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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么首辅大人宠上瘾了?41

    日影西斜。

    长公主府后巷的角门被无声推开,一辆加宽板车缓缓停在墙根。

    沈豫舟跳下马,亲手去解油布上的粗麻绳。

    绳结打了五六道,每一道都是他沿途亲手检查过的。他解到最后一道时,手指顿了一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

    袖口沾着泥,胸前蹭了墨渍,下颌冒出一层青茬子。

    他没顾上收拾。从御书房出来就直奔这里,连口水都没喝。

    角门吱呀响了一下。

    楚窈洲探出半个脑袋。

    她是找了个“去后巷看花匠卸新土”的借口溜出来的。章嬷嬷信了,长公主没问。

    她看见沈豫舟的第一眼,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眼底的血丝太重了。

    青茬子也是,他出门前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这会儿跟半个月没碰过剃刀似的。衣摆上还有干涸的泥点,一路从膝盖连到靴面。

    她走过去,抬手在他袖口上拍了两下。

    拍不掉,又拍了两下。

    沈豫舟没躲,由着她拍。

    等她拍完了,他才抬起手,将她耳畔被风吹歪的一缕碎发别回去。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凉的,一路风尘还没焐热。

    “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攒了两个月的话,到头来只剩这四个字拿得出手。

    楚窈洲的鼻子酸了一瞬。

    她别过脸,冲油布努了努嘴。

    “东西呢?”

    沈豫舟转身,将最后一层油布掀开。

    一棵老梨树。

    根系裹着厚重的北境粗砂,树干不算粗壮,枝丫却生得极倔,往四面八方撑着,透出一股被苦寒风雪拗过无数回、死活不肯折断的劲头。

    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秋风里打着旋。

    楚窈洲盯着那棵树看了好半天。

    两个月了。

    挖花池的时候她量过无数遍尺寸,可真到了这一步,看着这棵歪歪斜斜、从北境千里迢迢运回来的老树,她心口闷闷地堵了一团。

    这不单是一棵树。

    这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留在世上最后一样活物。

    沈豫舟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小木盒。

    盒子边缘磨损得厉害,棱角都圆了。

    楚窈洲接过来,用拇指摸了摸盒面上的擦痕。这东西跟了他两个月,贴身揣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没打开,塞回他手里。

    “进去吧。”

    两人并肩站在板车旁。谁都没再说话。

    力夫抬着树根走过他们面前时,一块北境粗砂从根系上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末。

    楚窈洲看着那些灰黄的沙粒散在地面上。

    她弯下腰,捡起一小撮,攥在掌心里。

    沈豫舟余光瞥见,没吱声。

    花匠和几个力夫已经候在花池边,人手工具齐全。半炷香的功夫,老梨树稳稳栽入了池中。

    北境粗砂混着京城的新土,在树根处垒出一圈不甚好看的土台。

    楚窈洲站在游廊拐角,朝水榭那边望了一眼。

    长公主背对着花池,正和章嬷嬷在廊下说话。

    楚窈洲的目光在长公主的背影上停了两息,攥了攥裙角,把喉咙里那股发涩的劲儿咽了回去。

    走到这一步,不能错。

    她提起裙摆走过去。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殿下。”

    长公主回头。

    楚窈洲没有像往日那样笑嘻嘻地扑上去。她站在长公主面前,歪了歪脑袋,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寸。

    “殿下,沈哥哥回来了。”

    “他从北边替一位故人给您捎了样东西。”

    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您去花池那边瞧瞧?”

    长公主微微挑眉。

    故人。

    这两个字压在她心上的分量,远比楚窈洲说出来的语气要重得多。

    她没有追问。

    转过身,自己朝花池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但没有一步是犹豫的。

    楚窈洲跟在她身后,没敢拉她的袖子。

    长公主的目光越过楚窈洲的肩头,落在了花池里。

    脚步停了。

    那棵梨树立在池中央,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树皮粗粝,颜色灰白,跟京城园子里那些修剪齐整的景观树全然不同。

    根部的泥土不是京城的乌黑色。

    是灰黄的,掺着沙砾,干燥,粗糙。

    北境的土。

    长公主认得。

    灵柩。棺缝里漏下的沙。灰黄的,粗粝的,从城门口一路落到灵堂。

    她跪了一夜,膝盖碾进那些沙粒里。

    那双靴子再没踩回过京城的青石砖。

    长公主在三步之外站定。

    一动不动。

    那棵树后面的游廊柱子旁,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沈豫舟。

    官袍前摆沾着泥,靴面也没擦。

    他走到花池边,撩起袍角,双膝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他双手将那只紫檀木盒举过头顶。

    “殿下。”

