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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疾风卷凫离地起 遁入老聃炼丹炉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道德经》

    且说阿凫于春秋,醉生梦死几回,心痛了几回,藏精仙客瞅着他,只觉他人也恍了,神也散了,颇拿不定主意,便回了上界,同罗候道:“我只觉如此一遭,让这厮不似曾经活变了,若失了灵性,恐再不能成此大业。这好好的人儿若是疯了,可也是你我的罪过呢!”

    罗候自子路一世结了之后,便回了天庭,虽他不过是造像以助阿凫了悟,并非子路真身,不过于阿凫心中,多少将罗候与子路混为一谈,若他再现于世间,阿凫或当之以子路无恙,这便又无法助他参透其中苦楚了。于是阿凫于凡间守着子路的后一年,他便同阿凫断了联系。罗候道:“先前天庭已允了你,阿凫不必以引程之身度完一生,既如今子路一劫已过,你只需将他引回来便好。瑶池清静,休养几日,从前灵机便也就回来了。”阿中得了罗候同意,便回了凡间,找得阿凫。

    阿凫听闻将起程回瑶池,便问:“孔夫子尚在行健助人,我无须于此等候?”

    阿中颇为欣慰,觉他虽钝了些,性子倒是稳了,道:“你乃子路书童,如今子路亡了,你与夫子缘分也了了,于此只不过行其他使命。人间甘苦,你已尝了些许,倒不着于这一时,便与我先行回去吧!”

    阿凫听后释怀些许,又去了子路墓前,拜之以礼;藏精仙客自是于阿凫离开之际,焚了这几页春秋古书。一人一凰方一同归了瑶池。

    回得昆仑山瑶池,便又是一番祥光和照,云升雾起景象,阿凫见了,更觉渺茫,想那处悲欢离合,世事无常,此处隐约朦胧,一定万年,到底哪处是真,哪处是假,竟一时无可辩驳。

    一人一凰,走着飞着,忽一转角,却见了那罗候,原是罗候于此候了阿凫一候。只见阿凫箭步上前,欲抱他痛哭,好在姬三凫还未傻透,方想起眼前罗候乃上古大神,他岂能造次?于是只伸手拉住了罗候外袍,死死拽着,意欲说些甚,却又觉无甚好说,因那古书中春秋书页已毁,他自是记不清引程之事;况且他非引程,罗候亦非子路,纵然凡间主仆情深,罗候于阿凫亦有知遇之恩,可两者若是混淆,倒显荒唐可笑。再者,如今看来,子路成已千古贤客,流芳百世,罗候更是永世驻存,俯瞰人间,他阿凫又何须悲伤?

    可这“悲”字岂是等闲之辈,阿凫虽浑然不知这一年来发生了何事,却觉脑中、胸中、腹中一并抽动不已,于是一边扯住罗候袍子,一边缓缓蹲下,哭得凄凉,再不能自已。阿中、罗候默然片刻,罗候半蹲着伸了一臂,环了姬三凫,深拍阿凫后背,阿凫感到罗候掌中似含太阳之气,使他心神顿安,便松了攥袍子的手,慢慢起了身。

    阿中此时再看阿凫眼中,才觉得他神思回了三分,可剩下七分又何时得以复原?古书分明已毁,他却怎又似未忘干净?正怅着,忽这昆仑瑶池卷起万千清凉池水,一劲极清风携卷着月白云气,自四面八方凝来,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乱中有序,将阿凫带着卷走了。

    阿中一愣,道:“你道此风何解,莫不是虚无赑风?”

    罗候答:“断不至是虚无赑风,阿凫如今乃寻常凡人,无甚修为,未消得拿赑风治他。此风无可分别其东南西北向,游于瑶池而无非为,非邪风也。”

    阿中道:“你这般说,倒令人安心。抑或有哪方神仙提他去审讯一二,我便于此地等他一等,也懒得寻他了。”

    罗候道:“如此甚好。”

    再说那阿凫,久不遇奇风袭他,一时未反应过来,且这至清凉风不同于显色桃花源之绚彩风轮,他更是失了主张。待得风停人落,方觉自己已坐于白玉步庭前,瑶阶斗星桥,碧瓦赤烈阁,沉香悠传,香取萼蕊之欣然,馨若龙麝之深幽,若欲细嗅,便又荡然无存焉。放眼四望,无限祥云吉霭缭绕,空广无边,境以无极概之,善地也。

    阿凫安下了心,起了身,欲转探一二。是时,一魁梧身影自远而来,因雾气环绕,阿凫只得将其看个大概;待他近了,阿凫不由得吃了一惊,此男儿身着青衣,目似北斗星璨,肤比古色金铜,虽生得郎俊,额正中却有一皎白瑞角,好不犀利。

    这男儿察觉阿凫盯着自己那角出神,不觉闷哼一声,道:“怎的这般看人?”

