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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回过头,冷羿正站在她的对面。

    “回来过年啊,不好吗?”梵音随口道,甚是热络。

    “你不老老实实在家歇着,来回折腾什么?”冷羿嗔道。这次去夏滔的六分部,冷羿一直跟在梵音左右,自然知道路途辛苦,而且梵音中途还去了游人村,又耽搁了许多时日,直到新年前一天才回菱都,连个喘息的时候都没有。冷羿不自觉地流露出关怀之意。

    “不要紧,难得这次部里的人都回来了,我也跟着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你天天在部里待着还没热闹够吗?”

    “听你这意思是不欢迎我回来啊?”

    “我是想让你在家好好休息,难得有个假期,你还真想天天守在部里啊,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怎么着?”

    梵音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二两棉花吗?这么不禁弹。北冥这不也刚从北境回来,还不是好好的?”

    “你和他比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你就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些?”冷羿话语中带出责备。不知怎的,梵音从冷羿的模样里看到了叔叔的影子,当真是个兄长的样子,只是冷羿自己还没察觉。而且梵音还发现,冷羿虽平日对北冥尊敬有礼,像个对部长的样子,可态度里总是透着那么一股淡淡傲气,真是自家人越看越像。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梵音由着性子张口就来,似是在对哥哥撒娇。她之前对冷彻也是这般态度。

    冷羿听着这话,挑起眉毛,怀疑地扫视着梵音,嘴角轻斜,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两人一来一回间,亲密无间。

    北冥从两人身旁走过,冷羿随口道了句:“新年快乐,本部长。”“新年快乐。”北冥回道,径自往楼上走去。

    梵音继续和冷羿道:“当然,我还给你买了礼物呢。”她并没有要和北冥一起上楼的打算。

    “哟!难得啊!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冷羿也和梵音聊得高兴,没在乎其他。

    梵音翻着自己的口袋,她从家离开时特地为冷羿拿了礼物过来。“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梵音笑着说道,“喏,给你。”一副漂亮的银色耳钉,梵音递到冷羿手里,衬得他性格更加冷僻。

    “好看,我喜欢。”冷羿不吝言辞,喜上眉梢。他从小就喜欢耳环、耳钉一类的饰品。

    梵音笑眯眯地看着他,就知道哥哥会喜欢。冷羿已经动手摘下了自己现在佩戴的一副耳饰,换上了梵音送的。

    “上去吧。”梵音道。

    “去哪儿?”

    “楼上啊,大家不都在吗?”

    此时北冥已经走上二楼棕木楼梯,先前梵音和冷羿的对话他都尽数听在耳里。他往楼上走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正是南扶摇。顺着南扶摇的眼光看去,发现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楼下的梵音和冷羿二人。北冥驻足,说道:

    “还不上去吗?”

    “啊?”南扶摇慌神一答,才发现是北冥来到了面前,愣了愣,随后道,“好,好,上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自从进了军政部,温度早已回暖,可南扶摇一时还没有脱下刚才在车上披着的北冥的披风。他二人皆是没再多言,并排往楼上走去。

    冷羿看到北冥和南扶摇二人在前面的身影,迟疑了下,道了一声“好”。他两人也动身往楼上热闹的大厅走去。二层、三层多是士兵们在庆祝,指挥官和部长大都在四层。走到三层时,冷羿对梵音说:“你上去吧,我在这里看看。”

    “一起上去。”梵音道。冷羿看了梵音一眼:“好吧。”他不想驳她的意愿。到了四层大厅,一派热闹景象,大家早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吃喝饮酒或闲谈打趣或下棋游戏,好不热闹,一换往日军政部严谨一派的作风,众人均欢快清闲。

    天阔已经把水腥草送给了崖雅,崖雅开心地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她从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灵草存在。崖青山也赶了过来,同白榥一道啧啧称赞。三个人也顾不上什么大年夜了,直接一头扎进灵枢部的制剂室,叮叮当当研究起来。

    天阔本想和崖雅再说上两句,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只得站在旁边看他们几个研究。满屋子的草药味道,瓶瓶罐罐里装着数不尽的古怪东西。硕大的透明蟾蜍在玻璃缸里呱呱地叫着;鱼肺脱离了本体还在水箱里自由地呼吸着,听说是一只虎鲸的;崖雅最喜欢的海老鼠看见崖雅回来,欢蹦乱跳地从箱子里跑出来,想让她抱抱,可是崖雅现在没有工夫管它。海老鼠回头看了看天阔,灰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似乎在想着要不要找天阔玩一会儿。

