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罪囚

    沧澜之巅,有座奇山。

    山顶生着一株古木。

    不知年岁几何。

    古木浴尽雷火,生出了灵智,自称梧桐。

    一道霞光落下,梧桐兀的凝出一滴血。

    那血金光翼翼,落入杈窝。

    梧桐守着。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血滴溜溜旋转三千年,化成了一颗金蛋。

    金光四溢。

    梧桐倾汁液以灌,展枝叶以覆。

    又过千年,蛋破,却化成了一只火鸟。

    火鸟虽一身金红,却不是凤凰。

    梧桐惋惜。

    静等天道下次垂怜。

    梧桐树下,老凤凰扶摇叹息:

    “三千年一捧鸿蒙气,五千年一颗凤凰蛋。

    百颗凤凰蛋才有几率出一只凤凰。”

    “神树至今,也不过出了你我俩只。难道我凤凰一族,真要绝嗣了吗?”

    她望着光秃秃的枝桠,梧桐树万年无叶。

    “老祖宗,好生奇怪,这都过去万年了,怎的还没有鸿蒙之气落入我梧桐山?”

    扶摇闭目,掐指。

    “不好,天道有缺!”

    她双目如电,直入九天。

    “何人窃了我梧桐山的鸿蒙气?”

    扶摇再掐指。

    这一次,指尖渗出了血。

    扶摇大怒:“天衢,垂天岭,亘渊,不周墟!好啊,是你们几个老鬼!”

    山巅狂风大作,梧桐山都在颤抖。

    “崇明,护住梧桐山,我去去就回。”

    扶摇振翅,化作浴火的凤凰,骨头咯吱作响。

    “老祖宗...”

    一道流火,直入九天。

    三个月后,扶摇回来了,倒在梧桐树下。

    翅膀折了,羽衣上全是血。

    “老祖宗。”

    崇明冲过去,却不敢碰她。

    扶摇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她睁着眼,望着光秃秃的梧桐。

    “鸿蒙气...带回来了。”

    她抬起一只爪子。

    爪心攥着一团光,像一缕烟,却霞光四溢。

    崇明接过那团光,轻轻放入梧桐窝。

    梧桐树嘤咛一身,漆黑的树丫,迅速枯木逢春。

    霞光也缓缓凝成了凤凰血。

    “崇明,沧澜的天,被那几条老龙打烂了,护好这滴凤凰血,这可能是梧桐山最后一颗凤凰蛋。”

    九天之上,四座龙窟。

    天衢,金龙鳞天,双臂断开。

    垂天岭,应龙翼忧,翅膀上有几个漆黑的窟窿。

    亘渊,蛟龙泽螭,正口吐鲜血,幻化出本体,蛰伏龙窝一动不动。

    不周墟,青龙东极,正摇着扇子,目光望着梧桐山方向,面露沉思。

    “最后一颗凤凰蛋。”崇明怔住。

    风过,梧桐枝叶无声。

    “所以,它必须孕出一只凤凰。”

    扶摇撑着残破的身子,翅膀拍打着梧桐树干起身。

    “就让我以这身凤凰血,争一丝凤凰再生的希望。”

    扶摇哀嚎一声,飞至枝丫上,

    血红色的羽毛一片一片落下,碰到那滴凤凰血后,化成了养料。

    “老祖宗!”

    梧桐山下,青鸾,火鸟,百灵,闻声,赶了过来,刚好看到梧桐树顶,老祖宗涅槃金身的一幕。

    血红的火滴落,顺着树干往下爬,爬过每一根枝桠,最后汇入杈窝。

    杈窝里的凤凰血,吸收到血火汁液后,缓缓幻化成一颗金蛋。

    青鸾,火鸟,百灵纷纷跪下。

    崇明眼色复杂的看着那颗蛋。

    梧桐木似有所感,更多的汁液从树干里挤出来,滴落杈窝。

    千年雷霆,千年天火,千年霜雪。

    沧澜之巅,梧桐无声。

    三千年后。

    “凰儿,过来。”

    “爷爷。”

    “往后,这梧桐山,要靠你来守了。”

    “爷爷,为什么要守着梧桐山?”

    “这里有你的子民,是你的家。”

    “噢...爷爷放心,我会守好我们的家。”

    “记住了,凤凰一族,不可动情,一旦...”