    阿凫恍了过来,急道:“上神莫怪,我近日脑子糊涂。”连连作揖。

    那男儿便是太上道德真君之坐骑,青牛君。青牛与阿凫实为故交,因已晓了阿凫前几日种种缘故,特请命来迎他,道:“没承想你这般少见多怪。”

    阿凫又问:“敢问上神尊姓大名?”想着这些个仙侣定是早已知晓自己姓甚名谁,便省去了自报家门。

    青牛道:“子兕,你且随我来,莫让真君久等。”立即化作了那独角青牛,示意阿凫上来。阿凫只得又连连作揖,方坐了上去,青牛登时一飞而起。

    遨了一炷香时刻,青牛将阿凫卸于一极高宫阙边沿上,便自去了。方才子兕飞得愈来愈高,诚如东坡所言,那“高处不胜寒”况味便愈重,阿凫觉得愈来愈冷,云亦是变得愈厚,层层云雾间,寒凉雨露有之,阿凫衣襟沾得湿润,便哆嗦了起来。

    这高台已有别于先前景象,深云寒露危楼阁,玄音穆意离九天,不知是入了何等境遇,阿凫不敢再看,只觉两腿发软,遂进了屋内;屋内竟是炽热一片,烟气扑人,金壁玉瓦,赤柱玄底,正中有一三脚大青炉,炉壁冶得通红,炉顶还有七彩神气腾腾升起,其中紫气最盛,着实热闹非凡。

    那阿凫尚在门口,听得炉后一清扬童子声传来:“到里面来!”

    阿凫便忙绕着炉进了去,见一白发神尊坐于金台之上,明目俊眉,阔耳挺鼻;说来奇怪,这位神尊一眼便教人深知其修为年岁极长,却似处子纯净透亮,让人见之则忘岁月悠长。

    姬三凫便又望得出神,忽闻身后一人轻咳一声:“怎的没了礼数?还不拜见太上道德真君。”

    阿凫赶忙躬身以拜,道:“拜见太上道德真君!”于是迟迟不敢抬头,只等真君发话,一边低着头,愈思愈感这人声熟悉至极,忽忆起此声像谁,全身似雷击火烧,眼中泪水滚滚而下,躬着的身着实吃不消了,便驼着跪了下去,头叩着地,那泪珠全然滚于膝上、地上。

    只听真君笑道:“何必行此大礼?”便使了童子扶他起来。

    阿凫将将扶着小仙童起身,便不会动了。

    真君道:“阿凫小儿,怎就不会动弹了?你后方还有南斗度厄星君等你见他呢!”

    小仙童聪慧,拽过阿凫的手将他拉着转了身,只听真君又道:“我知你朝思暮想度厄星君,便替你将他请了来。”

    度厄星君盈盈笑着,阿凫无言,方才不敢转身,唯恐希冀空垂,如今亲眼所见,却又恐大梦一场,于是泪落千行,不敢言语。

    度厄星君还是大度,道:“阿凫,久未见,竟如此生分了。”

    阿凫更是泣不成声,只觉周身寒流热流交替涌动,欲瘫落于地,却被度厄星君一个箭步流星,扶住了他。

    度厄星君一边扶将着阿凫,一边同道德真君笑道:“老君,我这小友如今似不爱言语了,不如还是先交由你炼炼,我再与他唠便好。”

    阿凫望着眼前知墨模样的神君,已猜得其中一二,只是与当年亡故的知己重逢,这大喜又勾得当年大悲,肉体凡胎实在吃不消,他怎就不想与知墨相谈前朝今昔,无奈胸口沉沉,再难言语;且如此起起落落,阿凫早已无法判得往来诸事祸兮福兮,更不知此情此景是否又是一场镜花水月,若捞得水中月镜中花,痴迷一生,倒是幸事,就怕梦醒时分,更教人断肠。此时听得二位上神商议着要将自己淬炼一番,阿凫竟觉得若当真如此,以实苦休息片刻,倒比虚虚实实诓人其中,招来虚火乱烧好;便又想及,这知墨真真儿懂他,了了凡俗,归了天命,仍晓他脾性。

    待二位上神定夺一番,两童子便将扇火的蒲扇腰间一插,撸了袖,朝阿凫走来,问道:“小子,是我二人客气些,将你请进炉,还是你想抵抗些时候,再由我二人将你踹进炉?”

