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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试种人参

    孙老大夫那几粒干瘪丑陋的种子,被苏瑶用最柔软的旧绸布重新裹好,贴身收藏,仿佛那不是种子,而是一簇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却又蕴含着无尽可能的火种。

    她几乎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老大夫将布囊塞入她手中时的眼神——温和,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是单纯的馈赠?是对“清心草”的回报?还是某种隐晦的考验,甚至……是引她踏入某个未知领域的契机?

    “于我无用,于你或许有些机缘。”

    这句话在她心头萦绕不去。“机缘”二字,重若千钧。是人参种子本身带来的财富机缘?还是因这药材可能牵出的、更复杂的世事人情的机缘?

    无论何种,苏瑶都清楚,这是她穿越以来,遇到的最莫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变数”。它比空间的存在更让她心悸,因为空间是她和弟弟独守的秘密,而这几粒种子,却来自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德高望重的陌生人。

    但危机之中,往往也蕴含着最大的转机。

    苏瑶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不是猜测孙老大夫的意图,而是如何将这几粒“机缘”,变成实实在在的、能握在手中的力量。

    种,还是不种?

    几乎是瞬间,她就有了答案。种!必须种!而且要以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期待去种。

    人参,尤其是品质上佳、年份足够的人参,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不仅仅是“值钱”,更是关键时刻能打通关节、换取庇护、甚至救命的硬通货。是他们姐弟俩在未来可能遭遇更大风浪时,最后的、也是最坚实的依仗。

    决定了方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首先,是种植地点。弟弟苏安的空间,无疑是唯一的选择。那里与世隔绝,土壤肥沃,溪水神奇,是培育珍宝的绝佳温床。苏瑶再次郑重叮嘱苏安,关于“种子”和“最里面那块黑土地”的事,是比之前所有秘密加起来都要紧的、绝对不能说、甚至不能想的头等大事。苏安似懂非懂,但看到姐姐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也绷紧了小脸,用力点头保证。

    其次,是种植方法。苏瑶前世并非农学或药材专家,对人参种植只有最粗浅的认知:喜阴凉、怕强光、需疏松肥沃的腐殖土、忌水涝、生长极其缓慢。她只能凭借这些模糊的概念,结合空间环境的特殊性,摸索着来。

    她让苏安仔细感应空间里“最里面、阳光最少、土最黑最肥”的那一小块地的情况。苏安闭目片刻,告诉她那块地比别处更“凉”,土捏在手里感觉更“软”,而且旁边就有一条从主溪分出来的、水流极缓极细的支流经过,土壤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润。

    苏瑶心中一喜,这环境听起来竟与人参的习性颇为契合。她仔细回忆前世看过的零碎信息,又结合原主记忆中关于“老山参多生于背阴山坡、落叶厚积之地”的传闻,做出了决定。

    “安儿,你进去后,先把那块地最上面一层土,轻轻地、薄薄地刮掉大概……嗯,你两指并拢那么厚的一层。”她比划着,“刮下来的土别扔,放在一边。然后,去找些空间里枯掉的、最细最软的草叶,或者小树下颜色最深、最烂的落叶,要碎的,铺在刮过的地上,铺到你一指厚。再把刚才刮下来的那层细土,小心地盖在这些烂叶子上,盖平。”

    苏安听得认真,努力理解着姐姐复杂的指令,小脑袋一点一点。

    “做完这些,你再出来告诉姐。”

    苏安依言,心神沉入空间。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他睁开眼,点点头:“姐,弄好了。土凉凉的,铺了叶子又盖上土,摸上去软乎乎的。”

    “好。”苏瑶深吸一口气,从贴身收藏的绸布包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粒种子。干瘪暗红的种子躺在掌心,毫不起眼,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将种子递给苏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拿着它,进去,在你刚刚整理好的那块地最中间,用指尖轻轻戳一个非常浅的小坑,深度……就像米粒立在土里那么深。然后把种子放进去,尖的那头朝上,再用边上的细土,像盖被子一样,轻轻地、薄薄地盖上一层,刚好把种子盖住就行。然后,去溪边,用手捧一点点水,真的只要一点点,洒在盖了种子的地方,让土刚好湿润,绝不能多!”

