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火

    八百骑兵在夜色里狂奔。

    马蹄踏碎月光,卷起尘土。

    枕惊书冲在最前,独臂控缰,身体伏低,像一头贴地飞行的鹰。

    凤凰跟在他侧后方。

    风灌进头盔,吹得脸颊发麻。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快。

    两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火光。

    不是营火,是烧着的城楼。

    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加速!”枕惊书吼道。

    马匹喷着白沫冲刺。

    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临死的惨叫,还有草原人特有的战吼。

    平阳关到了。

    关墙比雁门关矮一半,此刻已经有多处坍塌。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关内守军的灰甲,也有草原狼骑的皮袄。

    攻城梯还搭在墙上,活着的狼骑正往上爬。

    关墙上,守军明显少了。

    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冲阵!”枕惊书拔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目标,城门!把攻城的狼骑冲散!”

    八百骑兵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跟着他冲向城门。

    凤凰没冲。

    她勒住马,停在战场边缘。

    她的任务是“放火”。

    但放哪儿?怎么放?既要退敌,又不能烧到自己人。

    她扫视战场。

    城墙下堆着大量攻城器械,冲车,云梯,还有几十桶火油,显然是狼骑准备用来烧城门的。

    就是那里。

    她翻身下马,摘下头盔,脱掉笨重的皮甲,只穿单衣。

    然后,她开始朝火油桶的方向潜行。

    战场很乱,没人注意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阴影里移动。

    她绕过几处厮杀,躲过流箭,终于靠近那堆火油桶。

    桶边有两个狼骑守卫,正盯着前方的攻城战,背对着她。

    凤凰从怀里摸出两根银针,守山人给的练习针,针尖还残留着一点火灵。

    她瞄准,甩手。

    两根针精准刺入守卫后颈。

    他们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凤凰冲到桶边。

    火油桶堆得很高,至少有三十桶。

    她把手按在最底层的桶上,闭上眼睛。

    火焰从掌心涌出,不是金色,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悄无声息地钻进桶缝,渗进木料,包裹住里面的火油。

    然后,凤凰后退,打了个响指。

    轰!!!

    三十桶火油同时爆炸!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赤红巨蟒,瞬间吞没了周围十几丈的一切。

    攻城器械,附近的狼骑,甚至一段城墙,全被火海淹没。

    热浪把凤凰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坡上。

    她咳出一口血,但眼睛死死盯着火场。

    成了。

    爆炸的巨响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混乱爆发。

    “火!火!”

    “后路被断了!”

    “撤!快撤!”

    攻城的狼骑看见后方火海,以为被抄了后路,军心大乱。

    城墙上的守军趁机反击,刀光砍翻一片。

    枕惊书也抓住了机会。

    他带着骑兵在敌阵里反复冲杀,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半个时辰后,狼骑溃退了。

    他们丢下攻城器械,丢下伤员,甚至丢下战旗,朝着来路狂奔。

    枕惊书带人追杀了五里,直到天色发白才收兵。

    凤凰从土坡后走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很多。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肉烤熟的味道。

    她走过一具焦尸,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碳化发黑。

    她停下,蹲下,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昨天可能还在挤羊奶,在抚摸孩子,在握刀。

    现在,它只是一块焦炭。

    “青姑娘。”

    枕惊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下了马,甲胄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那条空袖子上多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你受伤了。”凤凰看向枕惊书的脸。

    “小伤。”枕惊书看着她,“刚才那火,是你放的?”

    凤凰点头。

    枕惊书沉默,然后说:“谢谢,你救了平阳关,也救了我这八百弟兄。”

    “死了多少?”

    “三十七个。”枕惊书声音低沉,“守军本来只剩不到三百,现在活下来两百多人,值了。”

    值了。

    用三十七条命换两百条命,在战场上,这叫值。

    凤凰站起来,看向城墙。

    幸存的守军正在清理尸体,把同袍的遗体抬下来,排成一排。

    有人跪在旁边哭,有人只是呆呆看着。

    “他们的将军呢?”她问。

    “战死了。”枕惊书说,“副将也死了。现在军衔最高的是个校尉,叫陈望,断了一条腿,还在墙上指挥。”

    凤凰走上城墙。

    城墙上更惨烈。

    尸体铺了一层,血积成小洼,踩上去黏脚。

    几个士兵正在把战友的尸体往下运,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一个独腿男人靠在垛口上,用布条缠着大腿断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盯着关外。

    “陈校尉。”枕惊书走过去。

    陈望转头,看见枕惊书,咧嘴想笑,结果扯到伤口,变成抽气。

    “枕将军,您来了。”他声音虚弱,“关,守住了。”

    “守住了。”枕惊书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陈望摇摇头,看向凤凰:“这位是。”

    “少室山的。”枕惊书又补充一句,“来帮忙的。”

    陈望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少室山,终于肯管我们这些凡人了?”