    天阔赶忙对崖雅道“:崖雅,我先出去了,你们忙吧。”

    “好的!”崖雅欢快地说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天阔心情失落,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时,海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脚踝处。天阔顿时撒腿就跑,来到四层大厅,百般无聊。

    “崖雅呢?”梵音的声音在天阔耳边响起。

    “在药剂室呢。”天阔无精打采道。

    “你送给她什么宝贝了?我见青山叔和白部长也不在了。”

    天阔叹了口气:“唉,早知道不送了。”

    梵音见他无聊,便说:“咱俩下会儿棋去,怎么样?”平日里,梵音经常和天阔切磋“棋艺”。除了黑白棋,他们常玩的就是子棋。子棋,也是简化版的黑白棋,没有那许多复杂的军事要地和屏幕参详,单独留下棋盘和棋子。双方下棋时,棋盘会根据对弈状况,随时更改盘中局势,瞬息万变。

    “我哥呢?”

    “在那边和南部长说话呢,还有主将他们。”

    “真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天阔往屋子另一头瞟了一眼,正见他们几个在举杯。说罢,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了下来,拿出棋子便下了起来。

    起初两人闲谈碎语,慢慢下着。慢慢地不再出声,身旁的茶也不再喝,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被二人隔断。围绕着他二人的空气也变得越发宁静。

    棋速时快时慢,双方交替,机巧四伏。随着棋入佳境,渐渐多起来的观者也默了声音,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些年梵音的棋艺大都是跟着以前父亲教过自己的方法慢慢摸索,可终究长进不大。后来她知道天阔很爱下棋,得空时便找他切磋两盘。果然,她发现天阔的棋艺精湛,出类拔萃,想来是穆西教导的。军法策略上,梵音经常会和穆西副将学习,但副将终究是忙碌,她不好麻烦。一来二去,梵音和天阔就成了交好的棋友,两人下得彻夜不眠也是有的,崖雅通常都会倒在梵音身旁睡到天亮。

    天阔阅读书籍的速度和布阵的军法要快过梵音许多,两人相较,最后往往是北唐家的军法和第五家的军法互相融合,相得益彰。要说前些年,梵音与天阔下棋还算得上是旗鼓相当,到了这两年梵音则越感吃力,赢下天阔的次数亦是越来越少。

    此时的梵音一言不发,转动着手中的棋子,天阔耐心等待。一刻钟过去,两人都未动一下。天阔安静地看着棋盘,不露声色。要说北冥是个凝练的性子,梵音心智淡然,而这天阔天生就是聪颖机智、好言好动的。可这些年梵音亦是发现,天阔下棋愈来愈沉、愈来愈深,深到她竟是探不下去了。要不是她生性如此,常人坐在天阔对面怕是早已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葬送他手。

    梵音不慌不躁,围观的人却是为她捏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喘。忽听梵音淡淡道:“你说,我这盘还赢得了吗?”

    “难。”天阔道出一字。

    “要是我找个帮手呢?”

    天阔撩眉看了梵音一眼,缓缓道:“帮手?”下棋之人最是知道,人棋合一,用兵用法亦是一样。先不说能不能足够信任对方,就算是信任有了,想心意相通,取长补短,天衣无缝也是难。天阔倒也想看看梵音能找谁当帮手:“好啊。”欣然同意。

    “冷羿。”梵音对着大厅另一桌席喊道。冷羿正离她不远,回头看来。

    “干吗?”

    “帮个忙,怎么样?”

    冷羿奇道,走了过来,看着一群围观的人说道:“怎么了?”