    她反复强调“轻”、“薄”、“一点点”,生怕苏安力道掌握不好。苏安也紧张极了,小手微微颤抖,接过种子,再次闭目。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苏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直到苏安再次睁开眼,小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微微潮红和一丝不确定:“姐,我放好了,也洒水了。就洒了一点点,地皮刚湿。”

    苏瑶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将弟弟搂进怀里:“安儿真棒。”她只让种下一粒。剩下的,她要留着,以观后效,也以防万一。

    种下人参与种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照料和等待,才是真正的考验。苏瑶不敢有丝毫大意,每日都会仔细询问苏安空间里那块“特别之地”的情况。土壤的湿度、温度有无变化,有没有看到任何不同颜色的东西冒出来。

    头几天,毫无动静。苏安甚至有些沮丧,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种好。苏瑶却耐心安慰,告诉他这种宝贝长得极慢,可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发芽,让他不必日日去查看,只需每隔三五天,感觉一下那片土是否过于干燥即可。若觉得干,再用同样“极少”的溪水微微润湿。

    她将大部分精力,重新放回卤味生意和日常用度上。保和堂钱贵经过孙老大夫当众背书那件事后,暂时似乎收敛了气焰,没再明着来找悦来饭馆的麻烦。但苏瑶知道,这种人是毒蛇,缩回去只是为了寻找更合适的时机和角度,咬出更致命的一口。她与王掌柜的来往更加谨慎,结算银钱、交待事项都干脆利落,绝不多言。给饭馆的卤货,品质却愈发精益求精,甚至在一次王掌柜提起某位县里来的老爷尝了卤味赞不绝口、却嫌稍显油腻后,她默默调整了香料比例,加入了一点点空间出产的、带有天然果酸清香气的特殊草叶,使卤味在醇厚之余,添了一抹清爽,层次更显丰富。此举让王掌柜惊喜不已,对苏瑶的“手艺”和“悟性”更是高看一眼。

    表面上,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因为卤味生意的稳固和银钱的积累,而显得更加踏实。但苏瑶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她像是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怀中揣着引火的燧石和珍贵的火种,必须万分小心,既要靠这微光取暖探路,又要谨防它泄露光芒,引来冰面下的窥伺者。

    她开始有意识地,通过王掌柜和饭馆伙计偶尔的闲聊,搜集镇上、乃至县里一些大人物的模糊信息。哪家老爷口味挑剔,哪家夫人身体孱弱需常调理,哪家公子正在备考耗神……这些信息零碎而无用,但她都默默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这些人参种子最终能带来什么,但多了解一些可能的“用参之人”,总不是坏事。

    与此同时,她也更注重自己和弟弟身体的调养。卤味生意辛苦,起早贪黑,她不想姐弟俩还没等到人参长成,自己先垮了。她利用空间里那些药性温和、可与食材同用的草药,如枸杞叶、红枣藤等,搭配着日常饮食,慢慢地为两人滋补。苏安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个头似乎也蹿了一点点,眼神越发清亮有神。连苏瑶自己,都感觉常年困顿沉重的身体轻快了不少,手上渐渐有了力气。

    变化是细微的,积累的。就像那粒被埋入神秘黑土之下的人参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吸收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瞬。

    转眼,冬雪消融,河开燕来,空气中有了潮湿的泥土气息。青石镇的早春,依然春寒料峭。

    这一日,苏瑶照例去送卤货。刚走到悦来饭馆后巷,便见王掌柜站在后门口,正与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说话,脸色似乎有些为难。那管家四十来岁,面容瘦削严肃,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瑶脚步放缓,不欲打扰。却听那管家道:“……王掌柜,不是我们夫人挑剔。实在是家里老太太入春以来,旧疾复发,夜间惊悸盗汗,食欲不振,看了几个大夫,汤药用了不少,总不见大好。老太太念叨着嘴里没味,就想吃点顺口扎实的。听闻你家这卤味是一绝,我们夫人才特地让我来,不拘价钱,定要买些回去,给老太太开开胃,也算是尽点孝心。你可务必挑那最好、最入味的,老太太身子弱,东西务必干净稳妥。”

    王掌柜连连应承:“周管家放心,小店这卤味,用料最新鲜,处理最干净,回春堂的孙老大夫都尝过说好的。我这就让人给您包最好的,猪耳肥糯,大肠软烂,一定让老太太吃得舒心。”

    那周管家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用料一定要最好的,若是能让老太太进些饮食,我们老爷夫人必有重谢。若有半点不妥……”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王掌柜赔着笑,一叠声保证。周管家这才负手站着,等伙计包卤味。

