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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两千里铁桶,民心所向

    司隶外围。

    第一百一十七号望塔。

    这座塔是赶工出来的,拿松木和毛竹拼起来,底宽顶窄,分了三层,足有七丈高。

    深秋的冷风从荒原上刮过,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张皓和张宝并肩站在塔顶。

    从这里往南看,一百多里外,那团浑浊白云死死罩着司隶核心。

    远看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倒扣在天地之间。

    近看又像一口巨大的活棺材。

    边缘缓缓蠕动。

    让人胸口发闷。

    张宝扶着粗糙木栏,低头往下看。

    十里一座营寨。

    每座营寨都插着黄天旗。

    营寨之间,壕沟深挖,拒马如林,望楼哨塔一座接一座。

    白天看旗。

    夜里看灯。

    骑兵巡逻队沿着新修出来的土道来回奔走。

    这些骑兵有不少都是半年新兵,若放在以前,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

    可如今有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人坐在马上稳得很。

    他们马背两侧还挂着没良心炮的部件。

    一个带炮身。

    一个带底座火门。

    真遇上事,十几个呼吸就能架炮开打。

    再往远处看,营寨一座接一座,线连成弧,弧最终合拢成一个巨大的圈。

    两千一百多里。

    两百三十七座营寨。

    一个半月不到。

    这条铁桶一样的防线,硬生生卡在左慈邪阵外围,把整个洛阳周边三百五十里彻底锁死。

    张宝嘬了嘬牙花子。

    “这他娘的,真干成了。”

    他摇头。

    “疯了。”

    “以前咱们打官军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布这么大的局。”

    张皓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望塔下方。

    营寨东侧的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搬石头和圆木。

    准确地说,是被鞭子抽着干苦役。

    审判卫和太平军监工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蘸了盐水的皮鞭。

    谁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

    “啪!”

    一个细皮嫩肉的青年被抽得扑倒在泥里。

    他十根手指抠进烂泥,哭嚎道:“我父亲是颍川陈氏嫡子!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又是一鞭子落下。

    “啊——别打了!我搬!我这就搬!”

    他连滚带爬地抱起土筐,膝盖打着颤往前走。

    另一边,一个穿着绸子里衣的瘦高个儿,正被石头压得直翻白眼。

    张宝看得直乐。

    “哟。”

    他指着下面。

    “那个,那个外八字走路的,是不是汝南袁家的?”

    张皓扫了一眼。

    “看不清。”

    “肯定是。”

    张宝拍着栏杆笑。

    “老袁家那个德行,走个路都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家以前阔过。”

    他又指向先前那个被抽的青年。

    “还有那个颍川豪族的少爷,上个月咱们大军路过的时候,这小子还在坞堡城墙上骂咱们是黄巾反贼。”

    张宝笑得前仰后合。

    “多亏这帮世家子弟的人量大管饱,手还算不笨。”

    “不然就凭咱们手里那点民夫,想一个多月建出这么大个包围圈,压根不可能。”

    张皓嘴角扯了一下。

    说是能干。

    其实就是拿命在干。

    世家子弟和以前依附他们的恶霸、草原俘虏、登仙教降卒、朝廷降兵,如今全都被编成了劳役营。

    逃跑连坐。

    怠工抽鞭。

    天不亮干到天黑。

    吃的是最差的杂粮粥。

    一个半月下来,累死了三千多人,伤的更多。

    但包围圈确实建成了。

    张皓单手按着腰间刀柄,看着下面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百姓当两脚羊的门阀子弟,眼神没有半点怜悯。

    “世家吃民膏,吸骨髓,吸了几百年。”

    “如今出点力气修修防线,也是他们该有的福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团白云。

    “这包围圈,就是咱们套在左慈脖子上的绞索。”

    “可不能再透一个人进去。”

    张宝笑够了,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他也看向那片白茫茫的邪阵。

    “围是围住了。”

    “然后呢?”

    张皓没有回答。

    张宝自顾自接着说:“这阵咱又进不去。之前塞进去的暗桩,三天之内全没了动静。大概率是被左慈的神识发现,死得无声无息。”

    他掰着手指。

    “阵里头少说还有几十万百姓。”

    “左慈留着他们当养料,咱们要是不管,就只能眼睁睁看他越来越强。”

    “可要是派人进去救……”

    张宝咬了咬牙。

    “要不,我挑几千不怕死的死士,强冲一次阵?”

    “就算绑,也能绑些百姓出来。”

    张皓转过头看他。

    “不用。”

    张宝一愣。

    张皓的语气很平静。

    “强冲是送死。”

    “活人进去,就是给左慈的阵法送养料。”

    “我们不用进去。”

    “里面的人,会自己出来。”

    张宝皱眉。

    “自己出来?”

    他指向远处白云。

    “左慈在边界都有驻军?百姓手无寸铁,怎么出来?”

    张皓没有在塔上解释。

    他转身下了木梯。

    “跟贫道走。”

    张宝立刻跟上。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亲卫离开大营,翻身上马,沿着包围线外侧的巡逻道往东南行去。

    马蹄不疾不徐,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彻底远离了所有营寨的喧嚣,最终在一处矮丘上停下。

    矮丘正对邪阵方向。

    从这里到白雾边缘,目测只有十来里。

    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前方白雾贴着荒野翻滚,像活物一样一呼一吸。

    张宝握紧刀柄,喉咙滚了一下。

    “大哥,不能再往前了。”

    “就在这儿。”

    张皓翻身下马。

    他看了看周围。

    亲卫离得远,只守住四方。

    张皓对张宝道:“站贫道旁边来。”

    张宝下马走过去。

    张皓深吸一口气。

    “等一下你脑子里会听到一些声音。”

    “别慌。”

    “别出声。”

    张宝点头。

    张皓闭上眼。

    “民心所向。”

    他不敢放太快。

    上次在吞天舰上往司隶全境开了次这个技能,两息就烧了他一百多万信仰值,数十万的民声在自己脑中炸响,差点直接把他脑子给冲废掉。

    这次他学乖了。

    他把技能范围,一点一点往白雾里探。

    五里。

    什么都没有。

    七里。

    还是没有。

    九里。

    张皓眉头微微皱起。

    十里。

    声音来了。

    不是一个人。

    不是十个人。

    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黄天在上,救我们——”

    “天师,天师能听见吗——”

    “太平神国的大军是不是就在外面?”

