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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么首辅大人宠上瘾了?34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空着的那一行。

    笔尖在墨池里蘸了蘸,落字,一气呵成。

    楚窈洲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打了个哈欠,继续去折那只翅膀歪斜的纸鹤。

    沈豫舟将最后一页吹干,抬起头来。

    满案的纸鹤。

    笔架上挂了七只大小不一的,砚台边立着两只,连镇纸上都蹲了一只翅膀一高一低的。

    楚窈洲正歪着头端详最后一只半成品,见他看过来,把纸鹤往他面前一推。

    “丑是丑了点,但这叫'一路连升'。你数数,九只,谐音'久'。”

    沈豫舟低头看着那只翅膀参差的纸鹤。

    没说话。

    拿起来,小心放进了袖袋里。

    袖口掩下去,遮得严严实实。

    ……

    墨迹风干。

    沈豫舟轻声唤醒靠在小杌子上打盹的楚窈洲,让丫鬟扶回院子。

    收起奏疏,命人备马,直奔太傅府。

    严嵩之正因为户部没钱的事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参茶灌了好几杯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满案的卷宗翻得乱七八糟。

    沈豫舟大步走进书房,将奏疏双手呈上。

    “老师,治水之资,学生有解了。”

    严嵩之接过奏疏,站着从头看到尾。

    看完,没吭声。

    他将奏疏合上搁在书案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

    沈豫舟立在原地,后背的汗一点一点洇上来。

    老师不开口,他便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严嵩之将奏疏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功德碑”那一段,食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这一招,会被满朝的清流骂你与商贾沆瀣一气。你想好了?”

    他又翻到“国子监名额”那一条,指尖重重一叩。

    “商户子弟入国子监。你可知这一条递上去,头一个跳出来骂你的不是清流,是天底下所有寒窗苦读的举子。”

    “你沈豫舟自己就是寒门出身,这条路你走过。你现在要亲手给这条路上塞进一群花银子买名额的商户子弟?”

    沈豫舟沉默了两息。

    “学生确实走过那条路。三更灯火五更鸡,一碗冷粥撑半日,个中滋味学生不敢忘。”

    他顿了顿。

    “可学生进京赶考时,路过黄河渡口,亲眼见过洪水退后的村子。”

    “泡烂的书册糊在墙根上,辨不出是哪家孩子抄的课业。”

    “国子监多进几个商户子弟,寒门举子的路会窄一寸。但黄河溃一次堤,沿岸十几个县的学堂连房梁都剩不下。”

    “学生拿不出两全的法子。只能先保住那些还有机会坐进学堂的人。”

    严嵩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将奏疏塞进袖子里,拎起紫砂盏一口饮尽。

    “走。”

    沈豫舟一怔。

    “老师,去哪儿?”

    “东宫。”

    ……

    夜风灌进马车,师徒二人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拐进皇城侧门,严嵩之才掀开车帘看了沈豫舟一眼。

    “你那最后一条——御赐匾额,想出来的时候在干什么?”

    沈豫舟坐得笔挺,答得坦然。

    “在看窈洲折纸鹤。”

    严嵩之哼了一声,放下车帘,没再问。

    ……

    太子萧衍宁正在书房里被户部的账册折磨。

    桌上卷宗堆得摇摇欲坠,茶水凉透了也没心思换。

    听闻太傅携新科状元深夜求见,太子搁下笔,亲自迎到前厅。

    “老师深夜造访,可是有要紧事?”

    严嵩之也不寒暄,将奏疏从袖中抽出,往太子手里一塞。

    “殿下先看。看完再说话。”

    太子接过奏疏,展开细读。

    前厅里安静了许久。

    严嵩之端着茶盏,余光落在沈豫舟垂手而立的背影上。这孩子站得极稳,不急不躁,跟头一回进太傅府被他拍案痛骂时的气度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天的红泥小火炉和果茶,嘴里参茶的苦味都淡了几分。

    太子的目光在纸面上一行行扫过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看到“功德碑刻名、商贾竞价捐资”那一段时,翻页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豫舟一眼。