    苏瑶站在不远处,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体弱的老太太,久治不愈,需开胃顺口的吃食……这听起来,似乎不仅仅是“想吃卤味”那么简单。这位“周管家”口口声声“老太太”、“老爷夫人”,又如此重视,其主家显然非富即贵。

    她心中微动,一个念头隐隐浮现。但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如常将今日的卤货交给迎上来的伙计,结了账,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角落等候——今日王掌柜似乎还有话对她说。

    果然,周管家拿了包装精致的卤味,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坐上门口等候的青布小轿离去。王掌柜送走轿子,转身看见苏瑶,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

    “苏丫头,还没走?”王掌柜走过来,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苏瑶,“这是上回你调的方子,让卤味更清爽,几位老主顾都喜欢,多赏的,你拿着。”

    苏瑶道谢接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轻声问:“王叔,方才那位管家,可是镇上哪家大户的?瞧着很是气派。”

    王掌柜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是镇上绸缎庄周老爷府上的管家。周老爷是咱们青石镇数得着的富户,家里开着最大的绸缎庄,听说在县里也有生意。周老太太是周老爷的亲娘,年轻时吃了苦,落下一身病根,尤其心肺弱,每年开春换季总要闹一场。这回听说病得尤其重,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老太太水米难进,可把周家上下急坏了。这不,听说咱家卤味好,想来试试能不能让老太太开开胃。”他摇摇头,“这生意是好,可也担着干系啊。万一老太太吃了有什么不适……唉。”

    苏瑶静静听着,脑海中迅速整合信息:富户周家,老太太心肺弱,春病复发,惊悸盗汗,食欲不振,久治不愈。这症状……

    她忽然想起,前世似乎模糊记得,有些体质极度虚弱、久病气血两亏的人,在适当的时候,辅以极温和的、能安神定惊、补益元气的药膳,或许能有些帮助。而人参,正是补气固脱、安神益智的圣品,尤其适合年老体衰、久病虚羸之人。当然,周老太太具体病情如何,她不得而知,更不敢妄言。但“人参”这两个字,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眼前的事情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她手里有孙老大夫给的人参种子,虽然刚刚种下,远水解不了近渴。但她空间里,还有一些药性温和、可做食疗的药材,比如那“清心草”,安神清热;比如一些具有补益气血作用的普通草药……

    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早春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她心底涌动。

    或许……她可以不用直接拿出人参,而是用一些其他的、相对常见但品质绝佳的药草,搭配食材,尝试做一些极为温和的、针对类似症状的药膳汤水或粥品,通过王掌柜,以“饭馆新琢磨的、适合老人家的调养吃食”为名,婉转地送到周家?

    不,不行。太冒失,太惹眼。一旦出错,万劫不复。王掌柜也绝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但……如果她不直接出面,只是“偶然”让王掌柜知道,她除了会卤味,因为“家传”的缘故,还略微知道些适合体虚之人、能开胃安神的食材搭配呢?如果王掌柜在周家管家下次来催问、或表达对老太太病情的焦虑时,“无意间”提起一句呢?

    这依然是在走钢丝。但比起直接卖药,或者暴露人参,似乎又多了层转圜的余地,也更能与她“懂些药膳”的“人设”慢慢吻合。

    风险与机遇并存。周家是一条潜在的大鱼,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苏瑶的心跳微微加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评估,也需要……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合适的时机。

    “王叔,”她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一丝不确定,“我听您刚才说,周老太太是心肺弱,吃不下东西……我恍惚记得,以前听那位路过村里的老厨娘提过一嘴,说有些温和的草药,像红枣、莲子、还有种安神的叶子,跟糯米或小米一起慢慢熬粥,最是养胃安神,适合病后体弱、没胃口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说的含糊,只提“老厨娘”,不提具体药名,更不说自己会做。

    王掌柜正为周家这事烦恼,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了苏瑶一眼,若有所思:“哦?还有这种说法?那位老厨娘,懂的倒是多。”

    “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知真假。”苏瑶连忙道,垂下眼,“就是看您为周家的事烦心,随口一说。王叔您见识广,定有更好的法子。”

    王掌柜捻着短须,沉吟片刻,摆摆手:“你有心了。这事……我再琢磨琢磨。周家这单生意,做好了是机缘,做不好就是祸事。你且先回去,卤味照常送来,其他的,不必多管。”

