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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夜不成寐

    看着对联儿,郭纲两手有些颤抖,同时也有些脸红。

    天地良心,虽然他还算有点底线,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但跟正大光明是真的挨不上边儿。

    但面对着士子们的敬意,百姓的欢呼,郭纲还是拱手示意,笑纳了这份荣誉。

    但没想到这只是开了个头儿,接下来的两天,各村百姓轮流到县衙感谢郭纲秉公执法,爱民如子。

    大家的口径十分一致,听说县尊大人得罪了府台大人,估计这官当不久了,大家心里难受,特来慰问。

    有抓两只鸡的,有牵一口猪的,有拎一筐鸡蛋的,有扛着一板儿豆腐的……

    高潮来自三天后,各村族长,领着各族人民,打着一把精心制作的万民伞,来到县衙门口。

    领衔主演是刘家湾和白家村族长,他们眼含热泪,共同撑起万民伞,声音颤抖。

    “县尊大人,你在海盐这些年,爱民如子,休养生息,秉公执法,恩泽一方。

    在你的管辖之下,海盐百姓生活日渐富足起来,诞生了糖霜工坊,海盐诗扇这样的知名字号。

    这也罢了,你还不畏黑恶势力,果断扫除了恶霸白鹿山,让桂花斋这样的百年老店重新焕发生机。

    你为了保护海盐商业,保护海盐士子,当堂硬抗府台大人,可见县尊大人的文人风骨。

    我们都听说了,府台大人向朝廷弹劾了县尊大人,自古官大一级压死人,想来县尊大人凶多吉少。

    我们作为百姓,实在无力为大人鸣冤。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海盐百姓以万民伞赠送大人。

    不管大人将来到了哪里做官,还请记得海盐百姓。大人若能再回来,海盐百姓倒履相迎啊!”

    郭纲看着万民伞上的垂条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心里大为震撼。

    虽然知道这是杨成导演的一场戏,但场景和道具过于逼真,演员也都是老戏骨,太容易让人入戏了。

    郭纲就入戏了,他拱手四顾,眼含泪水,哽咽难言,再三致谢后,牛师爷才将万民伞抗入县衙。

    当天晚上,郭纲失眠了,他坐在县衙后堂,就着一壶酒,两碟小菜儿,看着万民伞默默的发呆。

    儿子郭永在学塾不回家,夫人和女儿轮流看了他一次,也都安歇了,只有牛师爷陪在他身边。

    “老牛,你说,如果这万民伞是真的该多好?”

    牛师爷道:“这怎么不是真的呢?它是万民伞的形状,上面有万人签名,也是万人赠送,就是万民伞啊。”

    郭纲苦笑道:“我是说,如果这是百姓真心送给我的万民伞,那该多好啊。”

    牛师爷想了想:“老爷,这万民伞是杨成让百姓送的,他们真心信杨成,那这伞就是真心送的。”

    郭纲听着老战友儿安慰自己,叹道:“咱们知根知底,自然知道,我当不起这把万民伞的。”

    牛师爷想了想:“老爷在认识杨成之前,确实当不起这把万民伞,但认识杨成之后,却当得起。”

    郭纲一愣:“认识杨成之前,我吃白鹿山,帮白鹿山;认识杨成之后,我吃杨成,帮杨成。

    说到底我还是个贪官,还是当人的保护伞,如何就当得起这万民伞了呢?”

    牛师爷笑道:“问题就在这里。你帮白鹿山时,白鹿山欺压商户,欺压百姓,所以你吃白鹿山,就是间接在吃百姓。

    你帮杨成时,杨成不但不作恶,反而还帮助其他商户和百姓发财。所以你吃杨成,就是间接在帮百姓。

    而且你原来吃白鹿山时,还得吃其他那些小商户;可你吃杨成后,杨成自己就把你喂饱了。

    所以你跟杨成合作之后,对于普通百姓,你确实就是执法公正,不收财务的青天大老爷了。”

    郭纲愣住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但说到底,我其实还是地方豪强的保护伞。

    我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撑伞之人是好是坏,若有朝一日杨成变坏了,我还是个恶官贪官。”

    牛师爷笑道:“老爷着相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能坚守本心良善,不受外界影响的本就凤毛麟角。

    能随波逐流,不主动作恶;能小富即安,不贪得无厌;能事不关己,便秉公处理,才是常态。

    更何况,若有朝一日,杨成变坏了,连他这样全县百姓敬仰之人都变坏了,老爷还苛责自己干什么?”