    “这盘棋,我要输,帮我个忙。”梵音毫不遮掩,技不如人,不怕当面承认。她知道冷羿平常不爱下棋,但作为她二分部一纵队的队长,冷羿那清醒的脑袋可比任何一个人都强。关键,她还想借机看看冷羿其他本事。

    冷羿皱了下眉头说道“:我对下棋没什么心得。”

    “我知道,可万一咱们两个联手,能赢了天阔呢。”

    “你就那么确定你会输?”冷羿正经道。

    “赢不了。”梵音笑道,她自己的斤两她知道,要赢天阔,实在是难事。

    “那就试试。”冷羿已经站到梵音背后。

    梵音笑着看着天阔说道“:别算我以多欺少啊。”

    “不会。”天阔严肃道。

    三人你来我往,战况愈演愈烈,正如梵音开始所想,冷羿下棋的着数和她非常相近,九成都是叔叔教的。冷羿心思缜密胜过梵音,二人处世之道又十分相近,此时对弈起来,竟是默契十足。面对天阔的攻势,他们连何时防守何时驻足都分毫不差,棋到难处,两人一同摇头,竟连冷漠的神情都颇有几分相似。

    冷羿善策,梵音善守,一来二去,盘中局势悄然扭转。天阔心思深沉,棋路微动,却不露声色,心想他二人之力果然超出预期,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二人竟可合作至此,二分部的实力不容小觑。父亲早就对天阔说过,二分部将士不多,却各个精明能干,尤其单兵实力,若不是一个足够优秀的指挥官来担任他们的部长,他们必定会人心不稳,心口不服。而梵音以女儿身的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悄然化解了这一难题,即便是北冥也未必有这般容易。

    其实天阔不知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对面二人正是这样的状况。梵音此刻也明了了,冷羿从叔叔那里学到的军法战策怕是比她要多上许多,这些年下来融会贯通,两人合作起来自然是行云流水。

    可要赢天阔,梵音和冷羿心里都明白,绝非易事。这是梵音和冷羿第一次下棋,也是唯一一次合作,二人对视一眼,气度更沉三分,想着即便不赢,却也要拼个平分秋色。二人默契之至,天阔看在眼里,原本一颗安定的心竟也波动起来。要说以天阔的实力,即便梵音和冷羿联手,也是难。可奈何人家兄妹同仇敌忾,气势凛然,他一个少年心性,还是难以对抗,不禁孤单落荒起来。

    天阔的棋越下越浮,梵音自然看出,依着她的君子气度,自然要带着天阔慢中求稳。只见天阔不禁闭上眼来,这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他一来是要让自己冷静,二来是对自己的表现多有不满。本来天阔对自己的能力颇有几分自负,可现下,他有些懊恼,能够装作面色如常,已是难得。

    梵音和冷羿盯着棋盘,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一战她志在必得,不为别的,就因着她兄妹联手还赢不过天阔一人,那她第五家的声势未免弱了些。想到这里,她抬头给了冷羿一个眼色,冷羿自然会意,他也正有此意。三人剑拔弩张,刻不容缓。

    天阔睁开双眼,神采明亮至极,梵音与其对视,从容安静。天阔忽地开口道:“梵音,你这样可不好啊。”他笑着看着梵音,一脸轻松,刚才的深沉顿时减了几分。

    “怎么?”梵音问道。

    “我不知你和冷羿竟然会如此默契,是我轻敌了。”

    “哪里。”梵音笑着看着他,想着他定有什么鬼主意。

    “我刚才心下烦乱,怕是要输。”天阔张口就来,梵音始料未及。

    “所以你想怎样?”

    “你有帮手,我自然也得找一个不是?何况你是部长,我可不是。”天阔自知平时松散惯了,这毛病怕是要好好历练几年才能收得回来。他凡事都解得开,不认死扣。

    梵音笑笑,爽朗道:“好!”心想,这棋是越下越带劲了。“你又找谁呢?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和你心意合一的人是谁。”要知道,在这军政部里,除了北唐天阔,可没有第二人说自己聪明有脑,当然除了他的父亲。梵音也很想知道,能跟上天阔脑速的还有谁,他这样自负的人,又能找谁。

    “哥,咱俩试试。”天阔轻松道。此时北冥正站在天阔背后,其实他已经来了好久,只是下棋这三人没有一人看到他而已。

    梵音向对面看去,果然,北冥站在那里。她表情一僵,面色不善。她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们兄弟联手,这可不好办了。她赶忙回头看了冷羿一眼,只见冷羿也是盯着北冥。梵音心想:坏了,今天这家伙定是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看着冷羿的眼神锋芒外露,梵音倒是莫名了。她又转过头对上北冥,只见北冥的眸中平静如常,可那神情让梵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板,就像北冥御下时,无人妄动一般。北冥看了冷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梵音,一转不转。梵音被他盯得头皮发紧,心想:怎么呢?定要比比?北冥看出梵音心思,神情稍缓,刚才那股敌意自然不是对着她的。