    “哎。”苏瑶应下,不再多言,牵着等候在旁的苏安,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春风拂面,依然带着料峭寒意。苏瑶的心却有些滚烫,又有些冰凉。

    种子已经埋下,不仅在空间的黑土里,也在她刻意经营的、关于“懂药膳”的模糊印象里。

    现在,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等待空间里的种子萌芽,也等待现实里,那不知是否会降临的“时机”。

    自那日与王掌柜一番含糊的交谈后,苏瑶再未主动提起任何关于“药膳”或周家老太太的话头。每日送菜送货,结算银钱,言语行动与往日无异,仿佛那真的只是随口一句无心的闲话。

    但王掌柜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多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思量。苏瑶只作不知,依旧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只是送来的卤味,味道越发稳定醇厚,偶尔王掌柜让她试试新卤些豆干、鸡蛋,她也总能处理得恰到好处,让饭馆的卤味品种渐渐丰富,愈发受到食客欢迎。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滑过七八日。空间里那粒人参种子依旧毫无动静,苏安每隔几日回报,都是“土还是那样,没见东西出来”。苏瑶虽有预期,但每次听到,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又被更强的耐心取代。珍宝天成,岂是朝夕可得。

    这一日午后,天空阴沉,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倒春寒的沁骨凉意。苏瑶刚和弟弟在租住的小屋里糊完最后几个准备装卤味的干净陶罐,院门外便传来了略有些急促的拍门声。

    “苏丫头在家吗?开开门,是我!”

    是王掌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往常的焦急。

    苏瑶心头一凛,与苏安对视一眼,示意他待在屋里别动,自己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后,先透过门缝确认了只有王掌柜一人,且神色虽急却无恶意,这才取下门闩,开了门。

    “王叔,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进来,外头雨凉。”苏瑶侧身让开。

    王掌柜却没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先回头警惕地看了看冷清无人的巷子,这才一步跨进院子,反手将门虚掩上。他也没进堂屋,就站在屋檐下,拍了拍肩头的湿气,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不见了,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苏丫头,出事了。”

    苏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王叔,出什么事了?您慢慢说。”

    “是周家。”王掌柜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急出的汗,“前几日,周管家不是来买了卤味回去给老太太尝吗?老太太那日竟真开了胃口,用了小半碗粥,就着卤味,精神头也似乎好了些。周老爷和夫人大喜,连着几日都让管家来买,还给了重赏。”

    苏瑶静静听着,心里却无多少喜悦,反而隐隐觉得不妙。果然,王掌柜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

    “可谁知,从昨儿个夜里起,老太太突然又不好了!说是上吐下泻,浑身发冷,如今又昏沉不醒,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周家请了镇上的大夫,连县里的一位名医都被连夜请了来,可都……唉!”王掌柜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真切的恐慌,“如今周家上下乱成一团,周管家刚才又来了一趟,脸色铁青,话里话外……竟怀疑是咱们的卤味不干净,或是用了什么不妥的食材,这才让老太太病情加重!”

    “什么?!”苏瑶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已不仅仅是生意做不成的问题,这是天大的祸事!若周老太太真有个三长两短,周家将这笔账算在悦来饭馆、算在她提供的卤味头上,那她和王掌柜,甚至弟弟,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钱贵的污蔑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王叔,我们的卤味,从选材、清洗到烹煮,每一步我都万分仔细,绝无问题!用料也都是常见的香料,绝无相冲或不宜久病体虚之人食用之物!这您是知道的!”苏瑶急声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条理清晰。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王掌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卤味你也送了这么多日,客人吃了无数,从无一人有不妥。可周家不信啊!如今老太太危在旦夕,他们总要找个由头,找个替罪羊!我们……我们这是撞在刀口上了!”

    他看向苏瑶,眼神复杂,有恐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希冀:“丫头,那日你提起的,老厨娘说的,适合体虚之人、能开胃安神的粥……你还记得具体怎么弄吗?不拘什么方子,只要是温和的,或许……或许能让老太太顺过这口气,哪怕只是稍微好转一点,咱们也能有个分辨的余地啊!”

