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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海盐风貌

    百官之中,以礼部尚书赵瑁最为激动,他抖着花白的胡子,双手大幅度挥动着。

    “非礼,非礼呀!此乃非礼也!天行有道,各司其职,岂能越俎代庖?”

    朱元璋听着群臣乱哄哄地吵嚷半天,脸色漠然中带这些轻蔑,他知道,自己想干的事儿没人能拦得住。

    等群臣的声音渐渐变弱,朱元璋才淡然开口:“听你们说的理由,无非是两个。

    第一,御史台查案,历来只有初查弹劾之权,没有深查结案之权。

    第二,御史台人手不够,光是监察百官,已经忙不过来了,无力对案子深查到底。

    既如此,好办。没权,我给它权利,没人,我给它加人。

    自今日起,御史台改名为都察院,增设人手,按十三省,共设十三道监察御史。

    每省按土地大小,人口多寡,以七人到十人不等,专以监察该省大小官员诸事。

    自此以后,都察院可对百官一切不合律法,有损官声之举进行查处,百官不得阻碍违拗。

    此事朕虽因苏州府县不合临时决策,但今后作为定例不可更改。太子,可记住了?”

    朱标表示谨记,百官面面相觑,知道朱元璋出现这种语气,意味着已无回旋的余地。

    临时决策?骗鬼去吧。你连名字都想好了,人数都想好了,你管这个叫临时决策?

    靠山会的部分官员,虽然觉得此事不太对劲,但还没有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

    但郭桓心里一沉,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此次一个小小的府县之争,皇上会如此重视。

    想来从一开始派出观风史的时候,皇上就已经想好了,要借此机会,改御史台为都察院。

    这不是仅仅给部门改个名字那么简单,这是将六部自查的权利大幅削弱,转交给了都察院。

    而六部自查的权利,也恰恰是官官相护的基础,更是靠山会赖以存在的根基。

    刚才观风史弹劾苏州知府后,郭桓和王惠迪之所以刚放话,让朝廷查问知府家产来源,底气就在于此。

    因为后续查此事的差使,肯定还是会落到户部和刑部手里,而他们自然能从容处置,大事化小。

    想不到皇上不讲武德,偷袭了六部。让六部的老同志们措手不及。

    御史台历史悠久,一直都是皇上用来抽打百官的鞭子,但这根鞭因朝代不同,忽软忽硬。

    例如在宋朝,这鞭子就软得像一根SM俱乐部用的道具,皇上抽在百官身上,如同助兴。

    尤其是文官,有时候兴起,还会夺过这根鞭子来,反抽皇上一顿,也算相爱相杀。

    事实上,皇权弱而百官强之时,这根鞭子往往很软,但皇权强而百官弱时,这根鞭子就会变硬。

    以朱元璋此时的皇权只强,连和皇帝连体共生了几千年的宰相都被做了手术去掉了,这根鞭子可想而知得有多硬。

    那已经不是鞭子了,而是棒子,上面插满的钢钉的狼牙棒,当头棒喝一下,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就在百官垂头丧气之时,朱元璋开口道:“林御史刚才只说了苏州知府的事儿。

    居然是府县之争,观风史肯定不会只看府城,不知海盐县那边情况如何呢?”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振作精神。最近海盐这个关键词出现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能带来不少八卦。

    林德清拱手道:“臣在府城观风有果后,就离开了府城,换了行头和身份,到了海盐县。

    海盐县的民风明显比府城要好,百姓之间关系和睦,捕快对外来人的戒备心也没有那么强。

    只是简单盘查,确认路条,没有长时间审问,也没有围观尾随。

    我在城外各村口转悠时,百姓几乎众口一词,说郭知县爱民如子,执法公正,不收贿赂。”

    刘崧为人正直,虽然官员清廉,对自己这个吏部尚书是争光的事儿,但还是提出疑问。

    “郭纲此人,老夫有些印象。当了几任知县了,官声尚可,但好像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若是当真如此出色,那吏部的考评就该给卓异才是,也不该还停留在知县任上。

    会不会是像知府一样,也让人威逼利诱百姓,让百姓说他的好话呢?”

