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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大才女阮柔

    秦淮河上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漕帮码头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李智东带着楚烟罗、双禾和苏晚晴回到画舫时,一封素雅的花笺正静静躺在舱室的紫檀小几上。笺上是几行清丽娟秀的小楷,邀他明日赴紫金山庄文会。

    “紫金山庄?”楚烟罗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火红的衣角在河风中微动,“那可是江南文坛清流最爱扎堆的地方,酸气冲天。你去那儿做什么?”她刚从李智东口中得知了倭寇袭击背后可能的纪纲影子,此刻看什么都带着审视。

    李智东捏着花笺,指尖拂过那熟悉的暗纹——魏国公府的标记。徐妙锦的手笔。他嘴角微扬:“文会未必只谈风月。况且,”他抬眼看向楚烟罗,“楚姑娘的消息网再灵通,也未必能探尽这江南文脉的深浅。有些风,是从书斋里刮起来的。”

    楚烟罗挑眉,不置可否。苏晚晴则有些怯怯地拉了拉李智东的衣袖:“公子,我……我能不去吗?那些人说话,我听着头晕……”

    “晚晴留下看家。”李智东温声道,又看向双禾,“双禾随我去。楚姑娘若有兴致,不妨也去见识见识这江南才子的‘风雅’?”

    楚烟罗嗤笑一声:“风雅没兴趣,看热闹倒还行。我倒要瞧瞧,你这副牌,打算怎么在那些掉书袋的人堆里打。”

    紫金山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清幽雅致。文会设在临水的“观澜轩”,轩外碧波荡漾,轩内墨香浮动。长案上铺着雪浪宣,笔架上悬着紫毫,各色瓜果茶点精致摆放。十几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文人或坐或立,或低声交谈,或凝神构思,气氛看似融洽,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形的壁垒。

    李智东带着双禾和楚烟罗踏入轩中时,原本的低声交谈瞬间一滞。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几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商贾,带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还一身江湖气),闯入这清流文会,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李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徐妙锦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比甲,素雅如兰,从主位旁起身相迎。她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如画,气质沉静如水,膝上放着一卷账册,手边搁着一把紫檀算盘,正是江南才女阮柔。阮柔只抬眼看了李智东一瞬,微微颔首,便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算珠,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徐小姐相邀,岂敢不来。”李智东含笑回礼,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尽收眼底。

    “哼,商贾之流,也配登此雅堂?”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兀响起。说话的是个面皮白净、颧骨微高的中年文士,姓周,是南京城里有名的“清议”领袖,以抨击时政、标榜清高著称。他摇着一把折扇,斜睨着李智东,“徐小姐,文会乃切磋诗文、砥砺学问之所,让这等满身铜臭、不学无术之徒混迹其中,岂不污了这满室书香?”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个附庸者出声应和。

    “正是!斯文扫地!”

    “听说此人还弄些奇技淫巧的赌具,蛊惑人心,败坏风气!”

    “与漕帮那些粗鄙力夫厮混,如今又带着江湖女子招摇过市,成何体统!”

    矛头直指李智东,更隐隐牵连到徐妙锦。徐妙锦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李智东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周先生此言差矣。”李智东慢悠悠道,“圣人云,有教无类。文会雅集,本为交流切磋,何须画地为牢?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酸儒,“诸位口口声声清流风骨,却在此对李某尚未展露的‘才学’妄加评判,以出身论高下,这与市井泼妇搬弄是非又有何异?莫非诸位的学问,只用在给人贴标签、扣帽子上?”

    “你!”周姓文士被噎得脸色涨红,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着李智东,“强词夺理!我等不屑与你逞口舌之利!今日文会,自有规矩!若无真才实学,就请自行离去,莫要在此贻笑大方!”

    “哦?规矩?”李智东挑眉,“不知是何规矩?是要考校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李某虽不才,倒也愿闻其详。”

    “好!”周姓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今日文会,以‘民生’为题,赋诗一首!你若能作出像样的诗句,我等便认你有登堂入室的资格!若不能……”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轩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智东,等着看他如何应对。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楚烟罗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准备看李智东如何“打牌”。双禾则面无表情,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李智东却并未立刻开口,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阮柔:“久闻阮姑娘才名,尤擅诗词。今日既是文会,不如请阮姑娘先抛砖引玉?”

    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让阮柔微微一怔。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李智东,又瞥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周姓文士等人,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不欲卷入这无谓的争执,但李智东那坦然而略带鼓励的眼神,以及周姓文士等人咄咄逼人的姿态,让她心中那点沉寂的清傲被悄然点燃。

    她放下膝上的账册,指尖轻轻拂过紫檀算盘光滑的边框,站起身。青衫素雅,身姿如竹,声音清泠如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既然李公子相邀,周先生又定下题目,小女子便献丑了。”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轩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仿佛穿透了这雕梁画栋,看到了更远处,朱唇轻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一句出口,便如惊雷炸响!轩内众人齐齐变色!这分明是直指时弊,毫不留情!周姓文士等人更是脸色铁青。

    阮柔恍若未觉,继续吟道:

    “谁言商贾贱?粒米皆辛苦。”

    她目光转向李智东,带着一丝深意:

    “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

    最后一句,她声音微扬,清亮的眸子直视周姓文士等人,带着锐利的锋芒:

    “莫效井蛙语,徒惹笑柄留!”

    八句诗,四十字,字字如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直斥权贵奢靡,不顾民生凋敝。

    “谁言商贾贱?粒米皆辛苦”——为商贾正名,道出财富源于辛劳。

    “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力挺李智东的“奇技淫巧”,点明其活民本质。

    “莫效井蛙语,徒惹笑柄留”——辛辣讽刺周姓文士等人见识浅薄,妄加评议!

