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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歧路

    婴儿的啼哭声,成了姜泰谦世界里新的、压倒一切的背景音。

    那哭声如此真实,如此有穿透力,将他从那些阴暗黏腻的梦境、那些深夜惊醒时萦绕不散的罪恶感中,一次次粗暴地拽回现实。现实是昂贵的私立医院VIP病房,是静妍疲惫但满足的睡颜,是月嫂专业而沉默的照料,是堆满房间的鲜花、果篮和贺礼,是他手机里源源不断涌入的、来自“商业伙伴”和“故交”的道贺信息。

    一切都符合一个“成功商人喜迎贵子”的剧本。光鲜,体面,甚至带着点浮夸的温情。

    姜泰谦扮演着这个角色。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虽然胸口总被儿子蹭上奶渍或口水),脸上挂着得体的、初为人父的喜悦微笑,接待访客,分发红蛋,应对各种恭维。他甚至主动学习如何抱孩子,如何换尿布,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渐渐熟练。每当那个柔软、温热、散发着淡淡奶香的小身体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自己笨拙的安抚下渐渐舒展,甚至偶尔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昙花一现般的微笑时,姜泰谦的心脏就会被一种陌生而尖锐的暖流击中。

    这是我的儿子。我创造的,属于我的生命。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镇痛剂,暂时麻痹了心底深处那些更深的、化脓的伤口。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虚假的宁静与温暖,仿佛只要抱紧怀中的婴儿,就能隔绝外面那个越来越失控、越来越危险的世界。

    然而,手机的震动,总是不合时宜地,将他从这片短暂的安宁中惊醒。

    李成国的未接来电,已经积累了十几个。从孩子出生那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有。起初是白天,后来是深夜,再后来,是凌晨。姜泰谦一次都没接。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感觉那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他不敢接,不知道接通后,那个固执、多疑的老工人会说出什么,会质问什么。他只能用沉默筑起高墙,用“新生儿父亲忙碌”作为脆弱的挡箭牌。

    但沉默,挡不住决心。

    这天下午,他刚从医院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静妍和婴儿还需住院观察几天),打算换身衣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美兰。他犹豫了一下,想到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容易哄劝的姑姑,或许能探听点口风,还是接了。

    “喂,姑姑。”

    “泰谦啊!”李美兰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切,“恭喜你啊!听说静妍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嗯,都挺好,谢谢姑姑。”姜泰谦语气温和,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就好,那就好……”李美兰的声音低了下去,犹豫着,“那个……泰谦啊,姑姑有件事,想……想麻烦你一下。”

    姜泰谦的心微微一沉,握紧了水杯。“您说。”

    “就是……你看,这不过年也过去一阵子了吗,我跟你姑父,心里总是惦记着智勋。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过年都吃不上口家里的东西。”李美兰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做了点他最爱吃的泡菜,萝卜块脆生生的,还有辣白菜,想给他寄点过去。你看……能不能问问智勋,或者他公司,给个邮寄的地址?不用太详细,能收到就行。我们就是……就是想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

    来了。果然来了。

    姜泰谦感到一股冰冷的烦躁窜上脊背。他耐着性子,用一贯安抚的语气说:“姑姑,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智勋现在在封闭培训,地点是保密的,东西寄不过去。等他培训结束,稳定下来,我第一时间让他联系你们,好吗?”

    “可是……这都封闭多久了?培训还没结束吗?”李美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泰谦,你跟姑姑说实话,智勋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姑父这几天,天天睡不着,抽烟抽得厉害,他总说……总说心里不踏实。我们就是想知道他在哪儿,是死是活,让我们有个念想……”

    “姑姑!”姜泰谦猛地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丝严厉,“您胡说什么呢!智勋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就是工作性质特殊,需要保密!您和姑父这样胡思乱想,传出去,对智勋,对公司,都没好处!您想让智勋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机会丢了吗?”

    电话那头,李美兰似乎被他的严厉吓住了,嗫嚅着,没再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姜泰谦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姑姑,我知道你们担心。但你们要相信我,相信智勋。他现在做的是大事,前程似锦。你们在家安心等着,享享清福,别给他添乱,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等时候到了,他自然会风风光光地回来看你们。泡菜……就先放着吧,或者,您跟姑父自己吃了,别浪费。”

    他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匆匆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还有一股更深的、冰冷的怒意。麻烦。 李成国和李美兰,已经成了他“安稳”生活中最大的、不可控的麻烦。他们像两只固执的工蚁,非要锲而不舍地挖掘他精心掩埋的真相,随时可能引爆一切。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依旧繁华却冰冷的街景。怀抱着新生儿的那点微弱暖意,此刻已被这通电话带来的危机感彻底驱散。他需要解决这个麻烦。在他被静妍的误会、被内心的负罪感、被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拖住脚步,无法用“自首”这种激烈方式一刀两断的时候,他必须用更“实际”的方法,让麻烦消失。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了特殊的加密通讯提示音。是拉詹。

    姜泰谦的心猛地一跳。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点开。没有视频请求,只有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来自拉詹的私人加密频道:

    「恭喜。听说你当了父亲。」

    冰冷的祝贺,没有任何温度。

    姜泰谦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等待着。他知道,拉詹不会只是来说一句恭喜。

    几秒钟后,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智勋最近很乖。训练很刻苦,能力进步很快。他很想念家人,尤其是……表哥你。」

    姜泰谦的呼吸停滞了。拉詹在提醒他,智勋还在他手里。用那种轻柔的、却带着无形压力的方式。

    第三条信息紧随而至:

    「好好照顾你的姑姑他们一家。让他们……安心。」

    这条信息,让姜泰谦的血液几乎冻结。

    好好照顾?让他们安心?