    旁边已经伸出半条腿的礼部尚书赵瑁紧急撤回了自己的步伐,在地面摩擦了一下,险些崴了脚。

    见朱元璋看向他,他只得拱拱手:“刘尚书所言极是,臣也担心林御史被人蒙蔽了。”

    林德清淡然一笑,自傲地昂起头:“两位大人,下官这双眼睛,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蒙蔽的!

    府城百姓,或欲言又止,或神情木然,或眼含怒意,只是不敢开口说出来罢了。

    海盐百姓,或畅所欲言,或谈笑风生,或闲话家常,丝毫没有遮掩修饰之意。

    此中分别极大,用心揣摩便可看穿。下官精于察言观色,便如史珍湘对夜香一样自信!

    下官说句不谦逊的话,若海盐百姓是被迫假装的,下官这双眸子就不要了!”

    这句话够狠,成功堵住了众人的嘴,林德清满意的点点头,丝毫不知道自己差点没了一只眼睛。

    被迫肯定不是被迫,但假装未必不是假装,总有人以为假装都是被迫的,却不知也有自愿假装的时候。

    例如一些善良的女子,为了保护别人的自尊心……

    “下官在城内感触更深,主街之上,摆摊卖菜的井井有条,沿街商铺人来人往,一派和谐景象。

    衙役捕快在街上巡视,商铺小贩和他们经常互动,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如老鼠见猫一般。

    街上看不见泼皮无赖,只有几个乞丐沿街乞讨,其中两个瘸腿的乞丐最受欢迎。”

    百官都很意外,其中刑部尚书王惠迪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质疑。

    “此言有夸大之嫌。须知历朝历代,都对泼皮无赖严厉打击,但这些家伙从未绝迹。

    即便是我大明,泼皮无赖也不可能彻底绝迹。这种东西就像苍蝇蚊子一般,有人的地方就会有!

    朝廷抓之不绝,杀之不尽,最后无奈,只得由各地乞丐团头,以栖流所收容约束。

    臣身为刑部尚书,虽对此痛心疾首,但也确实无可奈何,这是面对现实,不敢欺君!

    所以不管林御史前面如何赌咒发誓,就知这一点,便可知海盐县确实是在全民演戏,粉饰太平!”

    朱元璋也觉得林德清过于夸张,有点弄巧成拙了。你身为观风史,最重要的就是实事求是啊!

    哪怕你就是想夸海盐,也该搂着点。例如你见到美女,你可以表示尊敬,但不能流鼻血啊,戏太过了!

    林御史大声道:“当时臣也觉得此事过于夸张,不敢尽信,便暗中调查了一番。

    此后方知,当地乞丐团头叫孙二,他掌管的栖流所中,原本也和其他府县一样,收留着一些泼皮无赖。

    但近一年来,杨家湾粮长杨成,组织海盐各村粮长及商户,将栖流所中泼皮尽数雇佣。

    或到村中种地,或在店铺当伙计,或加入桂花斋的运送车队,栖流所中已无闲人。

    只有几个真正身有残疾的乞丐,才允许在街市中乞讨为生,此事有多方印证,绝非虚假。”

    王惠迪冷笑道:“越说越假了,泼皮无赖之所以为泼皮无赖,一是好吃懒做,而是好勇斗狠。

    他们若肯老老实实地种地、当伙计,又岂会当泼皮无赖,分明是一派胡言。”

    林德清也冷笑回敬:“尚书大人解决不了的事儿,不代表别人也解决不了。

    杨成或许不能解决大明所有的泼皮无赖,但以他的声望手段,解决海盐的泼皮无赖,未必不行。”

    “告诉杨成,老子不干了!老子要是肯种地,也不会入了丐帮,当了花子!

    老子都他妈的是花子了,凭什么还有种地?就凭他杨成和孙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海盐县呆不了了,老子就去别的县,老子还可以去府城!府城团头跟老子还有亲戚呢!”