    苏瑶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明白了,王掌柜今日冒雨前来,不只是报信,更是病急乱投医,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那日她含糊提及的“药膳”,成了他绝望中能想到的、唯一与“吃食调理”相关的、或许能撇清关系或缓解病情的东西。

    可她哪里有什么具体的、能立起沉疴的方子?她有的,只是前世对药膳的模糊概念,和空间里那些药性不明、但或许有安神补益作用的草药。这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王叔,”苏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放缓,大脑飞速运转,“那只是老厨娘随口一提,并无具体方子。且周老太太如今是急症,上吐下泻,昏迷不醒,寻常粥饭恐怕难以入口,也未必对症。此事……关乎人命,更关乎我们身家性命,绝不能儿戏。”

    王掌柜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脸色灰败。

    苏瑶话锋却轻轻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王叔,我虽无方子,却因家中长辈略通药性,认得几样或许能安神宁心、扶助正气的普通药材。若……若周家愿意死马当活马医,或许,我可以试着用最温和的药材,配以最易吸收的米汁,熬成极清浅的汤水,看能否为老太太补充一丝元气,稳定一下心神。但这只是尝试,绝无把握,且必须我亲自看着火候,旁人不得插手。更需对周家言明,此非医药,只是民间土法,若有不妥,立刻停用。”

    她将话说得极其保守,将所有责任和风险都摆在了明面上。她没有“方子”,只有“认得几样药材”;不是“治病”,只是“补充元气”、“稳定心神”;效果是“尝试”、“无把握”;前提是周家“愿意死马当活马医”。

    王掌柜猛地抬头看她,像是不认识她一般。眼前这丫头,明明吓得脸色发白,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可眼神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和清晰。她不是在吹嘘,而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危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方法。

    “你……你当真?”王掌柜喉咙发干。

    “我只认得药材,略通性味配伍之忌,绝不敢妄言治病。”苏瑶重复道,目光毫不回避,“但如今情势,王叔您比我清楚。坐以待毙,必是灭顶之灾。行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转机。至少,能让周家看到,我们在努力想办法,而非推诿责任。”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王掌柜。是啊,如今周家盛怒,认定是他们的问题。若他们只是喊冤,毫无作为,只会让周家更认定他们心虚。若他们能拿出点“办法”,哪怕只是看似荒唐的“土法”,至少能表明态度,拖延时间,甚至……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王掌柜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周家!丫头,你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回春堂抓!不,不能去回春堂,保和堂更不能去……”他急得团团转。

    “王叔莫急。”苏瑶此时反而成了最镇定的人,“药材……我那里有以前在山中偶然采得、自己晾晒的,只有几样,但保证干净,性味平和。只是需要最新鲜的粳米熬取米油,还需一个绝对干净、不沾油腥的砂锅和小炉。此事不宜声张,您去周家,只需说……说您认识一个懂些民间调理之法的故人之后,或许有法一试,但需当面看过老太太情形,且不保证效用,一切听凭周家决断。若他们应允,我便随您去。若他们不允……我们再想他法。”

    她将“故人之后”、“当面看过”、“不保证效用”几个关键点再次强调。这是她为自己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王掌柜看着苏瑶沉静的脸,恍惚间竟觉得这瘦弱的小丫头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魄力。他重重点头:“我这就去!你……你准备一下!”说完,转身拉开门,匆匆又冲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苏瑶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刚才说了什么?她竟然主动要去沾手周家老太太的病?那是连镇县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急症!

    可她有退路吗?没有。当王掌柜找上门,将祸事与那日她含糊提及的“药膳”联系起来时,她就已经被卷入了漩涡中心。退缩,只会和悦来饭馆一起,被周家的怒火碾得粉碎。前进,固然是刀山火海,但或许……或许空间里那些被灵泉滋养的草药,真的能创造一丝奇迹?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转身快步走回屋里,苏安正扒着门框,小脸惨白地看着她,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

    “姐……”声音带着哭腔。

    苏瑶蹲下,用力抱了抱弟弟冰凉的小身子,在他耳边快速低语:“安儿,听好。姐姐要去做一件很危险,但必须做的事。你留在家里,闩好门,谁叫都别开。如果……如果天黑姐姐还没回来,或者有陌生人强行闯进来,你立刻躲进‘那里’,无论如何不要出来,明白吗?”

    苏安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苏瑶松开他,走到他们睡觉的炕边,从最隐秘的墙缝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她这段时间,陆续从空间里采摘、小心晾晒的几样草药:品相最好的“清心草”嫩叶,几片能宁心安神的“合欢皮”,一小把补气血的“枸杞子”,还有两截她辨认了许久、确认药性极为温和、有益脾胃的“黄精”根茎。量都极少,但已是她能拿出的、自认为最安全平和的组合。

    她将小包贴身藏好。又换上了一身最干净、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洗净了手脸,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然后,她坐在炕沿,静静等待。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雨丝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每一息都像踩在心头。苏安紧紧挨着她坐着,小手冰凉,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院门外再次传来响动,这次是马车轱辘碾压湿漉漉石板的声音,以及王掌柜刻意提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嗓音:“周管家,就是这里了。苏丫头,快开门!”

