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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勒索式谈判

    和珅心里明白,嘴上却只叹了一声。

    “太平神国初创,百废待兴。”

    “陛下曾言,天下之大,人才为重。”

    “叫和某多多寻觅良才,造福我国百姓。”

    “卫家嘛,自然是人才济济。”

    “只是……”

    和珅说到这里,手中琉璃珠又转了一圈。

    然后不说了。

    三息后。

    卫觊看了看和珅。

    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琉璃珠。

    片刻后,卫觊一拍大腿。

    “哎呀!”

    “和相手里这珠子,可真是好东西啊!”

    和珅像是没听懂。

    “哦?”

    卫觊探身看去,满脸赞叹。

    “清如秋水,明若寒星。”

    “这纹路,这光泽,这圆润劲儿,老夫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琉璃器,可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

    “尤其这金纹,像是天生在里面长出来的。”

    “妙。”

    “当真妙。”

    和珅把珠子举到灯前看了看,笑道:“卫公好眼力。”

    “这两颗珠子,是陛下赏下来的。”

    “工坊新制,天下独有。”

    卫觊眼神微动。

    “既是御赐之物,那老夫本不该开口。”

    “只是……”

    他叹了口气。

    “家中老母今年大寿,平生最喜这等清亮雅物。”

    “老夫寻遍河东、洛阳、邺城,也没寻到如此完美的琉璃珠。”

    “不知和相可否割爱?”

    和珅脸色一正。

    “卫公,这可不成。”

    “御赐之物,岂能随意割爱?”

    卫觊忙道:“老夫自然不会让和相吃亏。”

    “三百万钱。”

    “只求这两颗珠子,让老夫回去尽一份孝心。”

    和珅为难地摇头。

    “不是钱的事。”

    卫觊立刻又道:“再加白玉璧十双。”

    和珅手指一顿。

    随即叹气。

    “卫公,真不是和某贪财。”

    “这是陛下赏赐。”

    “和某若拿出去卖,传出去不好听。”

    卫觊看着他的脸色,咬了咬牙。

    “再加安邑城宅一处。”

    和珅的手彻底停了。

    卫觊低声道:“那宅子就在涑水北岸。”

    “朱门临池,后院有枣林三十余株,门前车马可直入内院。”

    “安邑此地,战国时曾为魏国旧都。”

    “城周盐烟千里,商旅昼夜不绝。”

    “和相昔年不是最爱安邑枣泥蒸羊么?”

    “那宅中厨子,最会做这一口。”

    和珅眼皮轻轻一跳。

    枣泥蒸羊。

    他还真记得。

    羊肉蒸得酥烂,枣泥的甜味浸进肥肉里。

    一筷子下去,肉汁带着枣香。

    那滋味,别的地方还真不容易吃到。

    和珅沉默半晌。

    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卫公啊。”

    “你这不是为难和某吗?”

    卫觊立刻拱手。

    “望和相成全。”

    和珅满脸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珠。

    又看了看卫觊。

    最后像是割肉一样,把两颗珠子放进小锦盒里,轻轻推了过去。

    “罢了。”

    “卫公一片孝心。”

    “和某若再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

    卫觊双手接过锦盒,笑得满脸褶子。

    “多谢和相。”

    “老母若见了,必定欢喜。”

    和珅摆手。

    “孝道为先嘛。”

    卫觊把锦盒收好。

    然后坐着不动。

    他看着和珅。

    和珅也看着他。

    两人一个笑,一个也笑。

    片刻后,卫觊的笑容慢慢有些僵了。

    又过了片刻,卫觊甚至开始坐立不安的时候,和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额头。

    “哎呀,你瞧和某这记性。”

    “卫公今日说想为陛下效力。”

    “和某这里,还真有一事,想请卫家帮忙。”

    卫觊心中一沉,脸上仍笑。

    “和相请讲。”

    和珅慢慢道:“如今神国刚刚接管并州矿山。”

    “铜、铁、硫磺、硝石,都是军国重物。”

    “矿倒是不缺。”

    “可路不好。”

    “山路崎岖,车马难行。”

    “矿石运不出来,工坊就吃不饱。”

    “工坊吃不饱,火炮、农具、铁器、水泥,样样都误事。”

    卫觊脸色微变。

    和珅笑眯眯地看着他。

    “卫家在河东、并州都有商路,人手足,车马多。”

    “和某想着,不如请卫家为神国出一份力。”

    “修一段路。”

    卫觊的笑差点挂不住。

    修路?

