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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两年

    于此同时,距离白鹭渡百里的湘城,县衙,后堂。

    赵铁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湘城舆图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他却毫无睡意。

    他从案几的暗格里取出一只落了灰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卷宗,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

    卷宗首页,是他亲手写下的几个字:

    “湘城西市码头浮尸案”。

    赵铁鹰恍惚了一下,思绪回转。

    两年前的腊月十七,湘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天还没亮,西市码头的搬运工老刘头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县衙,说码头边的芦苇荡里漂着个东西,看着像人。

    赵铁鹰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但身上的刺青依然清晰可辨,一条青黑色的蛇,盘绕在死者胸前。

    “这刺青……不像是本地的手艺。”仵作老周蹲在尸体旁,用镊子拨开死者衣领,“手法很老道,线条利落,像是北方那边拳师们兴的纹法。”

    赵铁鹰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枚蛇口衔钱的图案。

    “身上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老周摇头,“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初步看是溺亡。但奇怪的是,死者肺里的积水不多,不像是活人落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抬起头,眼神凝重,“人可能是死了之后,才被扔进水里的。”

    赵铁鹰的眉头拧紧了。

    他站起身,望着雾气弥漫的江面。

    腊月的湘江,水冷刺骨,码头上的货船都泊在岸边,桅杆上挂着霜。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把尸体抬回衙门,让画师来画像,张贴认尸告示。”赵铁鹰吩咐道,“另外,去查查最近湘城有没有北方来的生面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开店的。”

    腊月十八,第一具尸体的情况还没查出来,第二具尸体就出现了。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蛇形刺青。

    不同的是,这具尸体的右手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赵铁鹰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常年练拳留下的痕迹。

    “是个拳手。”他低声说。

    老周这次有了新发现:“这具尸体身上有旧伤,肋骨断过三根,左肩脱臼过至少两次……可能是个常年打黑拳的。”

    赵铁鹰蹲在尸体旁,目光落在死者断裂的指甲上。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某种干涸的汁液。

    “这是什么?”他指着死者的指甲问。

    老周凑近看了看,又用镊子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像是……茶渍。陈年的茶垢,混着某种树胶。”

    茶渍。

    赵铁鹰根据这些线索,查出了茶的品种,整个湘城只有两家有这个品种的茶叶,他锁定了其中一家。

    码头西侧那条街。街角处,一面青布幌子从屋檐下探出来,上面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那是一家新开的茶馆,老板是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

    他调出了听雨轩的登记档案。

    三个月前开业,店主秦三更,一切手续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赵铁鹰心里清楚,一个保定府的茶商,为什么偏偏选在湘城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落脚?湘城既不是产茶区,也不是茶叶集散地,一个北方茶商来这里开店,图什么?

    他派了两名心腹,日夜盯着听雨轩。

    腊月十九,出了第三具尸体。

    这一次,赵铁鹰没有等尸体漂到码头。他提前在芦苇荡里布了暗哨。

    三更时分,暗哨看到一个黑影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码头边,车上载着一个麻袋。黑影将麻袋推入水中,转身就走。

    暗哨追上去,却在巷口被人截住了。

    三个蒙面人,手持短棍,将暗哨打晕在地。

    等暗哨醒来,天已经亮了,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而码头边又漂起了一具尸体。

    赵铁鹰听完暗哨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那辆独轮车,是往听雨轩的方向去的?”

    “确定。”暗哨捂着后脑勺的伤口,“那条巷子通不到别处,尽头就是听雨轩的后门。”

    又过了三天,暗探回报:

    “大人,听雨轩有古怪。白天正常营业,但一到深夜,后院就有动静。我连着盯了三个晚上,每晚子时过后,都有一辆马车从后门进出。车辙很深,像是载着重物。”

    “能看清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看不清,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有一次马车经过坑洼处,车厢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暗探压低声音,“像是刀剑或者铁器。”

    赵铁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暗探犹豫了一下,“前天晚上,我看到一个人从听雨轩后门出来,上了那辆马车。那个人……穿着咱们县衙的官服。”

    赵铁鹰的手指停住了。

    “看清是谁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脸。但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像是个当官的,不是普通衙役。”

    暗探退下后,赵铁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

    县衙里有内鬼。

    这意味着,他查听雨轩的事,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铁鹰正在衙门里整理卷宗,门房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赵捕头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四个字:

    “蛇已入湘。”

    字迹很熟悉——是他多年的老友、如今在邻县做师爷的陈文礼的手笔。

    赵铁鹰的心猛地一沉。

    陈文礼是个谨慎的人,从不做无谓之言。他冒着风险托人送来这封密信,说明事态严重到他已经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传递消息。

    蛇,指的是“蛇窟”。

    那个盘踞北方十余年的地下拳馆势力。

    赵铁鹰曾与蛇窟的人打过几次交道。

    那是一个组织严密、手段狠辣的地下势力,以开设地下拳馆为核心,兼营高利贷、赌局、走私,势力遍布北方数省。

    他们以蛇为徽,所到之处,必先立威,再立规矩。

    赵铁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想起那三具浮尸,想起听雨轩深夜的马车,想起那个穿官服的背影,想起秦三更和他手上那层厚茧。

    一切似乎都串起来了。

    赵铁鹰连夜去找了知县大人。

    知县在在湘城做了八年父母官,一向以“无为而治”著称。

    他听完赵铁鹰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赵铁鹰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铁鹰啊,你查案可以,但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赵铁鹰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知县不想让他深查。

    但他还是查了。

    他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对听雨轩进行了突击搜查,但什么都没搜到。

    秦三更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那副商人惯有的笑容,慢悠悠地说:“您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搜查一无所获。后院的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一滴血迹都找不到。那辆深夜进出的马车,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铁鹰知道,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不就后,这件事以“证据不足”为由,被叫停了调查。那三具浮尸被定性为“意外溺亡”,案子草草了结。

    赵铁鹰不服,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将卷宗锁进木匣,藏进案几的暗格里。

    这一藏,就是两年。

    烛火跳了一下,将赵铁鹰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合上卷宗,放回木匣,重新锁好。

    两年前,他没能把这个案子查到底。但如今,蛇窟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湘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一次,”他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们溜走了。”

    夜风穿过县衙的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湘城的夜,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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