    全场死寂!

    周姓文士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着阮柔的手指颤抖着,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几个附庸者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诗,不仅骂得狠,更骂得准!将他们那点故作清高、实则狭隘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

    徐妙锦眼中异彩连连,看向阮柔的目光充满了欣赏。楚烟罗抱着胳膊,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啧,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李智东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奇技非淫巧,活民是真途’!阮姑娘此诗,道尽李某心声!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阮柔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色,重新坐回位置,又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锋芒毕露的诗句并非出自她口。

    周姓文士等人被晾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羞愤欲绝。他们本想借题发挥赶走李智东,却没想到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用一首诗怼得体无完肤,颜面扫地!

    “你……你们……”周姓文士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巧言令色!歪理邪说!我等羞与为伍!”说罢,他再也待不下去,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同伴,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观澜轩。

    一场风波,竟被阮柔一首诗消弭于无形。轩内剩下的文士看向阮柔和李智东的目光,已然不同,多了几分慎重和探究。

    李智东走到阮柔案前,拱手道:“阮姑娘大才,李某佩服。方才姑娘诗中提及‘活民是真途’,正与李某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李某近日确有些许微末尝试,欲为民生略尽绵力,只是其中涉及钱粮调度、产业规划,千头万绪,正苦于无人能理清这繁杂账目,统筹全局。”

    阮柔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看向李智东:“李公子所指,可是那扑克牌产业与……传闻中的新粮种推广?”

    “正是!”李智东点头,眼中带着真诚的期许,“不知阮姑娘可愿拨冗,为这两桩俗务,理一理头绪,算一算前程?”

    阮柔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算盘的边框,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片刻后,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青布书袋中,取出了两卷装订整齐的册子。

    “李公子请看。”她将册子摊开在案上。

    第一册封面写着《金陵扑克牌坊市拓展及收支精算》。里面详细列出了从原材料采购(纸张、颜料、丝绸)、工匠工钱、运输成本,到不同档次扑克牌(普通纸牌、漕帮特制牌、高端丝绸牌)的定价策略、目标客户群体分析、预计市场份额、不同销售渠道(画舫直销、书铺代售、漕帮渠道)的利润分成模型。甚至还包括了开设连锁牌坊、引入加盟模式的可行性分析及初期投入预算。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却清晰无比的数字,以及依据市场调查得出的推算依据。

    第二册封面则是《新粮种(红薯、玉米)江南试种推广预算及效益预估》。里面分门别类地列出了种苗培育成本(温室搭建、人工、肥料)、百亩试验田的租赁/开垦费用、耕种工具损耗、雇工薪酬、预计的田间管理投入(灌溉、防虫)。更惊人的是后面的效益预估:根据已知的作物特性,推算了单位亩产、总产量,对比现有稻麦的产量和市场价格,计算出了推广成功后可能带来的粮食增量、粮价波动影响、农户增收幅度。甚至还有一份根据不同推广速度(一年试点、三年铺开、五年普及)制定的阶梯式预算方案和对应的预期社会效益(减少饥荒、稳定粮价、增加税收)。

    两套方案,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条理清晰。每一项开支,每一笔预期收益,都算得明明白白,将两桩看似“奇技淫巧”和“农事尝试”的举动,用冰冷而强大的数字,论证成了利国利民、潜力无穷的宏大事业!

    轩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阮柔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矜持的文士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册子,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徐妙锦看着那详尽的预算和预估,眼中异彩更盛。楚烟罗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表格,但也能从周围人的反应和阮柔那份沉静自信的气度中,感受到这两份东西的分量。

    李智东仔细翻阅着,心中亦是惊叹不已。这阮柔,简直是天生的顶级财务官和战略分析师!她的能力,远不止于诗词歌赋!

    “阮姑娘,”李智东合上册子,郑重地看着她,“此二事,关乎万千民生,非大才不能掌舵。李某斗胆,恳请姑娘屈尊,总管这两桩事务的一应账目收支、预算规划。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阮柔迎上李智东的目光,那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亮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紫檀算盘,手指翻飞,算珠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珠落玉盘。片刻后,她停下动作,指尖点在一个数字上。

    “以此数为基准,三月为期。”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实际收支偏离此基准线超过一成,或推广进度滞后计划两成以上,小女子便当引咎。”

    这是她的自信,也是她的承诺。

    李智东笑了,伸出手:“一言为定!”

    阮柔看着李智东伸出的手,略一迟疑,也伸出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轻轻与他击掌。

    “啪。”

    一声轻响,尘埃落定。

    文会草草收场。李智东带着双禾、楚烟罗和阮柔先行告辞。徐妙锦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案上那两卷震撼人心的册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观澜轩外,树影婆娑。先前狼狈离去的周姓文士并未走远,他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李智东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个青衫少女的背影。

    “阮柔……李智东……”他咬牙切齿地低语,眼中充满了怨毒,“好!好得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一个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紫金山庄,而是朝着山下南京城的方向,快步疾行。目标明确——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他要去见纪纲。他要将今日文会上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禀报上去!李智东结交江湖匪类(楚烟罗),勾结漕帮,如今又蛊惑了江南才女阮柔,为其管理那“蛊惑人心”的赌具产业和“来历不明”的新粮种推广账目!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他仿佛已经看到,纪纲大人震怒之下,将李智东及其党羽一网打尽的场景!到时候,看那阮柔还如何牙尖嘴利!看那李智东还如何嚣张跋扈!

    怨毒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驱使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朝着那座象征着恐怖与权力的黑色衙门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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