    在这个年头,修路就是填钱填人命。

    山道要开。

    河沟要填。

    石头要凿。

    塌方要清。

    征夫、粮草、车马、木料、铁器,哪一样不是钱?

    这种巨坑的工程,谁干谁傻。

    尤其听和珅这意思,还不是太平神国出钱请他们修。

    是让他们“为陛下效力”。

    卫觊干笑道:“和相,修路这种事,卫家实在不擅长。”

    “不如换一件?”

    “粮草,布帛,车马,卫家都愿意出。”

    “修路嘛……”

    和珅摇头。

    “卫公莫急。”

    “这路,不是让卫家凭空拿人去填。”

    “我太平神国有雷管,可开山破石。”

    “有水泥,可铺平路面。”

    “有工匠,可立规矩。”

    “卫家出人、出力、出车马。”

    “神国出粮、出料、出匠师。”

    “难度不高的。”

    卫觊眼皮跳了跳。

    雷管。

    水泥。

    他当然听过。

    太平道修官道的速度,早就让天下世家瞠目结舌了。

    冀州那些水泥路,车马跑起来不陷不颠,下雨也不烂。

    若真有这些东西,修路确实比旧法容易许多。

    可说得再容易,那也是修路啊。

    和珅继续道:“此路若成,便以卫家族中贤才之名命路。”

    “路口立碑。”

    “碑上写清楚,河东卫氏为神国开道,通商旅,利百姓。”

    “此乃利国利民之事。”

    “流芳百世啊。”

    卫觊没有说话。

    和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卫公,卫家从前与朝廷有些牵扯,这不奇怪。”

    “天下世家,谁没跟朝廷打过交道?”

    “可太平神国要接纳卫家,上上下下,总要有个说法。”

    “总不能说你跟和某,有些情分,明日就在朝堂上说,卫家是自己人了。”

    “是不是?”

    卫觊嘴角抽了抽。

    自己刚刚花巨资买了他两颗破珠子,

    那可是三百万钱,白玉璧十双,还有一座安邑宅子。

    就只是有些情分??

    和珅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

    “可若卫家修成一段矿路,那就不同了。”

    “这是实打实的功绩。”

    “陛下看得见。”

    “百官看得见。”

    “并州军士看得见。”

    “矿车从上头走,百姓从上头走,账册里也会记着。”

    “日后卫家若还想为神国,为百姓,多做些事,也有了由头。”

    这话说得轻。

    卫觊却听懂了。

    修路,就是投名状。

    修成了,卫家可以洗一层旧朝廷的色。

    后面再想塞人,想接工程,想保家业,才有路。

    修不好,那就是不识抬举。

    卫觊沉默半晌,问道:“不知和相所说,是哪一段路?”

    和珅立刻从案下抽出一卷图。

    像是早就准备好。

    他摊开图,指着并州南部一段山路。

    “不长。”

    “从此处矿场,到汾水旧道,再接转运仓。”

    “一百二十余里。”

    卫觊差点站起来。

    “一百二十里还不长?”

    和珅笑道:“卫公,这段路有旧商道。”

    “水泥路修成后,矿车可直入汾水码头。”

    “汾水入黄河。”

    “黄河入冀州。”

    “这条路一通,卫家日后走货,也方便。”

    卫觊盯着图看了许久。

    他越看,脸色越缓。

    一百二十里当然不短。

    可这段路不是全山路。

    其中有旧商道。

    若太平神国真出粮、出水泥、出雷管和匠师,卫家出人来修,咬咬牙,不是不能做。

    更要紧的是,这条路若成,卫家就和并州矿运绑上了。

    那可是铜铁硫磺。

    未来的利,未必小。

    卫觊终于拱手。

    “既是利国利民之事,卫家愿为陛下分忧。”

    和珅脸上的笑意更亲了。

    “卫公高义。”

    “和某定会上奏陛下。”

    “另,卫家可荐一名子弟,暂入工部道路司听用。”

    “先从从七品主事做起。”

    卫觊心中一松。

    官给得不大。

    但这是门缝。

    有门缝,就能往里挤。

    他忙道:“多谢和相提携。”

