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飞天巨灯

    同一时刻。

    白云邪阵边缘十余里外。

    夜风贴着背风荒坡卷过,吹得一排排黄天旗猎猎作响。

    数百名太平军士卒围着火盆来回奔走。

    一盏盏红黄两色的天灯被撑开。

    灯下浸油的棉团点燃,薄薄的灯罩先是瘪着,随后被热气一点点撑起,慢慢鼓成圆球。

    士卒松开手。

    天灯摇摇晃晃离开地面。

    先是十盏。

    再是百盏。

    很快便密密麻麻,几乎数不清。

    成百上千点红黄灯火铺满夜幕,沿着邪阵边缘缓缓升高,远远看去,仿佛有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烧红的豆子。

    那些灯刚离开地面时,几乎直直往上升。

    可升到一定高度后,却像被什么东西横着推了一把,忽然改变方向,越过阵外营寨,贴着白云邪阵上方往里飘去。

    甘宁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他头顶插着的那根五彩羽毛被风吹得乱晃,腰间铜铃也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陛下,这东西有点邪门。”

    “下面明明刮的是北风,它们怎么刚放手时只往上走,升到天上以后,反倒往南边去了?”

    张皓背着手站在火盆旁。

    道冠下的黑纱被热气掀起一角。

    他抬手指了指天灯底下那团火。

    “兴霸,你看灯底下那团火。”

    “它把灯里的空气烤热了。”

    “热空气比冷空气轻,就像油浮在水面上一样,自然会往上顶。所以灯刚离手时,只会直直往上升。”

    甘宁眯着眼琢磨片刻,又伸手指向高处。

    “那为何升到高处以后,它就横着飘了?”

    “因为天上不同高度的风,方向不一样。”

    张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方向相反的箭头。

    “地面刮的是北风,高处说不定刮的就是南风。”

    “灯升到那个高度,被高处的风一推,自然便横着走了。”

    “这玩意儿自己没长手没长脚,往哪儿去全看风。只要算准高度,找准时辰,高处的风就会替咱们把灯送进阵里。”

    甘宁低头看看地上两道箭头,又抬头看看漫天灯火。

    “陛下连天上哪一层刮哪边的风都懂?”

    “前世刷短视……”

    张皓话说到一半,猛地咳了一声,抬手整理道冠。

    “咳!”

    “贫道夜观天象,偶有所悟。”

    甘宁脸色一肃,立刻抱拳。

    “陛下果然道法通天。”

    张皓眼角跳了两下,没有接话。

    这憨货还真信了。

    两人重新看向远处。

    白云邪阵覆盖洛阳周边两百余里,从地面一直压向夜空,低垂的云层贴着山岭起伏,根本看不到尽头。

    灰白云气缓慢翻滚。

    云层深处偶尔闪过几道暗红色血光。

    有时还能鼓起一张模糊的人脸,张开大嘴,无声哀嚎,随后又被白雾重新吞没。

    从远处看去,整座邪阵就像一口倒扣在大地上的巨锅。

    甘宁摸了摸下巴。

    “真大。”

    “这哪还是阵法?”

    “分明是一口煮着几千里地的大铁锅。”

    张皓冷笑一声。

    “这口锅里可是困着两百多万百姓。”

    “也困着左慈那个老王八。”

    甘宁盯着邪阵看了一阵,眉头忽然拧起。

    他抬头看看邪阵顶部,又扭头看向张皓。

    “陛下,末将有个想法。”

    张皓也转头看他。

    这家伙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口,后面多半就又是个神奇脑洞。

    甘宁伸手指向天穹。

    “左慈不能从东南西北出来,那这顶上,他是不是也出不来?”

    “自然。”

    “尸解代形邪阵遮的是整片天地,不是只围了四面墙。”

    张皓抬头看着那口灰白色大锅。

    “左慈若能从天上飞走,他早就跑出来把贫道脑袋拧下来了,何必躲在里面当王八?”

    甘宁眼睛顿时亮了。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

    “那就好办了!”

    “咱们能不能把天灯造大一些,下面挂个筐,把人也带上去?”

    “要是能把末将送到洛阳上空,末将就带十个人,再带几百斤炸药包。”

    “见着登仙楼便往下扔!”

    “左慈不是喜欢缩在锅里吗?”

    “末将从锅顶给他下点猛料,炸死这帮狗日的!”