    这场景好像和梵音一开始预料的不太一样,她又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身边已围着那么多人。一分部颜童和徐英都在北冥身侧,就连副参谋长和那个个头不高的温吞唐酉也站到天阔旁边。她再一细看,不知何时赤鲁和钟离也站到了她的身后,这样一来,二分部的人算是齐了。

    而正在这时,对面一道亮光引起了梵音的注意。南扶摇站在北冥身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漂亮的礼服,怀里拦着北冥的披风。原本看见扶摇,梵音也不出奇,只是这时她发现扶摇的眼睛正在看着冷羿,眼神便在扶摇脸上稍作停留,即刻便被扶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回过神来看着梵音,脸上少了一些笑容,反倒有些落寞。梵音一怔,还没想出所以然,就听冷羿道了一句:“该我们了。”

    两人便再次入了棋局。各自冥想七八分钟有余,甚是小心。随后两人同时抬手,把一黑色棋子同时放在同一位置,棋子叠摞,掌掌相合,冷羿恰好把手心扶在梵音手背上,默契之至。围观人不由点头赞叹。这兄妹二人心无旁骛,自是不在乎这些。冷羿抬手就把自己手中多余的棋子掷回盒中,干净利落,面色清冷。

    不料,下一刻北冥瞬间掷出一棋,不容对方和缓,棋局已是变了态势。天阔眉眼轻放,要说自己料事深沉,那哥哥则是在他策略之上再纵横三分,夺势而走。梵音和冷羿是心意相通,那北冥和天阔则是愈战愈强,此增彼长。毕竟他兄弟二人自小便在一起,脾气秉性,头脑心事,可说天然契合。梵音和冷羿瞬间倍感棘手。

    就这样一来二去,棋局十分胶着。几个人算是深陷其中。而梵音却偷了个空当,有意无意地瞄向对面的南扶摇。果然,在这人群里,南扶摇似乎格外“大方”地看着冷羿,可奇的是冷羿像从没看见一样,继续认真地下着棋。

    梵音心思稍恍,她和冷羿的配合便有了间隙,梵音按着冷羿的想法,抬手撤去了自己的棋子。仅这一下,他二人便稍走下风,梵音却并不在意,而是抬起头看了南扶摇一眼。谁知南扶摇略略转身,从北冥身边轻轻离开。梵音不解,只见冷羿又下一棋,她方知自己又走神了。

    正在这时,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句朗声:“你们年轻人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也不去外面热闹热闹。”说话的正是主将北唐穆仁。

    主将话音刚落,天阔又掷出一子,梵音本想继续,只见冷羿眸光看向了别处。她随即望去,发现是楼梯处,那边也没什么人,主将和木沧刚刚一同上来。

    “不下了吗?”梵音随着他的意,问道。

    “嗯。”冷羿回了一句,却没看她。

    “好。”梵音点点头,没再多说。

    “欸?怎么这样,马上分胜负了,你们二分部怎么不下了?”天阔笑道,颇有挑逗的意味。

    “看来今天我们赢不了你们哥俩儿了。不下了,认输还不行?”梵音随意道,面带笑容,转头看着旁边的北冥,然而北冥脸上并没什么笑意。

    “怎么,赢了我还不高兴?”

    “北冥,陪我喝点酒去。”话是北冥身后的南鲲说的,他刚才跟在主将背后,现在主将已经和木沧离开了,往主桌方向走去。

    “好。”北冥转身离开。

    一时间,北冥走了,而冷羿比他还早走一步,就在方才主将和木沧离开之时,冷羿便往反方向的楼下走去。梵音和天阔面面相觑,随即各自离开。梵音来到楼梯边,看着冷羿已经走到一层,往大门外走去。她又瞅了几眼,便转身往主桌走去。过年了,怎么都要敬上主将一杯才是,虽说在军政部里大家都知道梵音一滴就醉,但以茶代酒还是要的。

