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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么首辅大人宠上瘾了?23

    厅中安静了一息。

    长公主的手指停了。

    那只一直在扶手上无意识摩挲的手,在“别见外”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收住了。

    别见外。

    多简单的三个字。

    可长公主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三个字,是什么时候了。

    驸马走后这二十年,满京城的人见了她,是行礼、是赔笑、是绕道、是屏息。

    章嬷嬷规矩周全,侍女们谨小慎微,连皇兄在她面前说话,都要先掂量三分。

    所有人都把她当永安长公主。

    没有人拿她当“自己人”。

    沈豫舟没有察觉。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至于旁人说晚辈被她差遣跑腿总能撞上好运,说她旺夫。”

    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往下讲。

    “晚辈每次被她支使出门,回来时兜里确实比出去时多了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桩人脉,有时候是一段机缘,有时候是一件本该轮不到晚辈的好事。一次是巧,两次是运气,次次都是。外面的人就爱往'旺夫'两个字上靠。”

    “太傅也这么说过。”

    他顿了顿,嗓音放得很轻。

    “可晚辈心里不是这么算的。”

    “旺不旺夫,晚辈不在意。”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里头藏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念想。

    “晚辈在意的是,这辈子,能不能旺她。”

    “晚辈往后坐多高的位子、挣多大的功名,说到底只为一样,让她过得比现在更舒坦。”

    他说完这段,沉默了很久。

    厅中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长公主没有出声,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沈豫舟身上移开了,又落在了博古架上那柄旧弓上。

    沈豫舟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今天在太傅府练琴磨出来的红痕。

    再开口时,声音矮了很多。

    “殿下,晚辈最后再说一件事。”

    “晚辈刚到相府那天晚上,弟弟已经睡了,晚辈一个人坐在揽月阁的廊下,想了很久。”

    “晚辈在想,自己凭什么?”

    “凭什么住在这么好的院子里?凭什么穿人家给的云锦衣裳?凭什么让一个相府嫡女开口闭口叫自己'未婚夫'?”

    “晚辈的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家产没了,连祖宅都抵了债。晚辈能给她什么?一腔穷酸的志气?一肚子还没写出来的文章?”

    “晚辈那天晚上想了很久,想到最后,给自己的回答是。什么都给不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低到了极处。

    “可她从来没问过晚辈能给什么。”

    他抬起头。

    “晚辈知道自己穷,知道自己配不上,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他们觉得晚辈是攀附相府的穷酸女婿,觉得晚辈吃软饭,觉得晚辈被拿捏。”

    “他们说的都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她拿正眼瞧晚辈之前,晚辈连'被拿捏'的资格都没有。是她给的。”

    “是她让晚辈觉得,自己值得被人支使,值得被人差遣,值得被人半夜三更从床上叫起来去买一块桂花糕。”

    “因为肯支使你的人,是拿你当自家人。”

    “因为肯对你撒娇的人,是心里有你。”

    他的眼眶在这一刻终于有些发红了,但嗓音仍稳稳的。

    “殿下要说晚辈没出息,说晚辈被拿捏,说晚辈不配做状元,晚辈全认。”

    “但请殿下,不要说她不好。”

    “晚辈穷得快要去住破庙的时候,她给了晚辈一个家。晚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她给了晚辈一个身份。晚辈连自己都不敢信的时候,她给了晚辈一份信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斟酌措辞的停顿,是真的卡住了。

    沈豫舟张了张嘴,又合上,翻遍了肚子里所有读过的书,想找一个词把心里那个东西准确说出来。

    找不到。

    他低下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没用。

    “晚辈读了十几年的书。”他说。“满肚子的辞藻典故,写过上千篇文章,什么'皎若太阳升朝霞'、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张口就来。”

    “可轮到说她。”

    他顿了很久。

    “晚辈把认识的字全翻了一遍,能找着的,就一个'好'字。”

    “别的字都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目光里没有文人的修饰,没有状元的体面,剩下的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笨拙地、费力地想把心里最要紧的话讲明白。

    “她就是好。”

    “顶好顶好的那种好。”

    “晚辈就是觉得,往后这辈子,不管晚辈走到哪里、做到多大的官、读多少书。”

    “再不会遇见比她更好的姑娘了。”

    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长公主坐在椅上,脊背挺得很直,面上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国长公主该有的端方与矜贵,一丝一毫都没有乱。

    可章嬷嬷看见了。

    殿下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五指收紧了。

    收得很紧,又很快松开,快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察觉。

    因为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这句话。

    那个人不会写文章,不会吟诗作赋,一辈子只读过兵书。提笔写家书,错字能有半篇。

    可他出征前最后一晚,坐在这座府邸的廊下擦弓弦,她问他:“你明日就走了,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他擦弓的手停了一下。

    想了很久。

    然后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让她气得差点把茶盏砸他脸上的话。

    “我嘴笨,不会讲那些酸话。我就觉得……你好。”

    “顶好顶好的那种好。”

    “我这辈子,再不会遇见比你更好的姑娘了。”

    她当时骂他粗人一个,撵他去睡觉。

    他笑嘻嘻地抱着弓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柄弓被送回来的时候,弓弦断了,弓身上有干涸的血迹。她一个人擦了三天三夜,擦到手上的帕子换了十几条,擦到指尖磨破了皮。

    擦干净之后,她把弓放在博古架上,再没让任何人碰过。

    那句话也一样。她把它收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落了锁,用二十年的孤傲和冷硬埋住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人翻出来。

    可今天,一个跪在她面前的年轻人,用了一模一样的话,说另一个姑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费尽了力气,把满腹的才华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和那个一辈子只会打仗的人,说出来的是同一句话。

    能用的,都只有一个“好”字。

    长公主的目光,始终落在博古架上那柄断弦的旧弓上。

    停了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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