    阿凫蒙着看了童子二人半晌,便自踏上了炉边龙晶石阶,合了双眼,颓了进去,入炉刹那,还听得一仙童慨然:“这三凫,比齐天大圣好请多了。”

    姬三凫自入了八卦炼丹炉,炉外度厄星君才敛了方才笑意,向道德真君作揖,道:“老君,阿凫今世不过寻常凡人,怎消得三昧真火淬冶?只怕尸骨无存。还望老君炉中饶人。”

    道德真君笑道:“你倒护得这小知己。今日炉中火者,南明离火也,非三昧真火。”

    度厄星君大惊,道:“南明离火乃上古神火,那三昧真火不及其毫厘,真君用此火烧他,他……”语未尽,已转身走向炼丹炉。

    一仙童自是跑来阻了他,道:“星君莫慌,老君自是用心良苦。”

    太上道德真君禅坐于宝殿蒲团之上,笑问度厄星君道:“星君,你我不妨于此等候八十一日,想那阿凫小儿,得你、罗候、阿中众多上神赏识,定不是等闲之辈;况吾等皆知其真身缘由,何必徒增闲愁?”

    一仙童又道:“是了,星君,若八十一日后,姬三凫没受住这南明离火,自是白骨不保,那元神便重归真身了,我倒觉得……”

    另一仙童听及此处,呵道:“休得胡言!星君以真身下凡,与姬三凫乃高山流水真知己,可姬三凫不过一分身,若归了原身岂能一样?”这番斥完,顿觉自己这般言语亦是不当,便不敢再作声。

    话已至此,度厄星君只得轻叹一声,坐了下来。

    南方离火起洪荒,朱雀扑翅灭魍魉。九州极南之地,夏暑起于此,万物成于此,火光炎炎,焚尽嗔痴,妖魅遁形,陵光神君朱雀恒守之。怪不得度厄星君忧心,三昧真火已是迅勇无常,炼得齐天大圣金刚躯,牛圣红孩真火眼,此火乃由红孩儿自悟得之,因他去做了善财童子,方请着阿中三凤凰兄弟守候。饶是如此,凤凰正火实乃涅槃之火,三昧真火于涅槃之火不过小巫见大巫;更不消说凤凰乃百鸟之王,仍是兽矣,朱雀已封了神,其真容气魄又在阿中兄弟之上,这番对比下来,南明离火不知烈于三昧真火多少倍。

    再说那头,阿凫一入得炼丹炉,便被灼瞎了眼,烧烂了皮,因尚有藏精仙客的凤珠护体,才得以保得人形。阿凫已痛不欲生,几欲落泪,却发觉眶中睛明已无,只摸得炭渣似的碎屑,便只得跌落炉中**嘶吼。这样烧了三天三夜,阿凫五感尽失,三魂七魄也已散落炉中,方忆起阿中先前教他如何以灵基元神超五感而视物,便觉有一线生机,挣扎着盘了腿,凝神于下丹田之间,那三魂七魄得召便归了姬三凫体内。

    忽有一声亘古绵延而来,传至阿凫心中,那声音道:“小友,所谓何求?”

    阿凫胸中温热,道:“我乃凡界姬三凫,求道问路于上神处。”

    那声又道:“何路?”

    阿凫一拜,道:“实是不知。只是近来诸多困惑,再难自圆。”

    远声道:“三凫且答,你可知我是谁?”

    阿凫又拜,答:“吾不知,上神莫怪。”

    远声渐隐,道:“你且先知了我是谁人,再来问道。”

    是以,阿凫花费七天七夜,破五感之执,破有我之境,自答曰:所谓以其不自生而自生,所谓外其身而长存者,全在一境:无我。

    何谓无我之境?