    梵音来到桌前,看主将、副将和几位部长喝得正欢,晓风阿姨和仲夏阿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她端起茶杯道:“主将,我敬您一杯,祝您新年快乐。”她笑着,很开心。

    “看看我们梵音是不是越来越漂亮了!”主将开心地大声道,他从来都把梵音当女儿一样看待,酒劲上来了便高兴多说几句。

    “您快别这么说,该让南部长笑话了,扶摇姐还在旁边呢。”梵音摇摇头,知道主将性情,自己倒也坦然无碍,只面带微笑。

    “知道你和你扶摇姐姐好,我又没让你和她比。”主将直言道。梵音笑着,没再多语,一个个敬去后,她也准备先去休息了。

    谁料,扶摇突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梵音身边,梵音想着这姐姐喝得高兴,是要和自己多聊一会儿,她也就再多陪陪。

    “扶摇姐,”梵音正开口道,扶摇已举起鱼骨琉璃盏。那是一种由深海透明鱼骨一起合成打磨而成的酒盏,通体玲珑剔透加上里面的白酒摇曳出柔和的酒光,仿佛薄雾一般丝滑迷人,整个军政部这样的酒杯不过百个,是专门为女士预备的。南扶摇拦住了梵音的话“:陪我喝一杯。”目不转睛地看着梵音,似乎不容她躲避一样。

    梵音疑惑,这姐姐今天怎么了,要我喝酒干什么?

    “扶摇姐,我……”没等梵音话落,扶摇又接一句:“不陪我吗?”梵音看着扶摇面色有异,便不再驳她,亲切朗声道“:扶摇姐,新年快乐。”

    只见梵音抬手一扬,一杯白酒便下了肚。这让南扶摇全没想到,她自然知道梵音不谙酒性。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一时心口不顺,便成了刁难。

    不单是扶摇,在座的各位也都是没有想到,纷纷看着梵音。

    北冥更是愣怔住了,瞧着梵音。上次梵音喝酒还是她刚来军政部的时候,为了迎合大家意气,她便喝了一杯,顿时醉得一塌糊涂,还是他把她抱到床上安顿好的。自此以后,军政部便无人再让梵音饮酒。

    “梵音我……”南扶摇看梵音这般,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不喝?”梵音笑道,没了姐妹称呼,倒像是相互照应的同伴。南扶摇一时僵住,反倒像个无措的女孩,梵音见状,继续道“:该你祝我新年快乐了,扶摇。”

    “新年快乐,梵音。”南扶摇心中顿感温热,仰头便把杯中酒喝光。梵音看她面色稍霁,便打算离去。

    谁料南扶摇上前拉住梵音手腕和缓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其实南扶摇和北冥的关系,比跟梵音亲得多,但眼下看她眉目流转,梵音便站了下来,道了一声:“好。”南扶摇心下宽慰,拉着梵音坐在自己身旁,北冥坐在她的另一侧。

    起初梵音还能应对,可只小半刻过去,梵音的酒力便发作了,堪堪用灵力镇着,看扶摇说话也是越来越恍惚。一直关切着的北冥自然看出梵音不对劲,便想让她回去休息。但几次都被扶摇拦住,拉着梵音的手臂不让她走。

    梵音此时愈感眼前缭乱,正在北冥和南鲲说话之际,南扶摇酒意兴起,拉着梵音又喂了她一杯白酒下肚,梵音本就手脚发软,迷糊不堪,全没挡住扶摇这般热情。当北冥回过头来时,梵音已是喝了下去,北冥再也忍不住叫道“:梵音!”

    只看梵音站起身来,没理北冥,对着南扶摇道:“我真的陪不了你了,我不行了,要回房间了,你和北冥喝吧。”说罢,梵音脚下一瞬,霎时消失。

    “等等,等等我,”南扶摇也摇摇晃晃着起来,话中充满醉意,“梵音的灵法竟这般好,我竟然不知道。”说罢,要去追梵音。

    “这丫头今天喝得真不少,北冥,你帮我看着点扶摇,别让她进不去房间。”南鲲细心道。

    “好。”北冥应着,他本想上去看看梵音。

    他陪南扶摇来到六层客房后,南扶摇转身并没有进去,而是对着空气说:“我不想自己睡。”

    “什么?”