    最后这句话,像是洪钟大吕一般,一下让郭纲破开了自己的困惑。

    就是啊,我被杨成撑在手里,他好我便好,他坏我便坏。

    若有朝一日,连他这样浓眉大眼的家伙都背叛海盐百姓了,我还有什么可心虚的?

    郭纲解开了心结,高高兴兴地回后堂睡觉去了。师爷却坐在桌子前没动。

    他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像文三儿一样夹起一块口水鸡的鸡骨头,塞在嘴里嚼。

    “老爷啊,你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你还能当好官的。我是不行了。

    反正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用担心受苦。我就是杀人劫道去,也不会让你吃糠咽菜的。”

    而此时睡不着觉的,还有刘子业,他在京城装了个大X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云游各地。

    按照杨成的说法,他不是去装X的,而是去开拓杨记诗扇的全国业务的。

    因此刘子业赶路赶得很急,比夸父追日还勤奋,因为他是在和天底下跑得最快的东西赛跑。

    在他从京城当众发布了“苟利国家生死以”的下半句之后,这句诗必然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国。

    而刘子业深知,一旦某地百姓已经听说过这句话后,他再去宣布,震撼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诗词这种东西,就像美女脱衣服,永远是第一次最震撼人心,看多了之后,虽然美女还是那个美女,但也难免有些索然无味了。

    像某些歌星,在各个场合翻来覆去的就那一首歌儿,就是再经典再震撼的歌,人们也不震撼了。

    刘子业之所以四处奔波,除了杨成给了高薪之外,主要是为了满足自己震撼别人的那一刻。

    所以他不辞劳苦,披星戴月,四处奔波,力争让自己在每个地方的亮相都是震撼的第一次脱衣服。

    但不管他再努力,他始终战胜不了数学儿。他是个点,跑得再快也就是根线。可消息的传播却是个面。

    跑了七八个府城后,他已经很难再有装X的快感了。因为他公布答案的时候,台下人都纷纷点头,表示听说过了。

    刘子业知道这一次的装X之旅结束了,再想享受就得等下一期诗扇出炉了,因此只能悻悻回程。

    回程过程中自然心不在焉,就像在娱乐场所狂欢一夜后,清晨在路边吃早餐的状态。

    因此路线也比较随意,沿着官道走到了一个小县城外,小县城的人们一眼就看见了车上的标志。

    “杨记诗扇发布专车!是杨记诗扇的发布专车耶!快去喊人,杨记诗扇居然还有发布专车!”

    刘子业一愣,整整衣冠,拱手施礼道:“各位,难道之前杨记诗扇没来此做过题诗发布吗?”

    众人摇头:“我们这里是个小县城,而且府城也不繁华,没有桂花斋的分号,诗扇都是黄牛从其他府城贩卖过来的。

    我们要想知道下半句,都得等黄牛弄来新诗扇时,顺道把上一期诗扇的下句带回来。”

    刘子业赶紧命令找了个空场,又让人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站在上面。

    “各位,我刘子业,人送绰号白衣卿相,一生爱诗如命,故被杨记诗扇聘为发布专员。

    今日以诗会友,幸甚至哉。下面我宣布,本期诗扇的官方诗句为……”

    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公布答案,刘子业刷地打开折扇,一字一句地说道。

    “岂因祸福避趋之!在下手中的就是知己诗扇的男款样品,各地桂花斋均有销售!”

    没有预想中的震撼,人们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人嘀咕道。

    “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也对不上啊!”