    张皓缓缓转头,看着甘宁。

    果然,又来了。

    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别人看见天灯,最多想到祈福传信。

    甘宁看见天灯,第一反应竟然是把人送上天,再从天上往下扔炸药。

    这不就是热气球轰炸?

    再往前折腾几步,怕是连飞艇都要出来了。

    基洛夫飞艇是吧?

    可张皓重新看向半空中的天灯,脸上的古怪之色一点点收了起来。

    这主意听着离谱。

    但好像真能做。

    “来人。”

    张皓朝身后招了招手。

    “把马钧叫来。”

    不多时,马钧抱着几卷图纸匆匆赶到。

    他手上还沾着油污,刚到荒地,便先蹲下检查了一遍天灯火口,这才被张皓叫到近前。

    张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囊,又在下面画了绳索和竹筐。

    “把天灯放大十倍、百倍。”

    “上面装热气,下面吊竹筐,以火油和木炭持续加热。”

    “能不能把活人送上天?”

    马钧蹲在地上,看了许久。

    他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后两条眉毛慢慢挤到了一起。

    “能造。”

    “把天灯放大,下面吊竹筐,只要囊内热气足够,载人上天并非难事。”

    甘宁一巴掌拍在马钧肩上。

    “那还等什么?”

    “先造个能带十个人的,老子亲自试飞!”

    马钧被拍得往旁边踉跄两步,赶紧摆手。

    “甘都督先别急。”

    “这东西有三道坎。”

    “跨不过去,那就不是飞天,是送死。”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是材料。”

    “要吊起一个人,再加几十斤炸药,气囊少说也得有吞天舰三倍大小。”

    “麻布太重,丝绸太贵。”

    “桐油浸过的细绢勉强能用,可缝口很难不漏气。气囊越大,缝口越长,漏得也越快。”

    “人在天上飞到一半,气囊一瘪,连人带筐掉下来,便只剩一摊烂肉。”

    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

    “第二是方向。”

    “陛下方才也说了,高处风向不由人。”

    “飞天巨灯没有桨,也没有舵,全靠风推。老天爷要把人往东吹,人便只能往东。要往西吹,谁也拉不回来。”

    “而且天上不只有东南西北,还有上风下风。”

    “稍有差池,便会一头栽进邪阵。”

    最后一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第三便是左慈。”

    马钧伸手指向白云邪阵。

    “他若看见有人飞在头顶,只需抬手放一道真火,气囊一点就着。”

    “这么大的天灯在天上连躲都没处躲。到时候天灯着火,人跟炸药都得被炸成一片烟火。”

    他挠了挠头。

    “臣以前其实试过把天灯做大。”

    “最后不是漏气,就是根本带不动人。”

    “所以臣还是劝陛下放弃这个想法。”

    甘宁抿了抿嘴,手掌按上刀柄。

    “怕死还打什么仗?”

    “这不是怕死,是不能白死。”

    张皓直接打断了他。

    甘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张皓重新看向马钧。

    “左慈会妖法不假,可他被困在阵里。”

    “此阵既保护他不受天道窥视,也把他锁在其中。”

    “他若主动以化神法力穿透阵法屏障,攻击阵外之物,无异于亲手在锅盖上凿个洞,再把自己的脑袋伸到天雷底下。”

    “至于升降,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

    张皓用树枝在地上的气囊顶部点了一下。

    “遇到下沉气流,就加大火力,或者丢掉负重。”

    “升得太快,就减小火力。”

    “还可以在气囊上留一个能开合的小口,放掉一些热气,让它慢慢降下来。”

    “风向不对,那就落地。”

    “换个位置,换个时辰,再重新升空。”

    “贫道没打算让人飞上去以后便听天由命。”

    马钧蹲在地上,用炭条飞快补画了几个结构。

    他反复比画一阵,慢慢点头。

    “按陛下的办法,升降确实能调。”

    “这些都能试。”

    “可漏气还是无解。”

    马钧盯着地上的巨大圆囊。

    “臣上次就是败在这里。”

    “气囊越大,缝口越长。细绢不仅漏气,也撑不住这么大的重量。”

    张皓盯着图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着。”

    他抬头看向亲卫。

    “把堵吞天舰破口的法器取来。”

    半刻钟后。

    十几名水兵和亲卫从临时库房里抬出一大团折叠起来的白色软皮。

    正是吞天舰被神威铜炮打穿后,张皓用来堵住船身破口的超大充气法器。

    如今里面的气已经放空。

    软塌塌堆在地上。

    某些部位的形状依旧十分古怪,周围军士看了一眼,便纷纷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张皓扯开白色软皮一角。

    “这个行不行?”