    无我之第一层,自省,即我乃旁者,以旁观者之态,时时省察,我为我之客,我为我之师,则处世始正。

    无我之第二层,无私,即物我相融,即大善大义也,一旦无私,则芳草桃花是我,江河大海是我,累世仇敌是我,在水一方亦是我,而后再无私有之爱、私有之恨,放眼望去,满是原谅。

    无我之第三层,便是不自生、外其身,即无我亦无物,乃真逍遥。譬如,月有盈损,原是外物,自省则以月警世,无私则与月俱荣损,缘起我生,缘落我尽。

    至其第三层,自当了却因缘,大江东去,我本可驻足久留,然我亦笑而东去,因我无所住,非随缘逐波,这般流转,无处遁隐,却又无迹可循。起念则我执,执则钝,释念则生,则万般起。

    有我则万念生,常有我则万念死,万念死则我死,死而复生,诸念焕然,而先前诸事,尽数忘却,只因未有真我,阿凫破得有我,则入无我境遇,此无我方得真我,因而识得万境真身。于是阿凫定心一探,只见眼前一烈焰朱雀旋于炉中。

    朱雀笑道:“果然不错,七天便见得了我。”

    阿凫潸然泪下,道:“谢神君相助。”

    朱雀道:“我怎记未得助你?倒是你自悟了。”

    阿凫道:“神君以火冶我贪嗔痴,使我得以先死而后生;神君愿以声示我,使我知重生并非虚妄,方走了下来。”

    朱雀颔首,道:“如今,你还有何惑需解?”

    阿凫方道:“七日前,凫有诸多我执:譬如,度厄星君何故于世度我?当日他于知墨之身历人间一遭,着实苦楚,我如今自是已知他乃星君,可先前痛苦却分毫未减,于罗候、子路一事亦是如此,此又何故?再有,倘若凡界一切事由乃虚,我又何能判得三十三重天种种是真?”

    朱雀淡淡一笑,道:“七日后,你自解了?”

    阿凫道:“神君,我自解了几分:我以为,种种虚像疑惑,若欲解之,定当寻其真由,而非以像解相。于是思及凡间之事,人之惑常处于无常而不知其所以然,是以知无常方可解,长久之恒,可抵无常。问世间何谓长久者?天地也。天地长久,无常遁隐。现世之长,于时间长者,等待久也;于空间长者,路途远矣。溯古问长,则有‘常’也,解之为恒常也。”姬三凫说及此,捧了古书于手,又同朱雀道,“于此火炉之中,古书安然,我便知古道之上,真意存矣。遂求古书通了密音,我问他,何谓久?他答我以《中庸》之言,‘不息则久’。我便有几分醒悟,不息者,恒常也,不死不生也。此番不死不生,本无死生之欲,未起死生之念,是故如如不动,万般俱静而不死,万般将有而不生,则恒久也。道德亘古,天地持之,人事运行,物我两忘,天长地久。”

    朱雀道:“究以天地长久之理,再视汝之所执,可有幡然?”

    阿凫顿了顿,方道:“弃若我执,万般皆起,伫立凝视,嚣嚣红尘,山谷沙砾,淅淅沥沥而已,光影交错,岂能驻留?天地长久,恒常也;无常现于恒常之中,亦为恒常也。人之轮转,于天地乃恒常也,于人身为无常也,此七日,我将神识驻守于极天荒地,便窥得一些缘故,原是我与度厄星君、罗候上将曾有故交,是以他二人前来助我承情古道;周转之中,所遇之事,皆为蹉跎所生,若见之强而不放,则当虚妄为恒常,若见之惜而释然,则见真知于无常。”

    朱雀听之,晓他已见得前尘故事,不过大抵拘于前生檀木仙一世,还未得究竟;且那太古大神元始之事,恐度厄、罗候等诸神将神君亦未可知,便不再强求。

    炉外太上道德真君得了朱雀传信,知阿凫于炼丹炉一行已有几分圆满,便同度厄星君道:“你且放心吧,阿凫小友已寻得法儿自保性命了。”

    这度厄星君竟含了泪,道:“我于知墨一世报恩于他,他若得悟,我便算报得了恩;他若因此不得悟,倒反是我害了他。”

    道德真君道:“你下界一遭,亦钝起来了。他得不得悟,与你何干?他之所见所闻,亦非由你所造。且这报恩抱怨,又岂是一朝一夕、一生一世可解?若非一念证悟,恐生生世世须得相见。”

    炼丹炉内,上古神鸟祭以先天臻纯之火,借以南地炙风,灌雷其间,烧得极盛,姬三凫心中贪嗔痴纷纷陈兵列出,逐次被烧燎得声嘶力竭,仓皇逃窜,却无处闪避,不得遁形,便永世销匿于烈火之中。

