他去过好几次,退役之后去的,七十三岁的时候去的,一个人去的。他说那艘潜艇的指挥舱里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红色的灯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潜望镜护罩上被他用指甲刻下的那道划痕,咖啡杯在操作台上留下的那个圆形的、永远擦不掉的印记。他说他站在指挥舱里站了很久,久到闭馆的音乐响了三次,久到工作人员进来催了他两次,久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声纳里传来的鲸鱼的歌声,低沉,悠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扎眼一看,以为又到了甲午海战。

    致远号和“龙鲸”号并排停在一起。一艘是黑色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铁甲舰,舰艏有撞角,舰舷有炮门,舰桥是木质的,舵轮是铜制的。一艘是深灰色的、流线型的、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核潜艇,指挥台围壳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可以打开和关闭的舱门。一艘来自1894年,一艘来自2089年,它们在2130年的天津港码头上,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面朝着同一片海,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晨雾从海面上涌过来,把两艘船都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里。在雾中,它们看起来像是两艘并排停在一起的、等待出港的、随时都可能拉响汽笛的、活着的船。

    而战斗还在继续。

    龙国的电磁炮技术日渐成熟。那些从航母甲板上、从驱逐舰的舰艏、从陆基的发射平台上发射出去的、速度超过音速好几倍的、用电磁场而不是火药推动的炮弹,已经对漂亮国的落日计划造成了严重干扰。不是击穿,不是摧毁——是干扰。电磁炮的弹头在飞行过程中会产生极强的电磁脉冲,那些脉冲穿透天幕,穿透平台的防护层,穿透钻探塔的钢筋混凝土外壳,在落日计划的电子系统里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无法预测的、无法屏蔽的噪音。漂亮国的工程师们花了无数个小时、无数的人力、无数的钱,试图找出屏蔽这些电磁脉冲的方法。他们找到了吗?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也许找到了,但第二天龙国的电磁炮又换了一种新的频率、新的波形、新的让他们的屏蔽系统变成一堆废铁的方式。

    漂亮国也在落日计划周围严防死守。更多的军舰,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天幕能量节点,更多的反导系统。他们把太平洋中心的那片海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漂在水上的、用钢铁和火药和能量护盾筑成的堡垒。他们在堡垒里继续钻探,继续从地球的核心汲取热量,继续推进那座可以满足全人类能源需求的、也可以锁住全人类命脉的能量站。

    至于装样子的记者发布会——呵呵。

    那场被漂亮国精心策划的、用来对冲纽约事件负面影响的、用来向全世界展示“人类能源革命新篇章”的、用来在落日计划的钻探塔下摆出整整齐齐的椅子和整整齐齐的记者和整整齐齐的掌声的发布会,在致远号的炮弹和探照灯和龙旗面前,在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沉没时在海面上燃起的最后一团火光面前,在被漂亮国官方新闻稿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过的、那些漂浮在太平洋中心海域的、被炸成几片的、再也回不了家的记者们的遗体面前,成了一个全世界的新闻编辑室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主流媒体敢报道的、公开的秘密。

    发布会还是开了。漂亮国的官员还是上台讲了话。专家们还是展示了数据。记者们还是提出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问题。台下的座位还是坐得整整齐齐,摄像机还是架得密密麻麻,全世界的目光——至少是那些没有被漂亮国控制的那部分目光——还是聚焦在了这里。但在那一天的新闻画面里,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把画面放大,如果你在钻探塔的背景里、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在那些被漂亮国海军军舰遮挡住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里——你能看到几缕还没有散尽的、灰黑色的、断断续续的烟。那是致远号的烟囱里喷出的最后一团黑烟,在漂亮国的新闻发布会开始之前,在海风中被吹散之前,在2130年的、太平洋中心的、被探照灯和聚光灯和闪光灯照亮的天空下,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记。

    (第二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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