    “一旦破了处子之身,凤凰血就会被污染,会变成青鸾,变成百灵,甚至会变成乌鸦,爷爷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很多遍了。”

    “那你要记住。”

    “记住了。”

    又过千年,九天之上,风起云涌。

    梧桐树被雷火灼烧,发出哭嚎。

    “什么?是谁?是谁?”崇明骇然。

    一条青龙从梧桐山脚冲天而起。

    “凤凰,不,凤凰!”

    崇明哭着朝梧桐山脚奔去。

    “爷爷,我冷。”

    凤凰蜷缩在忘川河里。

    羽毛脱落,金红的眼睛开始暗淡。

    她的灵魂在忘川河里颤抖,凤身被人打散,凤骨被人抽走,一身精血也被人吸了。

    “我的凰儿,是爷爷没有护好你。”

    崇明跪下,把头抵在地上。

    沧澜之巅,梧桐木被雷火灼成了黑炭,一截一截落下,化成黑灰。

    凡人世界,汐湾国度,皇城诏狱。

    杀死自己,世界可以安静吗?

    脖颈,手腕,脚踝,锁着沉重的镣铐。

    暗红色的血锈,浸透了铁链。

    “孽障!”“孽障!”

    蓬乱枯槁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地上是死寂的月光。

    “凰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天牢的寂静。

    “少室山……或许能救你。”

    声音停顿了很久,又极为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也或许,是你的坟墓。”

    凤凰的眼珠,跟随脑际突兀的声音抽搐一下。

    “怪物,去死。”

    牢门开了。

    者勒灭走进来,铁甲摩擦的声音刺耳。

    “殿下。”

    他蹲下,声音压得很低,“我陪你去少室山。”

    凤凰没动。

    者勒灭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两个暗卫架起她,拖出牢门。

    外面在下雨。

    皇后苏澜从銮驾上扑下来,死死抱住她。

    滚烫的眼泪浸透囚衣。

    “为什么啊?我的凰儿?到底为什么啊?”

    凤凰僵着。

    眼泪的温度,让她嘴唇动了动。

    但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说。

    者勒灭把她塞进一辆漆黑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父皇站在宫墙上,背影佝偻。

    灯国主喃喃自语,似在问已故的陆文舟:

    “陆卿,凤凰的火,是鞘能封住的吗?”

    马车动了。

    凤凰闭上眼睛。

    脑内的声音又响起来:姐姐。

    还有弟弟的声音:姐姐,香不香?

    她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是记忆:

    二十九岁,流汐湖畔,野花开得正好。

    弟弟朝阳踮着脚,要她闻。

    “姐姐,香不香?”

    她冰封十年的心,裂开一条缝。

    她点了点头。

    然后,五个纨绔围了上来。

    轻佻的话像虫子,爬过她的皮肤。

    “让开。”她皱眉。

    “哟,脾气不小。”

    谢世子伸手拍她肩上的落叶。

    手指碰到她衣襟的瞬间,

    弟弟像头小牛犊,红着眼撞过去!

    推搡。

    跌倒。

    很多只手趁乱抓向她的手臂,腰束,领口。

    衣带松了。

    冰冷的风拂过裸露的皮肤。

    她脑中闪过一道电光。

    “滚开!”

    囚禁在深潭里的凶兽,从每一寸皮肤下咆哮而出!

    火。

    到处都是火。

    惨叫。

    贪婪的脸在火焰中扭曲。

    还有弟弟的哭泣。

    “姐姐。停下。”

    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清澈的眼睛里盛满泪水。

    “杀了他!”一个冰冷的声音敲击她的心脏。

    “不!”她在抵抗。

    火苗溅到了弟弟的衣襟。

    嗤,焦臭味瞬间炸开。

    凤凰的瞳孔猛地震荡。

    视野一片血红。

    “不。不。不!!!”

    她跪在血地上,伸出手,却抖得厉害。

    弟弟伸出焦黑的小手,想摸她的眼泪。

    “姐姐,莫哭。”

    手指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化成了灰烬。

    簌簌落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马车里,凤凰睁开眼睛。

    脖颈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痛。

    者勒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殿下,前面就是问心谷,少室山,到了。”

    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

    刺眼的光照进来。

    她看见山谷里站满了人,都穿着云纹服饰,眼神像在看怪物。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罪徒?”“双月峰新进的破烂?”“少室山?她配?”

    凤凰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踝上的镣铐。

    血锈浸透了铁链,是永远洗不净的罪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看着她,眼神像被雷劈中。

    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太像了。”

    然后,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

    锵!

    一柄太刀斩向她的镣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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