    “我要去找梵音睡。”扶摇嗓门又大了些,没等北冥阻拦,她已经往十五层梵音的住处快步走去。

    梵音正在努力开门,忽地,南扶摇一把把她抱住,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南扶摇开口道“:梵音,我今天要和你一起睡。”

    “什么?”梵音惊道。

    “我要和你一起睡,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南扶摇借着酒劲儿竟和梵音撒起娇来。

    “可是我……”梵音本想拒绝,她实在不习惯和别人同住,总是自己一个人惯了,平日即便是崖雅,她也没有这般行为上的亲近。但她现在酒劲儿太浓,根本坚持不住,只得说道“:那好吧,你和我进来。你喝得太多了,醉了,慢点。”

    她转动着房门,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将将扶着快要醉倒的南扶摇。北冥站在门外想帮她,可是又无从下手。梵音拖住南扶摇,现在她已是完全趴在梵音身上了,看着北冥站在外面,梵音二话没说,一把把门关上了。

    北冥站在门口,怏怏的。

    梵音拖着南扶摇来到里屋,谁知这姐姐丝毫不见外,大方地一股脑儿脱光衣服,进了浴室,洗了起来,边洗边醉态可掬地说“:我先洗澡喽,梵音。”

    此时梵音自己也是要醉倒了,幸亏这些年灵力渐长,压制酒力的时间也就长了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摇摇晃晃地翻弄着自己的羊皮包,这是她外出时一直带着的。

    不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好几条花时,这是在游人村时从叔叔冷彻那里拿来的,她想着作为礼物送给大家。可这两天一直忙碌,她也没顾上。她把花时一排排摆好,挑出来一个,便顾自走出房间。

    此时的北冥在房间里洗着澡,心中闷闷不快,想着刚才下棋时梵音和冷羿默契的样子,他就懊恼。他胡乱地冲洗着头发,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只道是天阔来了。

    这大半夜的,他也累得想要休息,便懒得第一时间去给他开门。只听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关了花洒的水,把白毛巾扣在头上,穿好裤子,上身的水珠还未擦干,便走过来开门。

    打开门,习惯性地转过身继续擦着头发,准备去沙发上坐下。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觉不对,猛地转过身来,只见梵音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水珠般透润的脸上此时已绯红一片,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看到北冥不着上衣的性感身材。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惊,没等北冥说话,梵音抬手就把房门砰的一声给他狠狠关上了。

    北冥被震得顿时清醒,立刻套上一件白色上衣,未待喘息,马上过去再开了门。幸好梵音还没走!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急忙开口道:“我刚才以为是天阔,你今天身上带着酒气,我一时没细分辨。”

    梵音闷着头,不吭声。

    北冥又道“:要进来坐吗?”

    梵音还是不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梵音应道,抬手把花时按到北冥胸口,“这个给你,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北冥低头看着,梵音已经把手撤了回去。他接住花时,看梵音抬腿要走,忙一把拽住梵音,把她扯回自己房间,关了房门。看着眼前的梵音,北冥却不知如何开口了,只是低头看着她,梵音也不抬眼看他。正当北冥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梵音嘴里咕哝道“: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讲话含糊不清。

    “我?我没有啊。”北冥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梵音又问了一句,语气亦是有些不高兴了。他二人朝夕相处,对方言行情绪藏不住分毫。

    “我……”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梵音顿了一下,见北冥不开口,她猛地把头扬起来,瞪着北冥的脸,瞬间,她又倔强地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只这一下,北冥便确定梵音喝多了,行为举止和往常大不相同。而梵音也正是因为酒意,放大了自己的感情。平时别人对她的态度她都不在意,唯独北冥。今天她明显感觉到北冥对自己不高兴,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平常也不会介意,但因为喝了酒,心里的感觉就越发明显起来,甚至有些难过。

    “我哪里有不理你,只是我以为,你和别人聊得更开心些。”北冥感情直接,不像天阔那样委婉周到,却不知这样容易伤了女孩子的心思。

    “回到部里开始,你就没再和我说过话。”梵音眸光失落,北冥却没看见,只沉声问着“:你和冷羿很要好吗?”

    “嗯。”梵音开始神志恍惚,随心答着。

    “你,”北冥下定决心,问了出来“,喜欢他?”