    从前于凡尘间,阿凫曾总觉自己漂泊流零,空耗父母亲人许多,便听凭雷电击打,随他风雨倾覆,颓然跌地,方问苍穹:倘若无处容我,道亦何用?问之后觉,道非砧,亦非鱼,怎可用之食之,草言莽莽,道已远之,既已远之,则无道也,此问亦无须复矣。自显色桃花源以来,一路芳邻密友,奇珍异宝,皆为道义所化,阿凫逢之颇为稀罕,更祈之以长长久久相伴左右,更不敢妄言。古道众贤,勤勤恳恳,以身试道,他便试想: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没身其间,又有甚关系?却不想又遇得真师挚友,反倒贪起生怕起死了,方上了层境地,又因着迷其间,复又忘道,委实不堪。

    是故,于炉中一日,阿凫得了空闲,轻探以问道德老君之事。老君恰如道之灵犀所聚,火星扑朔于阿凫眉间天眼,古书亦复其以李耳之言,原是道德真君于登仙前,曾以老子之身看顾人间。道德真经,便是李耳所著,如琢如磨,旷世奇玉也,其晶莹辉光呼之欲出,丝毫无耀金炫珠夺睛之嫌,拙朴守德,恰如其分。其中字句,恍若生来一体,似哪吒威灵天尊,怀胎三年而出,缺一日则无耳目明达,祛一字则剔骨挑筋。

    阿凫叹道:然世人再读,又无可避抽筋离骨之苦,而后又想,倘若参透,自有一人一式之重生,自有红莲再现之辉煌。悟至此,还欲再探,可阿凫怎堪窥得更多,见得真君往事已是极限,又怎可觊觎道流何方?离火便伤及了他不坏眉心,阿凫忙敛了。

    烧至八十一日正午时,朱雀察得阿凫双瞳中一对“剖妄真珠”炼成,便将火种拨回了南溟之地,轻鸣一声,别了三十三重离恨天。仙童子歇了蒲扇,炼丹炉顶金光乍现,阿凫徐徐站起,睁开双目,于此便重生了。

    前有大圣火眼金睛辨妖神,后有阿凫剖妄真珠断嗔痴;这真珠虽比不得悟空火眼金睛,亦能助俗子明秋毫。阿凫出至炉外,视线一片清晰,望得太上道德真君仍禅坐于殿台之上,度厄星君兼那二童子伫着候他,似与八十一日前别无二致,却又再不同昔日旧景。

    于是姬三凫先上前,深躬以拜道德真君,真君微微一笑;阿凫继转而谢过二位童子,目光便于度厄星君眉间停下,同他道:“见过度厄星君,我还是愿称星君为知墨,可好?”

    度厄星君一凝,方笑道:“你若还愿如此,当真甚好。”

    阿凫又道:“我于老君炉中,得陵光神君相助,已两分得悉极南明火之意,销了嗔痴蠢念,方知你我一些缘故,虽还未看得究竟,还是了了些许遗憾。”

    度厄星君道:“倒不碍事,旧事莫提,还看前程。”

    阿凫道:“可我有一事尚不明白,若是就此离开,便更不安稳。”

    星君道:“你且问来。”

    阿凫问:“我于炉中晓了我原为檀木化仙,你于知墨一世幼年之时,得我隐身诀之助,方于家道中落流亡途中得以保全性命;然那世知墨为凡人肉胎,你亦未带得上界记忆下凡,又怎会知晓我投身姬三凫,且得天令承情古道一事?若非知晓,为何前来助我?”

    星君一愣,刚欲答话,老君便道:“阿凫,方悟了真要,如今怎又着相?种种虚惑,你且于前程自悟,若问了他人,又有何趣?”

    阿凫便有几分羞愧,同他二人道:“确是如此,我便自领责罚吧!”

    度厄星君笑道:“老君自然懒于责你,你且先回瑶池,将炉中证悟记他一二才是。”

    阿凫见星君一笑,仍似知墨,不免心安,道:“星君提点得对,我回瑶池定会录之。如今我方明白,若参得道德真经,便可了却人间全数愁苦。”

    度厄星君又道:“先前还说唤我知墨,现被责了,又生分起来。”

    阿凫道:“受你教诲,自是要庄重些的,知墨仁兄。”

    度厄星君哈哈一笑,向道德真君一作揖,又跨步行至阿凫身旁,拉起他一只手,将一物事置于阿凫手上,道:“阿凫,就此别过,往后阿中、罗候照拂于你,我颇为放心。这琉璃不是甚厉害法器,不过可保你凡界身体少些病痛。”阿凫低头一看,原是一深棕琉璃链,此琉璃润泽剔透,色相温柔,倒颇有其主气质。

    阿凫抱拳,同星君道:“愿与星君前程再见。”说着,度厄星君已转过了身,化为星辰飞身离开。

    老君问阿凫道:“你可见得体内凤珠之状?”