    堆肥坑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高大粗壮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扔下手中的铁锨,怒视众人。

    周围正在往牛车上装肥土的村民,都有些畏惧他,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继续干活儿。

    人群中的村长给一个腿脚灵便的小伙儿使了个眼色,那小伙儿退出人群,撒腿就跑。

    这里是海盐最小的村子阮家村儿,只有一百多人口,能下地的青壮也少,之前一直过得很苦。

    所以杨成把两个身强力壮的泼皮放在了这里,补充村里的青壮劳力。

    但规定不许进村儿,干完活回栖流所过夜。工钱每月一结,泼皮拿七,孙二爷拿三。

    之前泼皮们碍于孙二爷的淫威,不敢放肆,但他们确实不堪吃苦,时不时就会有人爆发。

    有一说一,今天这活儿也确实很苦。自古农田三大苦,堆肥、除草加翻土。

    这堆肥坑里,是一坑多年发酵的老汤,趁夏天杂草疯涨之时,将不适合人畜食用的都拔下来扔进去。

    然后自家村中的夜香,要按人头缴纳,凡是不想缴纳夜香者,将来用堆肥就得花钱买。

    按人头缴纳是非常科学的规矩,因为这东西确实不能按地缴纳,总不能说谁家地多,谁加就该更能拉些。

    如果夜香不够,还要花钱向城中的夜香主理人购买一些,陶青就是靠着这个,吃香喝辣的。

    这一坑好料集齐后,并不能马上获得可用的堆肥,因为料太纯了,庄稼受不了,会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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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获得一坑上好的堆肥,光有有机物质是不够的,还需要增添土壤,直至填满整个大坑。

    除此之外,还要等待上天的馈赠。夏秋季节,淫雨霏霏,连绵不断,给坑中补充了足够的水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白日里充足的光照,让热量透过土层,使整个堆肥坑保持着合适的温度。

    厌氧菌带来的奇妙变化,在坑中渐渐产生。新的雨水,完成了华丽的变身,成为了老汤的一部分。

    浸润了老汤的土壤,再也不是干瘪贫瘠的样子,它板结的结构变得疏松而肥厚,油亮细腻。

    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土壤,它拥有了足以匹敌一切肥料的功效,被农民亲切地称之为土肥。

    要想让土肥圆满地发挥功效,还要继续等待。冬季,低温让泥泞危险的堆肥坑,从沼泽地貌变得稳定而安全。

    此时,穿越季节的等待,终于迎来了丰厚的回报。农民将土肥从坑中铲出,像普通泥土一样装上牛车。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土肥将被运往各地,均匀地洒在一块儿又一块儿的土地上,为人们带来丰收的希望。

    但从粗壮泼皮的表情和怒火来看,这件事儿的过程远远没有刚才描述的那么美妙。

    人群中另外一个泼皮,略微年轻也没那么粗壮,他懒洋洋地挥动着薛定谔的铁锨,在干与不干之间徘徊。

    他听说了一些事儿,这让他不敢公然破坏规矩搞罢工。但他也确实发自内心的不想干了。

    他在观望,看跟自己同组的这位刀疤强能不能造反成功,再确定自己的行动方向。

    刀疤强大步往远处走,走到味道不那么醇厚的地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一棵树坐下。

    “陈小刀,你他妈的还干什么干?别丢人了,过来歇着!到点跟他们到村口吃饭!”

    村长大声道:“中午饭是专为堆肥活计准备的,不干活的没饭吃!这是规矩!”

    陈小刀看看刀疤强,又看看村长,既不停手,也不加快,依旧是薛定谔的铁锨法。

    刀疤强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看着村长:“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没人敢说过不给吃,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刀疤强在海盐泼皮中也曾是有名的狠人,仅次于丧彪。他比丧彪更能打,但狠劲略逊一筹。

    也因此在杨成找孙二爷,牺牲一个花子给抗税争取时间时,丧彪第一个站出来应征。

    于是丧彪用两条腿,换取了杨成颁发的海盐首届金饭碗乞丐大奖得主,成为了海盐第一丐。

    刀疤强舍不得两条腿,如今孙二爷又不肯养闲人,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出来干活儿了。

    但今天,刀疤强恢复了泼皮本色。活儿老子不干,饭老子要吃,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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