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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集:归途

    第53集:归途

    向德宏在岛上又待了一天。

    不是他想待,是他不得不待。那张海图太老了,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模糊了,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些红线和黑线。老人把图上每一条红线都讲给他听,讲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讲。那些暗礁在哪里,那些暗流朝哪个方向走,那些水道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不能走。向德宏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他一条一条地记,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这条,”老人指着图上的一条红线,手指微微颤抖着,那根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又长又黄,“是去中国的路。从姑米岛出发,先往东南走三里,过了那片暗礁群,再折向西。那片暗礁群叫‘鬼牙’,礁石像牙齿一样尖,涨潮的时候看不见,退潮的时候露出来。你得在半潮的时候过去,水不深不浅,刚好能走。然后穿过鬼门关,绕过暗礁群,再一直往西走。七天,就能到福州。”

    “这条,”他又指着另一条红线,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是回琉球的路。从姑米岛出发,走北边的水道。那条水道在礁石缝里,很窄,只能过小船。涨潮的时候水太深,礁石看不见,容易撞;退潮的时候水太浅,船会搁浅。你得在涨到七分的时候走,不深不浅,刚好能过。过了水道,绕过日本人的军舰——他们的军舰都在外海巡逻,不敢靠近礁石区——然后从那霸港北边的礁石区穿过去。三天,就能到首里城。”

    向德宏看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两条路,一条向西,一条向北。一条通向中国,一条通向琉球。他本来是来找去中国的路的,可现在,他看见了那条回家的路。那条路从姑米岛出发,穿过礁石区,绕过暗流,绕过日本人的军舰,最后到达那霸港。那霸港外面,停着十七艘日本军舰,可那条红线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像一条蛇,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伯父,”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坐在石头上,背靠着石壁,火光在他脸上跳着,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向德宏,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您跟我一起回去吧。”

    老人愣了一下。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很亮,亮得向德宏心里一紧。

    “回去?”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可能的事。

    “回琉球。回我们家。”向德宏的声音有些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您五十年没回去了。您不想看看首里城吗?不想看看那霸港吗?不想看看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吗?”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很亮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水雾。那水雾在火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像海面上碎了的月光。

    “回不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向德宏的声音更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老人平视。“伯父,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弯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扭过,又长歪了。向德宏这才注意到,老人的腿一直是伸直的,从来没有动过。他以为他是盘腿坐着,可他不是。他的腿伸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根枯死的树枝。

    “三十年前,”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你父亲走了之后,我想去找他。我从山上下来,走到海边。那段路不长,可我走了很久。我走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那片海很大,很黑,我看不见对岸。可我知道,对岸有琉球,有你父亲。”

    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了。

    “我下了海。我游了很远。我游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了日本人的军舰。他们在海上巡逻,一艘一艘的,排成一条线。我往旁边游,想绕过去。可他们太多了,到处都是。我游了一整天,没有找到路。第二天,我遇到了暗流。那暗流很急,把我往礁石上推。我拼命地游,可游不过去。我被推到礁石上,腿撞在石头上,咔嚓一声,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向德宏的手在抖。他蹲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腿,那条弯成奇怪角度的腿。他忽然想起父亲腿上的那道疤。那道疤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他问父亲是怎么来的,父亲说是被鱼网割的。他信了。他信了四十年。

    “我爬回岛上。”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爬了三天。爬到洞口的时候,我已经动不了了。我躺在那里,躺了七天。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有死。我还活着。我活下来了。可这条腿,走不了了。”

    他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五十年了。”他说,“我在这座岛上住了五十年。前二十年,我还能走路。我每天到海边去,看有没有船来。有没有你父亲的信,有没有你父亲的人,有没有你父亲。后三十年,我走不动了。我坐在这里,等着。等一个能来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向德宏。

    “你来了。”

    向德宏跪下来。他跪在那个老人面前,跪在那条断了的腿面前。他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廊下,望着大海,一坐就是一天。他等的是谁?等的是这座岛上的人。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德宏,有些路,你得自己去走。”他走的是哪条路?是父亲没有走完的路。

    “伯父,”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把图带回去。我一定把路走通。我一定——”

    “你什么也不用一定。”老人打断他。那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在喊,“你只要活着。活着,路就在。你父亲没有走完的路,你替他走。你走不通,你的儿子替你走。只要向家的人还活着,这条路就不会断。”

    向德宏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叫托付。和那天夜里,尚泰王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火把时眼睛里的一样。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咚咚响。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老人没有扶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这个他等了五十年才等到的年轻人。

    向德宏站起身,把那张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刀。五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他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老人。

    “伯父。”

    “嗯。”

    “我还会来的。”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出山洞。

    ——木筏已经做好了。船主和阿勇、阿力站在木筏上,等着他。向德宏跳上木筏,站在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岛很小,只有几座山丘,一片树林,和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在月光下,它像一只趴在海面上的乌龟,背上的树林是龟壳上的苔藓。可他知道,那座岛上,有一个人。一个等了他父亲三十年的人。一个在这座岛上住了五十年的人。一个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大人,”船主喊了一声,“潮水涨了。可以走了。再不走,就要等下一个潮水了。”

    向德宏点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海图。纸很脆,他能感觉到那些褶皱,那些破洞,那些发黄发脆的边缘。他能感觉到那些红线,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的。

    “走。”

    木筏离开岸边,驶入大海。风很大,浪也很大。木筏在浪里颠簸,像一片叶子。可它没有散。它一直走,一直走,朝着那条路走。向德宏站在木筏上,望着那座岛。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还能看见那个洞口,黑黑的,像一个眼睛。他还能看见洞口站着一个人,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树。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走。

    岛越来越远。洞口看不见了。人看不见了。只剩下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向德宏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银鳞。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坐在廊下,望着大海,一坐就是一天。他看的是什么?是这片海。是这片碎成银鳞的海。是这片把他哥哥困了五十年的海。是这片把他儿子送回来的海。

    他转过身,望着前方。前方,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海的那边,是琉球。是那霸港。是首里城。是他的家。他攥紧怀里的那张海图,攥紧那两块玉,攥紧那包火药,攥紧那把刀。

    “走。”他说。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可他觉得那字很重。重得像整座首里城压在上面。

    木筏继续向前。风小了,浪也小了。月光照在海面上,亮得像一条路。那条路通向北方。北边,是琉球。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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