    “我想回冀州,我想带我娘回冀州——”

    “我不能待在这了……登仙丹是毒药!他们吃人!”

    “左妖道不得好死——”

    “仙豆是天师赐的,我信天师——”

    “我吃了大贤良师赐的仙豆,我活下来了!”

    “张天师显灵!带我们走吧!黄天之下无冻饿啊!”

    “什么时候来救我们啊……什么时候……”

    张皓身体微微一晃。

    他没有继续延伸,立刻停住范围。

    脑海里,关于这个新技能的用法清晰浮现。

    【民心所向】有两个功能。

    一,是聆听信徒心声。

    但此刻,它的第二个功能,却至关重要。

    张皓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张宝。

    二,是他可以将此刻听到的所有声音,完整地“共享”给目之所及的任意一人。

    就是现在!

    张皓心念一动。

    下一瞬,那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从他的脑海,决堤般地奔涌向了张宝!

    张宝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些声音灌进了他的脑袋。

    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声音。

    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一层叠一层。

    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耳边喊。

    “天师显灵——”

    “黄天之下无冻饿——”

    “求天师来救我——”

    张宝猛地睁开眼。

    瞳孔收缩。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张皓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慌。”

    张宝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白云。

    “大……大哥……”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阵里面的人?”

    “嗯。”

    “他们是……”

    张宝咽了一下。

    “他们是信徒?”

    “嗯。”

    张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不是笨人。

    仙豆在司隶种了大半年。

    头茬一个月熟。

    几百万石豆种滚动播种。

    到如今,整个司隶都在吃豆。

    吃了仙豆做的食物,就有概率潜移默化变成太平道信徒。

    这个道理他早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阵内百姓都在喊天师,是另一回事。

    张宝转头看张皓,眼睛都红了。

    “大哥。”

    他声音有点哑。

    “仙豆……成了?”

    张皓点头。

    张宝捏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乖乖。”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按不住的狂喜。

    “我勒个乖乖!”

    张宝原地转了两圈,拍着大腿。

    “左慈那个老狗,还以为咱给他送仙豆是在资敌!”

    “还以为他在阵里头养猪!”

    “结果猪全信了咱们!”

    “哈哈哈——”

    他刚笑了两声,又突然收住。

    因为心声里还有别的内容。

    “不敢跑……白甲兵在镇子口守着……”

    “前天张家三郎想往北逃,被白甲兵撕成两半,挂在路口……”

    “别去边界……过去就被抓走……”

    “不敢跑啊,出不去啊……”

    张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张皓果断切断技能。

    脑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次只是几百人的心声,十息左右。

    信仰值只少了几千,问题不大。

    就是这么多人的心声在脑子里吵,属实有些头疼。

    张皓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

    张宝还僵着,半天才回神。

    他看着张皓。

    “他们想跑出来。”

    “嗯。”

    “但跑不了。”

    “嗯。”

    张皓看着前方翻滚的白雾,声音低沉。

    “左慈没那么蠢。”

    “他肯定在边界做了布防。”

    “白甲尸傀,登仙教护卫,还有朝廷的那些臭鱼烂虾。”

    “百姓手无寸铁,一旦靠近边界,就是单方面屠杀。”

    张宝脸色难看。

    “那怎么办?”

    “咱们的大军又进不去,百姓又跑不出来。”

    张皓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开口道:“贫道说过,不用我们进去。”

    “他们会自己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需要一个人。”

    张宝问:“谁?”

    张皓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特制木牌。

    那是审判卫最高级别的密令。

    他抬手招了一下。

    矮丘下方,一个黑衣审判卫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来,单膝跪地。

    “陛下。”

    张皓俯视他。

    “发最高等级暗号。”

    “联系洛阳。”

    审判卫抬头。

    “属下领命。联系哪条线?”

    张皓嘴角微微一勾。

    “黄天三号。”

    审判卫愣了一下。

    这个代号,他显然不太熟。

    但军令如山。

    他没有多问,立刻低头。

    “属下遵旨。”

    张皓翻身上马。

    “回营。”

    张宝追上来,一脸疑惑。

    “黄天三号是谁?”

    张皓夹了一下马腹。

    道冠下的光头被风一吹,隐约反了点光。

    他脸色不太好看,伸手扶了一下道冠。

    “一个滑头。”

    张宝更疑惑。

    张皓看着远处那片被邪阵笼罩的死地,眼神像猎人终于等到收网。

    “也是贫道在洛阳城里,唯一一个左慈查不到的滑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

    “躲在洛阳城里吃香喝辣这么久。”

    “也该让咱们这位黄天三号,干点活了。”

    马蹄声渐远。

    望塔下,世家子弟仍被鞭子抽着搬石头。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膝盖一软,摔进泥里,又被皮鞭抽得爬起来。

    骑兵巡逻队按时经过。

    黄天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两千一百多里的铁桶防线,像一条沉默的巨龙,死死盘住洛阳外围。

    阵内,白云翻涌。

    阵内不知多少人,正在黑暗中等一个信号。

    而洛阳城中,某个刚喝完一碗热豆浆、正准备晚上继续勾栏听曲的登仙教执事,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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