    苏瑶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弟弟满是担忧恐惧的眼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起身,挺直脊背,脸上所有慌乱的情绪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她走到门边,取下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着。王掌柜站在轿旁,脸上赔着笑,眼神却焦急地看向她。轿子旁,站着那位面容严肃的周管家,他目光如电,瞬间将苏瑶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显然,苏瑶的年轻和寒酸,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是她?”周管家声音冷硬。

    “是,是,周管家,这就是苏丫头,别看她年纪小,于食材药性上,确是有些家传的见识。”王掌柜连忙道。

    周管家又审视了苏瑶片刻,见她虽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正,姿态沉稳,不似寻常村姑那般畏缩,心中的怀疑和轻视略减了一分,但疑虑更重。如今老太太情况危急,老爷夫人已是乱了方寸,听到王有福说认识个或许有法子的,竟是病急乱投医,同意让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去试试。可这……能行吗?

    “你当真有法子?”周管家盯着苏瑶,目光锐利如刀。

    苏瑶屈膝,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足够恭敬的礼,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回管家的话,民女不敢妄言有法。只是略识几样药性平和的草木,知晓些以食疗辅助调养的道理。老太太如今情势,民女未曾亲见,更不敢轻言。唯有竭尽所能,以最温和稳妥之法,试为老太太补充些许汤水元气,或可助其安稳心神。成与不成,民女并无把握,一切但凭府上决断。”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略懂”,又强调“无把握”、“只是辅助”,将期望值压到最低。

    周管家听她言辞清晰,态度谨慎,不似信口开河之辈,脸色稍缓,但眼中的凝重未退。他侧身让开一步,指了指小轿:“既如此,便随我去吧。记住,府里贵人众多,不可四处张望,不可多言。若有一丝差池……”未尽之言,寒意森森。

    “民女明白。”苏瑶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对王掌柜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或者说,自求多福),然后便低着头,走向那顶看似普通、却仿佛通往未知深渊的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里面空间狭小,光线昏暗。苏瑶躬身钻了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王掌柜忧心忡忡的目光。

    轿子被平稳地抬起,开始前行。轱辘声、雨声、轿夫轻微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轿内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木头和布料气味。苏瑶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轿子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转弯,前行,最后似乎进了一处大门,地面变得更为平整。周家的宅院,她从未进来过,只知是镇上的深宅大院。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轿帘再次被掀开,周管家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外面:“到了,下来吧。跟我走,脚步放轻。”

    苏瑶依言下轿。眼前是一个精巧的院落,回廊曲折,假山盆景在雨中显得格外清冷。虽是白日,但因着阴雨,廊下已点起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心头发沉的中药味,以及一种属于深宅大院的、无声的压抑。

    她不敢抬头细看,只低眉顺眼,跟着周管家,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铺着光滑地砖的走廊。沿途遇见几个匆匆走过的丫鬟仆妇,皆是面色凝重,脚步轻悄,见到周管家领着个面生的、衣着寒酸的小姑娘,眼中都闪过惊讶,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最终,他们在一处格外安静、门前守着两个婆子的屋子前停下。那药味在这里最为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

    “在这儿候着。”周管家低声吩咐一句,自己先推门进去了。门开合间,苏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焦灼的低语。

    不过片刻,周管家又出来了,脸色比之前更加沉重,对苏瑶道:“进来吧,动作轻些。老太太就在里面,几位大夫也在。你只需看,莫要多话,更不可靠近床榻。”

    苏瑶心提到了嗓子眼,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跟着周管家走进了屋内。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点着好几盏灯烛。空气混浊,药气、烛烟、以及一种沉闷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靠墙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锦帐半掀,隐约可见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无声无息。床边围着几个人,一位穿着锦袍、面色憔悴焦虑的中年男子(应是周老爷),一位正拿着帕子拭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应是周夫人),还有两位须发花白、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的老者,看打扮应是大夫。

    周管家上前,在周老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老爷疲惫而烦躁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苏瑶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怀疑,以及一丝死马当活马医的绝望。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周管家这才示意苏瑶可以稍近前些看看,但依旧离床有七八步远。