    刘子业一愣:“等会儿?你们在等的诗扇答案是墙头芦苇那个?”

    有几个衣着光鲜的人举起手中的诗扇,回答了刘子业的问题,刘子业一瞬间险些落泪。

    太落后了,太闭塞了,简直是落后京城六十天啊!这该死的城乡差距!

    “各位文人雅士!你们所持的,是上一期的诗扇,扇面为‘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其官方下句为‘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众人恍然,纷纷赞叹果然是妙句,当真增之一字则太长,少之一字则太短,夸人则太损,骂人则太狠。

    “至于刚才我所说的,乃是这一期的诗扇,上半句是‘苟利国家生死以’!”

    众人沸腾了,好诗,好诗啊!看着人们满足的样子,刘子业竟然有些心酸。

    “各位,各位和京城有一期诗扇的代差,这是杨记诗扇的责任。

    须知诗扇并非寻常生意,另有教人向善,传播文化之功,岂能挑肥拣瘦,只去繁华之所?

    本白衣卿相代表杨记诗扇,承诺会尽量缩小京城与各地县城的差距,责无旁贷!”

    人们纷纷赞叹,说海盐不亏是一次考中五个秀才的县城,你看人家多有文气,多有责任心。

    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问道:“刘先生,请问这次海盐中的五个秀才里,有你吗?”

    刘子业昂然道:“我自许身诗扇以来,已经无意科举之道。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

    刘子业再次上路了,但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更偏远的县城,他决定,只要赶在下一期诗扇出来前到家就好了。

    毕竟,还有那么多县城等着他带来的诗,他不能辜负了群众们的期待。凡有井水处,皆可见诗扇。

    除了郭纲和刘子业外,第三个睡不着觉的是白鹿山。

    小白囤儿换届改选,老族长像特没谱一样重新上位,白鹿山再次成为了孤家寡人。

    外村闲汉们见白鹿山失势,加上他手里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出手不那么大方了,也都作鸟兽儿散。

    只有白鹿原及几个堂兄弟还追随着白鹿山,因为他们在白鹿山身上的仓位太重,根本没法割肉换股儿。

    白鹿山这几天的日子过得格外煎熬,他被迫欣赏了全海盐和郭纲之间的大戏,气得他欲哭无泪。

    拙劣,拙劣啊!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观风史,你他妈的看不出来吗?

    表情做作,十分浮夸,那俩老头儿的眼泪都是拿生姜抹出来的吧!

    这都不是最悲痛的,最悲痛事儿就发生在今天。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带这个伙计,在酒楼打尖。

    当时白鹿山正在表情麻木地听着酒楼里吃饭的人们议论万民伞的事儿,基本都在赞美郭纲。

    那个行商凑过来低声问道:“老兄,我看大家都对你们这位郭县尊十分敬爱,独有老兄面露不屑之色。

    实话说,在下走南闯北,还很少见到有地方官如此得百姓爱戴的,此中可是有何隐情吗?”

    白鹿山心头狂跳,这他妈的一定是哪个观风史啊!他激动的想要开口,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几道目光射在他的身上,一道来自路边乞讨的乞丐,一道来自门外卖菜的大婶儿,一道来自酒楼伙计。

    另外还有几道他根本就弄不清楚来自何方,在海盐这片地界上,人人都随时会变身成杨成的眼线。

    想到府城宅子外面,虎视眈眈的那些人,白鹿山咽下一口口水,连同自己的那口恶气也一并咽了下去。

    “非也,非也,我是听大家议论,想起我当年做过一些错事。是郭县尊挽救了我。

    如今我会坐在这种档次的酒楼里,喝着这种酒,吃着这种菜,全是拜他所赐,我对他感激不尽!”

    行商点点头,似乎是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吃菜去了。

    白鹿山抹了一把屈辱的泪水,昂首走出酒楼。却见吴礼在远处对他打招呼。

    到了吴礼的守备府,吴礼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听说你发迹之时,曾和白莲教打过交道。如今可还相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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