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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采桑子

    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桃叶渡。

    小镇北面是一座大山,翠屏山。

    翠屏山源出一条溪流汇入白河,当地人称作翠溪,水量不大,但流水潺潺,绿竹苍松,景色宜人。

    翠溪出于翠湖,翠湖在翠屏山的半山腰,由终年不断的山泉积蓄而成,水清洌而甘甜。湖面常年澄澈静谧,如镜新磨,四围青山绿树倒映其中,亦真亦幻,恍若仙境。湖岸上散落着几座观景的小亭子,将这片绝世独立的湖水点缀得有了些人间气息。

    九岁之后,阿良每天进山一趟,拉水回去,送到那些大户人家,便可以换得一枚铜钱。这个营生,是南稷学堂的陆先生教的,陆先生也是桃叶渡第一个吃他水的人,除了给他一枚铜钱,偶尔也教他识几个字。

    普通百姓人家饮水做饭,都去翠溪里挑水。大户人家自然讲究,尤其是泡茶之水,必须是翠溪源头银线泉的,一定要接尚未落入翠湖的山泉。

    阿良揉了揉惺忪睡眼,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依旧温热,贴着心口,像是一颗不会跳动的小太阳,暖得人心里踏实。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一路小跑出了巷子。

    此时的桃叶渡,正缓缓苏醒。

    街角的王伯已经支起了炊饼摊,炉火正旺,面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爬。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河边石埠头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偶尔有调皮的孩童赤着脚丫,提着竹篮从巷子里窜出,追着早起的蝴蝶跑过,惊起一地晨露。

    这就是桃叶渡的清晨,平淡,琐碎,却又透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阿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湿润、炊饼的麦香,还有远处桑林里飘来的淡淡青气。

    镇子依白河而建,青石街巷蜿蜒曲折,黛瓦白墙错落有致。这里的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

    镇里的人都很熟络。卖菜的李婶经过王伯的摊子,顺手拿了个炊饼,王伯也不问钱,只笑骂一句:“又赊账,回头让你家那口子多给我带条鱼。”李婶也不恼,哈哈一笑,摆摆手走了。

    阿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桃叶渡的规矩,也是桃叶渡的仁义。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从不算得那么清楚。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景致。

    镇东头的赵老爷家,大门紧闭,但阿良知道,那院子里藏着一屋子的古籍,据说都是从清凉山废墟里淘出来的宝贝。赵老爷是个怪人,从不与人来往,但每逢年节,总会施粥放粮,从不含糊。

    镇西头的河神庙,供奉的不是河神,而是一尊断了手臂的无名神像。据说那是当年神仙打架留下的,镇里人虽然不知道这神像姓甚名谁,但每逢初一十五,总会上几炷香,求个心安。

    还有那个总在河边钓鱼的老钓叟,据说他那根鱼竿,能钓上来的不仅仅是鱼。

    阿良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河水微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黑瘦,却有一双贼亮的眼珠子。

    “阿良,起这么早?”

    河边浣衣的张婶笑着跟他打招呼。

    “张婶早,”阿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今儿这水真清,鱼都看得见。”

    张婶笑骂道:“你这小鬼头,是不是又想去抓鱼?小心老宋头看见了打你屁股。”

    阿良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外的桑林。

    此时正是采桑的季节,桑叶肥嫩,绿得发亮。

    镇里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桑林里,一边采摘着嫩叶,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她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鸟雀。

    阿良站在桑林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阿良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感受着那份温热。

    “阿良,来吃个桑葚。”

    林子里的李婶招呼他。

    阿良回过神来,笑着跑了过去。

    他伸手摘了一颗紫黑色的桑葚,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四溢。

    远处,白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

    镇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

    阿良看着那些在桑林里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们悠扬的采桑曲,心中一片宁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泥腿子”,或许真的能在这桃叶渡里,活出个名堂来。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应该去村西寒窑去看看杜老头了,阿良思忖着。

    九岁之前,阿良是跟着杜老头的。

    杜老头,是个吃百家饭的。

    六岁那年初冬一个早晨,独眼杜老头给了他一个黄米窝头,算是成了他小跟班。但杜老头不让他喊师父,说这也是一门行当,虽不在诸子百家之列,但也有衣钵传承,他自己都不认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收他为徒。

    杜老头一只眼,右腿还是瘸的,都传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打的,他说,不是,是在战场上受的箭伤,箭头穿透了腿梁骨。

    杜老头识文断字,常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天冷的日子,南墙根儿晒太阳的时候,不教他打竹板唱莲花落,往往会用打狗棍在地上写几个字,教他来认。

    身世飘蓬逐水流,行迹大江荡孤舟。

    瓦罐半片盛残月,竹板一双唱寒秋。

    两手接过天地厚,一肩挑尽古今愁。

    安得郎朗太平世,天下寒门亦无忧。

    杜老头唱得真好听。这是莲花落么?他问。不是莲花落,这是诗,杜老头说。

    他跟了杜老头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杜老头就把他赶开了,他说,百家饭吃久了,就不会走其他路了。

    其实,那时的他,已经学会了上山摘果子,下河捉鱼虾,大雪天里套兔子,已经饿不死了。

    现在,杜老头坟头的蒿草已经一尺多高了。他没撑过去那个春天,那是一次倒春寒。被人发现时,他的身体蜷缩在那个坍了半边的破窑洞里,冻得邦邦硬。

    杜老头是陆先生葬的,好歹置办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埋在翠屏山脚的一片乱葬岗里,阿良为杜老头戴孝打幡,虽杜老头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子,但阿良认。

    翠绿的桑林一眼望不到头。

    桑林西北,是杜老头的坟。

    有飘渺的歌声依稀可闻。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如低语,如轻歌。

    镇外桑林,妇人们依旧在采桑,歌声悠扬,飘入晚霞深处。

    唱的是这桃叶渡的平淡岁月,

    唱的是这小镇居民的朴实仁义,

    唱的是这人间烟火里的——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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