    在拉詹的词典里,“照顾”和“安心”从来都不是字面意思。结合李成国夫妇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入的追问,结合拉詹一贯的行事风格……

    姜泰谦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叛徒蜷缩在地下室的样子,出现了K1倒在食堂地上抽搐的样子。拉詹的“照顾”,意味着清理,意味着让麻烦永远闭嘴。

    而“让他们安心”……则是要他亲手去做。用最“干净”的方式,让李成国和李美兰彻底“安心”,不再追问,不再成为隐患。也许是一场意外,一场疾病,总之,是那种看起来合情合理,不会牵连到任何人的“不幸”。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姜泰谦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

    拉詹不仅知道李成国夫妇在追查,还在逼他做选择——要么,他自己动手,除掉最后的隐患,向拉詹证明他彻底的“忠诚”和“干净利落”;要么,拉詹可能会“亲自”处理,而那样一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智勋会怎么样,就完全不可控了。

    更让姜泰谦浑身发冷的是,这条信息发送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拉詹似乎算准了他刚刚和李美兰通完电话,算准了他此刻的焦虑和杀意。

    这个魔鬼,无处不在。

    姜泰谦颤抖着手,想要回复,想求情,想辩解。但打出来的字,又被他一个个删掉。任何软弱的、犹豫的言辞,在拉詹面前都是可笑的。他只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最终,他盯着屏幕上“好好照顾你的姑姑他们一家。让他们……安心。” 那行字,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挣扎和温度,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他关掉了通讯窗口,没有回复。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同一时间,印度,拉詹庄园的镜厅。

    酥油灯静静燃烧,将无数面黑镜映照得光影摇曳,仿佛一个扭曲而静谧的星河。智勋跪坐在铜镜前的地毯上,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袍,长发披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以往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清明,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痛苦和虚无达成了某种和解后的平静。他刚刚完成一次深度“连接”,额间还有未干的冷汗。

    拉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肩上。他刚刚用另一只手里的加密通讯器,发完了那几条信息。

    “你表哥当父亲了。”拉詹的声音在寂静的镜厅里响起,温和,像在分享一个寻常的消息,“是个男孩。”

    智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没有回应。

    “他一定很高兴。”拉詹继续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智勋肩上棉袍的布料,“你也该为他高兴,对吗,苏米?”

    智勋依旧沉默。但拉詹能感觉到,他肩部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

    “对了,”拉詹仿佛才想起来,语气更加柔和,“我让你表哥,好好照顾你在韩国的父母。毕竟,你现在在这里,陪伴着我,尽孝道的事情,只能麻烦他多费心了。”

    这一次,智勋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看向面前铜镜中拉詹模糊的倒影。镜中的“拉詹”也在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近乎慈爱的光芒。

    智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沙哑的声音,用的是这段时间被强迫学会的、生硬的印地语词汇混杂着一点英语:“谢……谢。爸爸。泰谦哥……好。”

    他说得很吃力,但意思明确。他在感谢拉詹的“体贴”,感谢姜泰谦的“照顾”。在他被药物、恐惧、无止境的“连接”训练和拉詹扭曲的“父爱”彻底改造过的认知里,这或许是他此刻能理解的、关于“亲情”和“责任”最正常的方式了——他无法在父母身边尽孝,所以表哥代为照顾,天经地义。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是拉詹对他的一种“恩赐”,是允许他与过去世界保持的最后一点脆弱的、安全的连接。

    他完全误解了“好好照顾”和“安心”在拉詹词典里的血腥含义。

    拉詹看着镜中智勋那双依旧清澈(尽管深处已被污染)、此刻带着一丝茫然感激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满意的弧度。他喜欢这种掌控。不仅掌控人的身体和命运,更掌控人的认知和情感。让受害者感激施害者,让棋子心甘情愿走向预设的棋局。

    “嗯,他会的。”拉詹拍了拍智勋的肩膀,动作轻柔,“你只需要专心在这里,继续你的……修行。外面的一切,有爸爸,有你表哥。”

    智勋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又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空茫的平静。他不再去想韩国的父母,不去想刚刚当了父亲的表哥,也不去想那个他可能永远见不到的、陌生的婴儿。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个镜厅,缩小到拉詹的声音和触摸,缩小到下一次“连接”时将要涌入的、他人的痛苦和死亡。

    他成了拉詹最完美的作品——一件美丽、易碎、拥有“实用价值”,且彻底与过往割裂、只属于他一人的“珍宝”。

    而远在首尔的姜泰谦,在结束了与拉詹沉默的通讯后,独自在冰冷的公寓里站了很久。他最终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液体像火焰一样灼烧下去,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走到书房一角,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样东西:一把老旧的、没有序列号的手枪,几盒子弹,几本伪造的护照,一些加密通讯设备。还有一张照片,是他、静妍(怀孕前)、以及婴儿用品店宣传册上幸福一家三口的合成照片——他之前找人P的,用来麻痹自己,也偶尔给拉詹看,证明自己“家庭美满,值得信任”。

    他拿起那把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检查了子弹,上膛,又退出。动作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代号“毒蛇”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用预付费手机,而是直接用这个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目标A和B(李成国,李美兰)。交通事故。要像意外。时间:三天内。地点:他们常去的老城区。干净点,价格好说。」

    点击,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他走回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城市。夜色已深,灯火阑珊。怀抱着新生儿的短暂喜悦和试图自首的微弱冲动,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歧路已现,他选择了最黑暗的那一条。

    不是因为他天生邪恶,而是因为所有的光,都熄灭了。而黑暗,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和一种扭曲的、掌握自身命运的错觉。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婴儿襁褓那柔软温暖的触感。

    而另一只手里,仿佛已经握紧了打开地狱之门的、冰冷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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