    “喜欢。”梵音身体发飘了,脚跟也站不稳了。

    北冥只觉整个人瞬间坠入冰窖,愣在那里,也顾不得梵音已在他面前摇晃。正在愣怔之际,梵音砰的一声向他倒来,醉靠在他怀里,他赶忙搂住她。

    “那你喜欢姬菱霄吗?”梵音醉醺醺地胡乱说着。

    “不喜欢。”北冥面如土灰。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为什么!”北冥心情烦躁,却也忍着。

    “可是她喜欢你啊。”梵音低声道。

    “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压着火问道,这下反应倒快。

    梵音突然不出声了,像是睡着在北冥怀里。忽然,她直起身子,脱离了北冥的怀抱,红着脸,僵直着身子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就像你喜欢冷羿一样。”北冥道。

    “胡说八道!”梵音突然提高嗓门,大声道,吓了北冥一跳,“你不能这么胡说八道。”梵音听了着了急,可醉醺醺的分辩不利落,只得自己踱着小碎步,嘴里焦急地小声哼唧着。

    “你自己说的。”北冥心虚道,显然是被她吓着了。

    “我没有!”梵音着急得想要哭出来一般,人发着酒劲儿,情绪也明显了起来,“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别着急。”北冥也不知如何是好,手还慌乱地轻扶着她,生怕她再倒下,又不好太逾矩。

    “你不能胡说,我真的要生气了!”梵音突然踮起脚贴到北冥面前,即便这样她也够不到北冥。她只得一把薅住北冥胸口的衣服,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嗔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冷羿呢!”

    梵音温柔的呵气喷在北冥颈间,北冥只觉由颈到耳顿时蹿红,心跳加速,热得发烫,任由梵音拉着。虽说梵音醉着,可她还是清楚地知道冷羿是哥哥,说她“喜欢”哥哥,那成什么了,怎能不着急。

    “那好,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梵音咬牙道。

    “什么?”北冥硬着头皮坚持着。

    “我和冷羿,就像你和天阔一样,懂了吗?”梵音忽地又像个小朋友一样,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地和北冥念着,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虽然醉着,但说话仍坚持记得有所保留。北冥迟疑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把他当哥哥?”

    “是。”梵音点着头,眯缝着眼睛,嘟囔着嘴道,“所以,你不可以那样说我。”她心里忽而感到很委屈,明明找到哥哥是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北冥对她这般态度,又斥又责。

    看着梵音这般醉着的委屈模样,一改往日性情,北冥心里又怜又爱,忙缓声道:“我还以为你刚才说喜欢冷羿,是……女孩喜欢男孩那样,我,我误会了,对不起。”

    “我没有!”梵音跺着脚,再次着急道。

    北冥忽感心潮狂涌,热血澎湃,道“:好!我知道了,对不起。”

    “我们和你与姬菱霄可不一样。”梵音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北冥费解“:什么?”

    “你可不是她的亲哥哥……你是她的情哥哥……”

    梵音好似神来之笔,张口就来。北冥听得当下脑袋炸裂,精神悚然!他哪里知道现在的梵音已经彻底醉得不像样子,说的话也都是毫不节制,但偏偏这“亲”“情”两个字,吐字极为标准,刺耳难当。

    “梵音,你乱说什么呢!”北冥的双手立刻抓紧她的手臂,把她扳正过来,面对着自己。

    “没说什么……”梵音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情绪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没有,我不是,我跟你解释过的!我和姬菱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说过你相信我的!”北冥顾不上梵音听不听得到,万分焦急地对她讲着,惊得发根都立了起来。

    梵音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摇摇晃晃。就在这压制般的寂静之时,梵音从鼻腔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北冥的话一样。

    “你听到啦,听清啦?梵音你不要睡!你听清我和你说什么了吗?我再跟你解释一遍,我和姬菱霄没有任何关系,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心里喜欢的是……我……”北冥实在想说“我心里喜欢的是你”,可看到梵音现在醉得像一摊泥一样,他就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从没打算在这种状况下表白。“梵音?你醒醒。”

    “嗯……”梵音轻咛着,片刻,梵音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我也跟你解释过了……”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别,你别……不理我……”最后几个字,梵音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随即再也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北冥听过,一时间愣在那里,看着她合上的眼,看着她红着的脸,看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突然间心中一颤,他好像明白了。