    凤凰没回答。

    她走到垛口边,看向关外。

    草原在晨光里延伸,一望无际。

    溃逃的狼骑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满地蹄印和丢弃的兵器。

    “他们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陈望看着硝烟,“虽然败了,但背后还有沙里渊。

    平阳关是东线门户,沙里渊不会放弃。”

    “能守多久?”

    “看补给,看援军,看。”陈望顿了顿,“看命。”

    凤凰转身:“枕将军,我建议烧掉所有狼骑尸体,深埋我们的人。

    关内水源要全部检查,防止投毒。

    还有,城墙缺口要立刻修补。”

    她说得很快,很冷静,像在背条例。

    枕惊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像第一次上战场。”

    “我....”凤凰沉默了。

    看过宁臣《北境兵备疏》的人不足巴掌之数,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气氛凝固了一瞬。

    陈望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军医跑过来,要抬他下去,被他推开。

    “我还能撑。”他继续说道,“枕将军,平阳关现在没主将,您能不能。”

    “我不能。”枕惊书打断他,“雁门关更需要我。我需要保护宁国公的安全,那里才是北境防线的核心!

    但我会留五百人给你,再调一批物资。守三天,援军就到。”

    陈望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凤凰和枕惊书下城墙。

    关内开始清理战场。

    士兵们默默干活,没人说话。

    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但很快被风吹散。

    中午,枕惊书把留下的五百人集结起来训话。

    凤凰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强装镇定,有的眼神空洞。

    枕惊书讲完话,走过来。

    “我们午后出发回雁门。”

    “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凤凰摇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的伤。”

    “死不了。”

    枕惊书没再劝。

    他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

    “吃吗?”他递过一块。

    凤凰接过,咬了一口。

    饼很硬,但能填肚子。

    “刚才在城墙上,陈望问少室山是不是终于肯管凡人了。”枕惊书顿了一会,“你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残酷。”

    凤凰看着手里的饼,“少室山有规矩,不能干涉。我只能偷偷放把火,救一个关,救不了整个北境。”

    “那把火救了一千个人。”枕惊书眼神带着希望和感恩,“一千个父亲,儿子,兄弟。对他们来说,够了。”

    凤凰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北境吗?”枕惊书突然问。

    “赎罪。”

    “不全是。”枕惊书看向远方,“是因为我发现,在这里,我的命有点用。

    我能多守一天,关内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

    我多杀一个狼骑,关后的村子就少死一个人。”

    他顿了顿:“虽然这点用,像杯水车薪。”

    凤凰转头看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很显眼,但眼睛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境吗?”她反问。

    “少室山的任务。”

    “不全是。”凤凰学他的语气,

    “是因为我发现,在少室山,我只是个怪物。

    但在这里,我这个‘怪物’有点用。

    我能烧石头,能放火,能救下一些本来要死的人。”

    她顿了顿:“虽然这点用,也像杯水车薪。”

    两人对视,突然都笑了。

    很短,但真实。

    “该走了。”枕惊书站起来,伸手。

    凤凰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手掌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伤疤,他也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火灵余温。

    两人同时松开手。

    队伍集结完毕。

    五百人留下,三百人回雁门。

    上马前,陈望让人抬过来一面旗,平阳关守军旗,已经被血浸透,破了几个洞,但还完整。

    “枕将军。”陈望气喘吁吁,“帮我把这面旗。

    带回雁门,交给宁国公。

    告诉他,平阳关还在。”

    枕惊书接过旗,郑重卷好,绑在马鞍后。

    “保重。”

    “您也是。”

    队伍出发,向西。

    凤凰回头看了一眼。

    陈望还站在城墙上,独腿,挺直,像一杆插在那里的矛。

    然后城墙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路上,枕惊书一直没说话。

    直到能看见雁门关的影子时,他才突然开口:

    “青姑娘。”

    “嗯?”

    “如果有一天,规矩和人命,你只能选一个。”他问,“你会选什么?”

    凤凰沉默了很久。

    “我会选让我夜里,能安心睡下的。”她最后淡淡道。

    枕惊书点头,没再问。

    雁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关墙上,哨兵看见了他们,吹响号角。

    悠长的号角声里,凤凰握紧缰绳,心里清楚:

    这场战争,她才刚踏进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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