    苏瑶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凝目向床上望去。

    周老太太看起来极为瘦削,面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即便隔着距离,苏瑶也能感受到那种油尽灯枯般的衰败之气。一位大夫正轻轻搭着老太太的手腕,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这情形,比苏瑶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体虚纳差,这分明是元气涣散、阴阳离决的危象!她那些温和的草药粥水,面对如此重症,简直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因为老太太如今脾胃极弱,虚不受补,反而加重负担!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苏瑶。她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了病情的凶险。她原本想着,或许只是老年人常见的春季不适,调理不当,她用药膳缓缓图之,或许能见点效。可眼前这景象……莫说她这几样普通草药,便是真有年份久远的野山参,用法不当,也未必能力挽狂澜。

    怎么办?现在退缩,说自己无能为力?周家会信吗?他们会认为自己是欺世盗名,临阵脱逃,怒火只会更盛。

    可不退,又能如何?她拿什么去救?

    就在苏瑶心乱如麻,背脊渗出冷汗之际,那位正在诊脉的老大夫收回了手,对着周老爷和周夫人,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老爷,夫人,老太太脉象散乱无序,似有似无,胃气已绝,恐……恐回天乏术。为今之计,只能用参汤吊着一口气,但老太太如今这情形,寻常参汤恐怕也……”

    参汤!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苏瑶混乱的脑海!

    是了,大夫提到了参汤!这是最后的手段,但似乎因为老太太情况太差,连用参都可能无效或反而加速……

    等等!

    苏瑶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确实没有现成的人参。但是……她空间里,有刚刚种下不久的人参种子。不,那没用。

    可是……可是她记得,前世似乎有模糊的说法,有些人参在极其幼小的苗期,其茎叶或极细的须根,也蕴含着人参的些微药性,虽然远不及成参,但或许因其“生发之气”尤为纯粹温和,对于这种胃气衰败、虚不受补的危症,反而比猛烈的成参更有一线生机?这就好比,将死之木,猛灌肥水必死,但若以极其温和的生机慢慢浸润,或许还能唤醒一丝根脉?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毫无依据。可它一旦出现,就在苏瑶心中疯狂滋长。

    她空间里的人参种子刚刚种下,绝不可能有成形的参体。但是……如果,她让弟弟立刻进入空间,去查看那粒种子呢?万一……万一空间的神奇,能让它在短短时日里,萌发出一丁点极其微弱的生机呢?哪怕只是一丝乳白色的、比头发还细的幼根,或者两片刚刚顶破种皮的、米粒大的子叶?

    这太渺茫了!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和王掌柜必死无疑。如果做了,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赌,还是不赌?

    苏瑶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从疯狂的臆想中找回一丝理智。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老爷和周夫人,声音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压抑寂静的屋内响起:

    “老爷,夫人,民女……或有一法,可冒险一试。”

    苏瑶的声音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压抑寂静的屋内响起。

    周老爷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目光像濒死的野兽,混杂着最后的疯狂与希冀:“你……你真能救我母亲?若能救,我周家倾家荡产也报答你!若不能……”后半句的威胁,不言而喻。

    周夫人也止住了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衣着寒酸、面容稚嫩却异常镇定的少女。

    “民女不敢保证。”苏瑶深吸一口气,将姿态放到最低,话语却异常清晰,“民女手中,并无成参。但机缘巧合,曾得高人赐予一粒……尚未破土的参种元芽。此物蕴含一缕先天生发之气,或许比成参的峻补之性,更契合老太太如今胃气衰绝、虚不受补的症候。可取其一丝最精粹的生机,化入米饮之中,徐徐图之,或能……唤醒一丝脾胃本源之气。此法闻所未闻,民女亦是赌上性命,并无十成把握,只求一线之机。用与不用,全凭老爷夫人定夺。”

    “参种元芽?”旁边一位老大夫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简直是闻所未闻!参种未破土,何来药性?小姑娘,此乃人命关天,岂可儿戏!”