    “梵音,我……梵音,我……”

    北冥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望着她,心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这才惊觉,冷羿和梵音一向要好,却并非男女间的亲昵,就像刚才,冷羿也是独自离开,并未多待片刻。

    她在跟他解释,她刚刚在跟他解释!一时间北冥恍然大悟!喜不自胜!一把抱住梵音,开心地咧嘴直笑。忽又觉得自己今天实在小气,平白无故和梵音计较这些干什么,当真是在乎她多了,冒了傻气。为了她,他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想来都觉得自己好笑。忽而他又觉得,梵音醉着,自己这样抱着她实在不好,他又赶忙放开她,看着她,躬下身来,柔声道“:梵音……”

    梵音此刻没了一点动静,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梵音手臂上点了几下,这是军政部特有的传递讯息时用的指语,其他各部也有各自的指语,互不相通。北冥点着:“梵音。”

    梵音似乎嗯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北冥就这么看着她,突然不想叫醒她,也不想让她走,看着她细长分明的睫毛和水润的脸颊,抬起手想要抚上去,可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住了,接着对自己道:“你这是干吗呢?”

    北冥又轻轻指语着:“梵音,今天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对你了,好吗?你别难过。”北冥面色诚恳,等着梵音回应他。可过了好久,梵音都没有动静,北冥就有些着急,又道:“梵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梵音?”梵音依旧没有动静。北冥情急握住了梵音的手,边说边用手指点道:“梵音你醒醒,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少时,梵音轻柔地“嗯”了一声,似乎还点了点头。北冥只觉心中发烫,握着她柔软的手,再也不愿撒开。

    这些年北冥知道梵音心里有劫,他想陪她渡过那个劫,再论其他。今天梵音糊里糊涂地醉了酒,话赶话,却是情真意切,让他知道她的心里有他。

    良久,北冥想,她这个样子是根本醒不过来的,抱她回去,外面还有许多人,干脆让她睡在自己房间吧,他去客房就好。

    正想着,北冥已经把手环到梵音身后。忽地,房门被重重敲响。这脉脉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害得他吓了一跳,险些栽到梵音身上。此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道“:小音,你在里面吗,小音?”是崖雅。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崖雅和天阔,只见崖雅一脸兴奋地往北冥房间里瞄着。平时崖雅可没这般活泼,大都是腼腆害羞的,今日因为得了水腥草的缘故,她异常雀跃,举止也放开了很多。

    “北冥,小音在你房间里吗?我刚才去她房间没有找到她,扶摇姐姐在洗澡,也说不知道小音去哪里了。”崖雅笑着说。

    “在。”

    “哦,那我叫她出来。”说着崖雅也不见外,就往北冥房间走去,“小音,你站在这干吗?小音?”崖雅看着梵音背影,快步上去问道,“小音,小音你……小音你怎么了?”崖雅看着梵音合着眼,不对劲,“小音你怎么了?小音你喝酒了!”崖雅惊道,“小音?”崖雅晃着小音,梵音冷不防就向后倒去。

    北冥一个瞬步,接住了梵音。梵音被这一扰,醒了。她在北冥怀里喘了口气,看样子是醉得难受。

    “没事吧?”北冥关心道。

    “没事。”梵音强撑着睁开眼,摁住北冥手臂,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小音,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崖雅一把挽住梵音胳膊。北冥站在一旁,没离太远,怕她再倒下,梵音道了一声:“好。”随即走出北冥房间,走到门口处,她回过头来对着眼中无法聚焦的北冥道了一句“:新年快乐,晚安。”

    “哥,你们刚才干什么呢?”天阔打趣道。

    “没干什么。”

    “梵音喝得那么醉,她在你房间那么久,你干什么了?”

    北冥回过头来,看着天阔,眉间轻蹙“:我能干什么?”

    “我看你的样子很高兴呢。”

    这话倒是说到北冥心坎里,他道“:陪我下去喝两杯。”

    “啊?”天阔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一个圈,“我可不了,我要回去睡觉,这几天在路上,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随你,那我陪鲲叔喝几杯去。”说罢,北冥悠闲地往楼下走去。天阔看着哥哥高兴的背影,挑了挑眉毛,嘴角上扬,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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