    阿凫方合目视之,那凤珠原先便模样可爱,如今越发灿灿。原来方才炉顶金光,实乃阿凫身中凤珠所发。

    一仙童喜叹道:“凤凰珠原是这般模样。”

    阿凫听得凤凰珠,方猜得此珠与阿中关系,急看向老君,老君道:“莫慌,这凤珠虽是阿中寄于你体内,助你于结缘化缘之境识真辨假的,不过他乃上古火凤凰,一时无珠,于他无差,且你现得南明离火淬炼,亦是助他修为。”阿凫方舒一口气。

    老君道:“离了此处,你便又将踏上古旅,今已有了证悟,那旅途便与先前有所不同。我唤青牛度你回去,他前日方有了差事,你且须稍等些时候。”

    阿凫点头答应,老君便自瞑了目。阿凫于此空隙,将前些日炉中所得记入古书末:

    “休”“息”与“长”“久”者:

    长者,等之久也,路之远也,恒常也;久者,不息方久,忘休乃久。

    晨起于朝阳未示之时,徘徊于星辰斗转之间,月照尘世俗子梦,欲抚其昼夜疲乏,普照之间,觉竟无人在梦中。因而吾辈于楼宇缱绻间劳碌不知少年梦,常玩笑自嘲,社畜而已,别无他愿,只求休息。

    如今休息,只为求懒,有愧于生机,意欲无劳作也;古之休息,不仅于此。

    “休息”二字常相伴而出,其意交融,是以释息须释休。休乃会意字,盖由两者及以上独体汉字相结以成;独体汉字,以象形或指事法造之,造字之时,世间事物纯兮简兮,象以自然而生者多,人欲外施而造者少,万物往往不离金、木、水、火、土五元素与天、地、人三才等诸先天所化者,造字亦如此,是故独体汉字所指之意有限,是故组合造会意字,以意造新字,抽其象也。

    休,于甲骨与金文可见其会意之真,靠树之态也。古之车马道,盖与今日者实有不同,烈日耀世,前途遥遥,虽妻孩远眺,然人劳马疲,只得寻处安然之地稍倚作息。至此,休憩之意浮现矣。

    然此意不尽述也。先秦《商颂》之“何天之休”与春秋《左传》之“以礼承天之休”,其“休”皆为恩典、福禄之意;《尚书·洪范》之“曰休徵”乃吉祥之兆也;北宋陈彭年与邱雍著《广韵》解“休”字曰:“休,美也。善也。庆也。息也。”由是可知,休亦有美善、恩德之意也,其中之意与休憩之意又有何种冥冥之系?盖因尘土飞扬,游子舟车劳顿,莽夫荷锄望月,离妇故土祈候,劳作已久,心殇已久,若是葱葱嘉木在侧,容孑然落魄之人倚而未倒,似是善灵守护,人生亦似有盼有望。至于无休者,无盼非惨淡以待,实为释念无欲。

    息者,一呼一吸之间欲动未动、似静非静之物也。此物不可称势,因未起;不可谓态,因欲动。若欲寻一物抑或一念状之,“无”似唯一可取者也。老君登仙前,著有《道德经》,其中便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不似“一”般意欲蠢动,不似生者生生不息,不似死者再得生意,而若混沌玄黄,宇宙之初,玄机欲起而未生。是故不息者,恒常也,不死不生也。此番不死不生,本无死生之欲,更未起死生之念,因而如如不动,万般俱静而不死,万般将有而不生,则恒久也。

    “长”为恒常,“久”为恒久,探寻至此,三分了然,平添七分困扰,均是永恒久远之意,倒是如何区分?古陶文字可解之:古陶文中,“久”形与腿关联。且有伊人,使我为之驻足等待,等候时间之久也;再有芳地,使我心驰神往,策马扬鞭,迁徙时间之久也,路途之远也。此二解,皆与腿相关,与地相关,故曰地久。“长”形似长发人拄拐,婴孩初生,胎毛细短,年增发长,则长发,因而“长”最初与“老”相关,又含生长变动之意,更似天之变动,遂曰天长。是故天为长者,地为久者。

    然其上仅三分理,且乃吾之小我之谈,实此长、久二者可因境而转,须由诸位自悟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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