    苏瑶垂首:“民女知晓。故言,此乃险招,亦是无奈之选。”

    周老爷脸上肌肉抽动,看看气若游丝的母亲,又看看苏瑶,显然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信这来历不明小丫头的“无稽之谈”?还是眼睁睁看着母亲……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恭敬却不失沉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老爷,夫人,我家主人途径青石镇,听闻府上老夫人欠安,特来探望。不知可否方便?”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瞬间打破了屋内绝望胶着的气氛。

    周老爷一愣,似乎听出了来人身份,脸上闪过惊讶,连忙道:“快请!”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天青色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身量颀长,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至极,长眉凤目,鼻梁挺直,通身气度清华内敛,腰间一枚无暇白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明明年纪极轻,但当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时,连那两位老成持重的大夫,都不自觉地微微避开了视线。

    “谢公子?您怎么……”周老爷显然认得这位年轻人,语气带着明显的敬意和一丝受宠若惊。谢家,乃是本州有名的世家大族,产业遍布,这位谢公子虽是年轻一辈,但手段能力早已名声在外,更是悦来饭馆真正的、神秘的东家。周家虽富,但与谢家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谢公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先落在病榻上的周老太太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看向周老爷:“方才在门外,略听了几句。这位姑娘所言‘参种元芽’之法,谢某倒是曾在一本极为冷僻的南疆医志残卷上,见过类似记载。确有其说,言其‘生机纯粹,宜扶垂危之根本’,只是施用之法极险,对‘元芽’品质及操作者要求极高,近百年来几乎无人再用。”

    他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让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瑶更是心头狂震!她完全是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绝境下的臆想胡诌的,什么“参种元芽”,什么“先天生发之气”,不过是为了引出空间里那株人参幼苗的由头!这位突然出现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东家,竟然说“确有其说”?还看过什么“南疆医志残卷”?这……这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清淡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周老爷又惊又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谢公子博闻广记!既然此法古有记载,那……那是否可试?”

    谢公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苏瑶,目光平静无波:“姑娘既提出此法,想必对那‘元芽’特性及施用火候,有所掌握?”

    苏瑶背脊瞬间绷紧,冷汗浸湿了内衫。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依旧低着头:“回公子,民女只是侥幸得此机缘,知晓其性至纯至柔,需以文火隔水,取其一丝气息化入陈年粳米所熬的粥油之中,点滴喂服,过程需全神贯注,不容丝毫差错。至于成效……民女实无把握。”

    “嗯。”谢公子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转而看向周老爷,“周老爷,老夫人情况危殆,寻常之法恐已难回天。此法虽险,却是古法,或有一线生机。只是,施术者责任重大。”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苏瑶,“这位姑娘既然敢提出,想必已明了其中利害。用与不用,周老爷还需速决。”

    他没有为苏瑶担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古法存在”和“责任归属”,将选择权再次抛回给周家,却无形中,极大地增加了苏瑶所言之法的“可信度”。

    周老爷再无犹豫,对着苏瑶深深一揖:“姑娘,方才多有得罪!请姑娘放手施为!无论结果如何,我周家……铭记大恩!”

    “民女必竭尽全力。”苏瑶不再多言,知道此时每一分犹豫都是浪费生机。她转向周管家,“劳烦管家,速备最上等的陈年粳米,取粥之上层最清润的米油,用洁净砂锅,炉火需文而稳。再准备一间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净室。”

    吩咐下去后,她看向谢公子和王掌柜(王掌柜早已在谢公子进来时便候在门口,此刻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又对周老爷道:“民女需取那‘元芽’,并做些准备,请容民女暂离片刻。”

    得到允许后,苏瑶退出充斥着药味和绝望的房间,走到廊下无人处。王掌柜跟了出来,声音发颤:“丫头,你……你真有把握?那谢东家他……”

    “王叔,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苏瑶打断他,声音低而急,“我需要立刻回去取东西,安儿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这里……请您务必帮我稳住,那米油火候至关重要,千万盯好!”

    她来不及解释更多,也顾不得礼节,匆匆对站在廊下不远处、正与身边随从低声说着什么的谢公子屈膝一礼,便提起裙摆,朝着周府侧门的方向,小跑而去。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凉,扑打在脸上。苏瑶的心跳如雷鼓,脑中却异常清醒。

    谢公子……悦来饭馆的东家。他为何恰好此时出现?又为何出言,变相地认可了她那套临时编造的、破绽百出的说辞?

    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此刻,她已无暇深究。无论前方是机缘还是更大的陷阱,她都只能闭着眼,闯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拿到空间里那株脆弱的人参幼苗,并说服弟弟,取出它一部分最精纯的生机——这或许,会伤及那株幼苗的根本,甚至可能导致它夭折。

    但,她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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