    马钧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

    随后双手抓住两边,用力拉扯。

    薄薄一层软皮被拉长许多,却没有裂开。

    他又取出小刀,在边角处轻轻划了几下。

    刀尖竟然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马钧猛地抬头。

    “陛下,此物从何而来?”

    “你先说能不能用。”

    “能!”

    马钧整个人都快扑到软皮上了,又捏又拽。

    “此物比麻布还轻,比羊皮更韧,气密更是臣平生仅见。”

    “只要裁成大片,先用细绳缝合定形,再以胶液、胶漆封住缝口。能热压之处再行热压,外面用绳网整体兜住,让绳网承重,下面再吊竹筐。”

    “飞天巨灯必能造出来!”

    说到这里,马钧动作忽然一停。

    他看了看地上的白色软皮,又抬头看向张皓。

    “可只有这一件。”

    “最多只能做一个小气囊。”

    “怕是没什么用。”

    张皓没有回答,反而看向甘宁。

    “兴霸,这东西你刚入太行的时候见过,还记得吗?”

    甘宁绕着那团白色软皮看了两圈。

    忽然,他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

    “当年朝廷掘开丹河水淹太平谷,陛下召出数千件这种法器,让它们漂在水上,托着教众逃命。”

    “那次这法器至少救下了数万条命。”

    甘宁一把抓住张皓胳膊。

    “后来那些法器呢?”

    “贫道自然不会扔。”

    张皓抽回袖子,看向马钧。

    “太平谷库房里,目前还存着数千件。”

    “数千之数,可够?”

    马钧拿着炭条的手都抖了一下。

    “够!”

    “太够了!”

    他立即趴回地上,重新画图。

    “只要全部运来,臣便能拆开重裁。”

    “小的先做成试验气囊,用来测风、测升降、测火口。”

    “大的吊载人竹筐。”

    “若拼接顺利,少说也能造出数百架飞天巨灯!”

    甘宁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数百架?”

    “那还不得把洛阳头顶铺满?”

    “老子一架装几百斤炸药,数百架一起飞过去,光往下扔也能把登仙楼埋了!”

    马钧却在图纸上画出一条极长的线。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此地距离洛阳足有两百里。”

    “风未必能一直往洛阳吹。”

    “吊篮既要坐人,又要装炸药,还要携带火油、木炭。载重有限,燃料也未必能支撑两百里。”

    “若半路燃料耗尽,飞天巨灯便会直接掉进阵里。”

    “就算侥幸飞到洛阳,炸药包从高空扔下去,也未必能炸中左慈。”

    张皓抬起脚,踩住地上画出的“洛阳”二字。

    “谁说贫道要往洛阳扔炸药?”

    甘宁一愣。

    马钧也抬起头。

    张皓伸手指向白云邪阵。

    “炸药落下去,左慈未必有事,百姓却会先死一片。”

    “两百多万人都挤在阵里。”

    “这种仗不能这么打。”

    甘宁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

    “那造飞天巨灯做什么?”

    “飞不到洛阳,不代表没用。”

    张皓踢了踢地上的图样。

    “先造。”

    “太平谷库里那些软皮全都调来。能造多少便造多少。”

    “气囊不必全部载人。”

    “先求能飞,能控升降,能装东西。”

    马钧下意识问道:

    “装什么?”

    张皓抬头看着那些穿过白云邪阵,正在夜空中缓缓远去的红黄天灯。

    这些小天灯,一夜最多只能带进去几张暗号。

    可数百架飞天巨灯一起升空,能带进去的便不只是暗号了。

    “黄天日报。”

    甘宁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报!”

    一名审判卫快步冲进荒地,单膝跪下。

    “陛下,阵边巡骑传讯。”

    “蜀山剑派掌门李意期求见。”

    “此刻就在三里之外。”

    张皓眉头猛地一皱。

    李意期不是应该和司马徽等人守着七方通天剑阵吗?

    摄生剑也在他手里。

    这个时候突然离开阵眼跑来,绝不会只是找自己叙旧。

    难道七方通天剑阵出了问题?

    “让他进来。”

    审判卫刚要退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驴叫。

    “昂——”

    夜幕下。

    一头青驴踏着荒草,缓缓向这片灯火通明的荒坡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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