    和珅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了几分。

    “不过有几句话,和某得说在前头。”

    “修路有限期。”

    “三个月内,必须通车。”

    “矿路不是给人踏青用的,是走矿车、走军需的。”

    “路基、宽度、坡度、排水沟,都必须按神国工匠定下的规格来。”

    “偷工减料,不行。”

    “拖延敷衍,不行。”

    “拿烂木头、坏石料糊弄,更不行。”

    他笑容不变。

    “若出了问题,后果自负。”

    卫觊背后微微一凉,忙起身拱手。

    “和相放心。”

    “卫家必将此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和珅满意地点头。

    “如此最好。”

    “刘全,送卫公。”

    刘全立刻躬身。

    “卫公,请。”

    卫觊抱着锦盒,带着满腹盘算出了相府。

    等人走远。

    和珅伸手,把案旁一只小木箱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对一模一样的琉璃珠。

    他随手又拿出两颗,在掌心转了转。

    刘全看得眼睛发直。

    “老爷,这……”

    和珅瞥了刘全一眼。

    “御赐之物。”

    “天下独有。”

    刘全愣了愣。

    和珅又道:“每一对都天下独有。”

    刘全咧嘴一笑。

    “老爷高明。”

    和珅把珠子放回黄绸上。

    “叫下一位。”

    “是。”

    这一日,从巳时到申时。

    相府前厅的茶换了七回。

    琉璃珠送出去八对。

    有的换了金银。

    有的换了铺面。

    有的换了车马。

    有的换了河东、魏郡、常山几处仓院。

    还有几家没拿出足够像样的东西,便被和珅笑眯眯地记了账。

    转头,他又派了修桥、铺渠、运石、供车的差事。

    有人修矿道。

    有人修河堤。

    有人出民夫。

    有人出粮秣。

    有人负责转运水泥。

    有人负责提供车马。

    到日头偏西时,并州矿路五分之一的修筑任务,已经被和珅外包了出去。

    他只付出十六颗琉璃珠。

    以及一张张写着“为陛下效力”“为百姓谋福”的空白大旗。

    前厅终于安静下来。

    和珅揉了揉手腕。

    “下一位是谁?”

    刘全翻了翻名册。

    “老爷,下一位是赵平。”

    和珅动作一顿。

    “什么时辰了?”

    刘全看了一眼外头。

    “申时过半。”

    “赵平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在偏厅等着。”

    “如今算起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要现在叫他吗?”

    和珅把手里的琉璃珠放下。

    “不急。”

    “上菜。”

    刘全一愣。

    “啊?”

    和珅抬眼。

    “老爷我忙了一日,连口热饭都没吃。”

    “让他等着。”

    刘全立刻眉开眼笑。

    “是,是,老爷说得对。”

    不多时,饭菜摆了上来。

    红烧羊蹄,酱肘子,清蒸鱼,豆皮卷,白盐拌菜,还有一碟新制的辣豆豉酱。

    另有一壶红薯酒。

    和珅夹了一筷子豆皮,蘸了辣酱,吃得眼睛微眯。

    刘全在旁边伺候,忍不住道:“老爷,您今日真是神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活全丢出去了。”

    “他们帮咱干活,还给咱送钱。”

    “送钱送宅子送白玉,最后还得谢老爷给他们机会。”

    “这买卖,天底下哪找去?”

    和珅咽下豆皮,淡淡道:“这才哪到哪?”

    “往后赚的,只会比这更多。”

    “更快。”

    刘全挠了挠头。

    “就是累了些。”

    “这一整日都花在跟这些人掰扯上。”

    “依小的看,还不如把他们全叫来。”

    “老爷往上头一坐,把事一口气交代出去。”

    “谁修哪段,谁出多少人,谁拿多少钱。”

    “多省事。”

    和珅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刘全一眼。

    “你傻不傻?”

    刘全脖子一缩。

    “老爷,小的又说错了?”

    和珅放下筷子。

    “一起叫来?”

    “他们当场抱成团,我还怎么一个个拿捏?”

    刘全眨巴眼。

    和珅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分开见,他们各怀各的鬼胎,各担各的责。”

    “谁出了问题,我事前挑明了后果自负。”

    “按国法办,该砍砍,该杀杀,直接拿下。”

    “谁也攀扯不到我头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

    “抱了团,就成了攻守同盟。”

    “互相遮掩。”

    “小事捂成大事。”

    “大事炸了,我这个举荐的就得跟着扛。”

    刘全若有所思。

    “可他们私下也会认识啊?”