    又低下头,把那一段从头再看了一遍。

    良久,太子将奏疏合上,搁在案几上。

    他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

    重新拿起奏疏,点了点其中几处。

    “方略是好方略。但要落地,还有几处须得补全。”

    他起身踱了两步。

    “募资不能只在京城开一场,得分三地同时铺开。京城、扬州、杭州,哪个不是富商扎堆的地方?声势越大,攀比之心越盛。”

    太子回过身,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不过款项必须直入户部专户,地方官谁也不许经手。那帮人的手,比漏斗还不如。”

    沈豫舟微微欠身,将太子说的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

    太子翻到第二页,手指在“功德碑刻名”四个字上点了点。

    “还有这里。”

    沈豫舟等他往下说。

    “功德碑的名字不能谁给钱就刻谁。为富不仁的、横行乡里的,出再多银子也别想上碑。”

    太子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这条规矩一亮出来,那些想拿银子洗白名声的黑心商户,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严嵩之搁下茶盏,眯着眼接了一句。

    “妙。倒逼他们收敛行径,于地方治理也是一桩好事。”

    说到第三条,太子翻页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眉头先是微拧,继而慢慢舒展。

    前两条方略,笔锋沉稳老辣,是沈豫舟一贯的路数。从制度入手,从执行落地,滴水不漏。

    可这第三条,画风变了。

    “御赐匾额”四个字,切的不是朝廷的规矩,切的是商人的心窝子。这一刀又准又狠,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市井嗅觉,跟前两条完全不是同一个脑子想出来的。

    太子停下脚步,打量了沈豫舟两眼。

    “前两条是你的手笔,孤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指尖点了点“御赐匾额”那一行,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一条,路子太野了。不像你写得出来的东西。”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拿那种“你自己心里有数”的目光看着沈豫舟。

    沈豫舟没遮掩。

    “今日在龙隐寺,内子见人争抢功德碑刻名,回府后她随口说了一句——若换成她,直接求皇上亲笔写块匾挂大门口。”

    “学生听完,觉得这条该写进去。”

    严嵩之在旁边呷了口茶,慢悠悠补了一刀。

    “殿下有所不知,这小子今日本是被未来媳妇拽去庙里吃野山菌的。”

    太子盯着沈豫舟看了两息。

    摇头笑骂。

    “行,孤算是服了。”

    “孤把户部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愁得连晚膳都没心思吃。你倒好,陪夫人去庙里吃顿菌子,回来就把银子的路趟出来了。”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那行字上又敲了敲。

    “首批匾额由父皇亲笔御书。天子手书四个字值多少银子,那帮盐商票号的掌柜心里门儿清。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他们连夜从扬州坐船赶来京城排队。”

    太子说完,将补全后的要点逐条标注在奏疏空白处,字迹工整有力。

    他将奏疏递回沈豫舟。

    “今夜你将这几处补进去,誊抄一份正式奏本。明日早朝,由你出面陈述方略,孤来补全细节。”

    太子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语调里多了几分笃定。

    “张承明那些人,还等着拿'没钱'这把刀来架孤的脖子。明日就让他们瞧瞧,刀架在谁脖子上。”

    沈豫舟双手接过奏疏,躬身行礼。

    “臣领命。”

    严嵩之喝完最后一口茶,慢悠悠站起身。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沈豫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老夫跑这一趟腿,也算值了。你们年轻人商量着办,老夫回去睡觉。”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冲沈豫舟丢了一句。

    “回去替老夫问楚家丫头好。再让她调两壶果茶,明日托人送来。老夫这嘴里苦了好几天了。”

    沈豫舟应下,送老师出了东宫。

    ……

    夜色深沉,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将长长的甬道照得通明。

    沈豫舟快步走出皇城。

    秋风灌进袖口,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袖袋的开口。

    他要赶回去。把奏疏改好,还要叮嘱厨房明早给窈洲熬她爱喝的桂花藕粉。

    藕粉里的桂花得多搁一勺,她上回嫌少,嘟嘟囔囔念叨了一整天。

    脚步极快。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远,投在皇城外空旷的青石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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