    沈豫舟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这棵树,是从北境旧营盘挖回来的。”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钉在那棵树上,没有挪开过分毫。

    “当年大军散尽,营盘废弃。只剩一个断了腿的老仆,姓齐,守在废营里。”

    沈豫舟抬起头,直视长公主。

    暮色正浓,她的面容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齐叔用二十年的化雪水,替将军把这棵树浇活了。”

    “他说,这是将军亲手种的。”

    章嬷嬷在廊下往前迈了半步,眼睛追着长公主的背影。

    沈豫舟打开木盒。

    盒内铺着一层旧棉布,布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叠痕极深,分明被人反复打开又极小心地合上,来来回回不知摩挲了多少遍。

    信并不完整。

    底下三分之一是空白的。

    写到一半,没写完。

    一支木簪。

    其实只能算半支。

    簪身的梨木纹路被打磨得光滑,簪头却是粗糙的断茬,显然没来得及收尾。能看出原本想刻的花样,轮廓才起了个头,刀痕利落,是习惯握刀剑的人才有的力道。

    木纹的缝隙里,渗着一层洗不掉的暗褐色。

    是血。

    干涸了二十年的血。

    沈豫舟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封信,是将军出征前夜写的。没写完。”

    他停了一息。

    “齐叔说,那晚号角响了,将军搁下笔,揣上这块削了一半的木头就上了马。”

    “将军殉国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支簪子。齐叔去取这块木头,掰了很久很久。”

    “将军没松手。”

    长公主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她走上前。

    伸手取出那封信。

    拆信的动作极慢。手指在抖。纸页差点从指间滑落,她用另一只手按住,硬撑着展开。

    章嬷嬷上前要扶,长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信纸展开。

    笔迹入眼的那一刻,长公主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

    她认得这个字。

    一竖一撇一捺,横不够平,弯钩收得太急。

    这是从小不爱读书、被她逼着练了三年大字、到头来写出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那人的手笔。

    二十年了。

    当年清点丧仪时,她命章嬷嬷将他所有遗物锁进库房。

    钥匙扔进了湖里。

    她怕自己看见会撑不住。

    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了。

    信上写着。

    “夫人亲启。”

    “今日在营盘后头空地上种了棵梨树。苗子是我亲手从山里挖来的,不大,半人高,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浇了两桶水,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来。北境的土太硬了,挖坑的时候铲子崩了个豁口。”

    长公主的手指收紧,纸页在指间微微卷曲。

    她看着那些笨拙的字,眼眶烫得发疼。

    信接着往下。

    “你上回来信说入秋了,府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院叶子,扫都扫不过来。你嫌烦。”

    “我就想着,等仗打完了,把那棵老槐树移走,给你种棵梨树。”

    “你最怕冷。偏偏又最爱白。每年冬天赏雪的时候你站在廊下,看两眼就缩回屋里,还嫌雪不听话,不肯落到暖和的地方来。”

    “梨树春天开花。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看着跟落了场雪没什么两样。”

    “但那是暖的。太阳底下一树白花,不冷。你想看多久看多久,不用缩回去。”

    长公主捏着信纸的指尖发白。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水光压回了眼底。

    信再往下,字迹潦草了些,墨迹有一两处洇开,写的人停了笔想了想,又接着写。

    “前夜修枝的时候剪下来一根粗些的,我削了削,想给你做支簪子,梨花样的。你上回嫌宫里新送来的那批金簪子样式俗气。”

    “我手艺不行,花瓣刻了两片就歪了。等刻完了,回去再请匠人帮我修一修。你别嫌丑。”

    “不对,你肯定会嫌丑。”

    “嫌丑也得戴。我削了一宿,这小刻刀捏着跟绣花针似的,割了好几道口子。”

    长公主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但章嬷嬷看见了。

    这就是他。

    二十年前那个人,在信里也好,当面也好,永远把最重的话包在最轻的壳子里。

    说正经的绕半天弯子,说心疼的要拿打趣来挡。怕她笑话,又怕她不笑。

    一封信写得七拐八弯,到最后还不忘拌嘴。

    信纸翻到了最后。

    底下几行字的间距宽了不少,落笔比前文慢,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着往外挤。

    “仗快打完了。这回是硬仗,但粮草说是已在路上,再撑几日就好。”

    “等我回来,把这棵树连根带土搬回京城。种在你院子里,开春就能看花。”

    “我答应过你”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你”字的末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歪歪斜斜地划出纸边。

    写字的人被什么猛地惊动,手上一顿,笔便搁下了。

    没有下文了。

    再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号角响了。

    他搁下笔,拿起那支削了一半的木簪,翻身上马。

    再没有人回来把那句话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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