    “这事还能瞒?”

    “今儿从相府出去,明儿一碰头,不还是互相知道了?”

    和珅笑了一声。

    “认识可以。”

    “只要不在我这张桌上当场抱成团,他们就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跟我一条心。”

    “就不敢轻易通气合作。”

    “各修各的。”

    “各砸各的。”

    “各担各的。”

    “出了事,个人扛个人的,牵扯不到我。”

    刘全还是有些糊涂。

    和珅又道:“你记住。”

    “我跟谁说的,都是请他为陛下做事,为百姓谋福。”

    “我有没有说,让他们入我和珅的门?”

    刘全摇头。

    “没有。”

    “我有没有说,往后他们就是我和珅的人?”

    “没有。”

    “我有没有说,出了事我替他们担?”

    “更没有。”

    和珅重新拿起筷子。

    “那他们私下就算想结党,也不能打我和珅的旗号。”

    “太平神国不是大汉。”

    “不搞举荐制那一套。”

    “他们爱找死,自己去。”

    “跟我没关系。”

    刘全恍然大悟。

    “老爷高明!”

    和珅夹起一块羊蹄肉,吹了吹。

    “这其中的学问还很多。”

    “你慢慢学吧。”

    他说完,把羊蹄肉送进嘴里。

    又吃了小半碗饭。

    这才放下筷子。

    “去。”

    “把赵平叫来。”

    偏厅里。

    赵平已经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

    他今日穿得很体面。

    新裁的锦袍,腰间玉带。

    可等得越久,他心里越虚。

    相府的人给他上过两次茶。

    每次都说和相正在会客,让他稍候。

    可这一候,就是近两个时辰。

    他想走,不敢。

    想问,又怕惹恼了人。

    赵吉还在狱里。

    赵家的命,还悬着。

    赵平握了握袖中的礼单,掌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刘全慢悠悠走了进来。

    “赵郎君。”

    “老爷有请。”

    赵平立刻堆出笑脸。

    “有劳刘管事。”

    他说着,悄悄把一枚小金锭塞了过去。

    刘全手腕一翻,金锭没了。

    脸上笑意更深。

    “赵郎君客气。”

    “不过进去之后,话可得想好了再说。”

    赵平心头一紧。

    “多谢提点。”

    他连忙跟着刘全往内厅走。

    还没进门,便先看见了满屋光华。

    前厅两侧,故意没来得及撤下的礼箱一层层打开。

    黄金码成小山。

    白玉璧摆了一排。

    几匹西域锦缎搭在架子上。

    红珊瑚、玛瑙盏、玉如意、金壶、银盘,堆得满眼都是。

    灯火一照,整个屋子都像是泛着金光。

    赵平呼吸一滞。

    他不是没见过钱。

    赵家这些年也捞了不少。

    可跟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赵家仓里那些,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才是宰相。

    这才是权势。

    这才叫富贵。

    赵平眼中闪过一丝压不住的羡慕。

    案后,和珅正坐着。

    他手里没有再玩琉璃珠。

    而是捧着一块温润洁白的玉璧。

    正是卫家送来的那十双之一。

    和珅低头看着玉璧,啧啧称赞。

    “好玉。”

    “真是好玉。”

    “白如凝脂,润如春水。”

    “河东卫氏到底是老牌世家,拿出来的东西,还是有几分底蕴的。”

    赵平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赵平,拜见和相。”

    和珅像是这才看见他。

    “哦,赵郎君来了。”

    “坐。”

    赵平忙道:“不敢。”

    和珅笑道:“让你坐便坐。”

    赵平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块白玉璧上瞟。

    和珅看见了。

    他笑着把玉璧举起来。

    “赵郎君也懂玉?”

    赵平连忙道:“略知一二。”

    “此玉温润无瑕,确是上品。”

    和珅点点头。

    “卫家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瞧瞧。”

    他把玉璧递过去。

    赵平顿时受宠若惊,双手去接。

    可就在他指尖快碰到玉璧的一瞬间。

    和珅手腕忽然一滑。

    白玉璧脱手落下。

    啪的一声。

    砸在青砖上。

    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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