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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绝境立足 第五章 斥候道

    沿着青铜地图上那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线,队伍在第四天清晨进入了真正的“斥候道”。

    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

    那是岩羊和野骆驼踩出来的痕迹,在贺兰山东麓的丘陵与干河床之间蜿蜒。有些地段需要贴着悬崖挪步,脚下是数十丈深的峡谷;有些则需要蹚过冰冷刺骨的季节性河流,河水虽浅,却裹挟着大量砾石,车轮和马腿极易受伤。

    “停。”走在最前的石磊突然举手,整个队伍立刻静止。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半干的马粪,凑近闻了闻,又在指尖搓开。“两个时辰内,有马队经过。不超过十骑,马蹄铁磨损严重,步幅杂乱……是探路的游骑。”

    韩屿展开青铜地图,谢道韫凑过来,手指顺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向东移动约十里。“按照地图标注,这里应该靠近‘哨狼岭’,唐代的瞭望哨。现在……可能被某个势力当作前哨了。”

    “能绕开吗?”苏晴问。她正检查着那个孕妇的状况,胎心还算稳定,但长途跋涉让孕妇脸色很差。

    陈默用工兵锹在沙地上快速画了个简图:“绕开需要多走十五里,而且必须穿过这片开阔地。”他指向地图上一片平坦的戈壁,“容易被发现。”

    “那就快过。”韩屿做出决定,“石磊,你带三个机灵的,前出一里警戒。发现游骑,立刻回报,不要接战。陈默,把火药爆竹分给中间和后队的人,万一被追,听我号令一起点,制造混乱。苏晴、谢教授,带老弱和物资走队伍中间,保持安静,快速通过。”

    命令被迅速执行。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加快,只有车轮碾过砾石的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喘息声。

    两个时辰后,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开阔地,重新钻进一片风蚀岩柱林中。石磊回报,游骑似乎在东面更远的地方搜索,并未转向。

    暂时安全。

    但另一个问题迫在眉睫:粮食。

    从张掖戍带出来的粟米和肉干,在严格配给下,也只剩三天的量。三十二张嘴,每天消耗是惊人的。

    “地图上标注,前方二十里,有个叫‘苦泉’的地方,唐代有屯田点。”谢道韫指着地图,“或许能找到些野生谷物,或者……遗存的果树?”

    “希望不大。”张里正摇头,“苦泉老朽知道,水是苦的,地是盐碱的,种不出好庄稼。早年还有几户人家种些耐碱的糜子,后来也都逃荒走了。”

    陈默却盯着地图上“苦泉”旁边的一个小符号——一个类似炉窑的标记。“这里……好像也有个唐代的工坊遗迹?”

    谢道韫仔细辨认:“是‘煅烧坊’的标记。可能是烧制陶器或者……提炼矿物的地方。”

    “过去看看。”韩屿说,“万一有遗留的工具或者材料。”

    苦泉比想象中更荒凉。

    所谓“泉”,只是一个浑浊的小水洼,水色发黄,尝一口又苦又涩。周围的土地板结泛白,稀疏长着些耐盐碱的蒿草。

    但那个“煅烧坊”的遗迹,却给了他们惊喜。

    遗址规模不大,半埋在地下,同样是唐代夯土结构。里面没有铁锭,却找到了更实用的东西:三个完好的、半人高的大陶瓮,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盆陶罐,一堆已经炭化但还能烧的木柴,以及——最关键的——墙角堆着小半屋子的、灰白色的块状物。

    “这是……硝土!”陈默拿起一块,舔了舔(在苏晴来得及阻止之前),随即呸呸吐掉,“没错!纯度不低!是天然硝石矿风化后的产物!”

    硫磺、木炭、硝石,火药三大原料,齐了。

    “还有这个。”石磊从废墟角落里扒拉出几个生锈的铁家伙——是破损的犁头、锄头,还有一把几乎锈透的横刀。“回炉重炼,能打点简单工具。”

    苏晴则在另一个小隔间里,发现了一些干枯的植物标本,用油纸包着,上面还有墨迹模糊的标签:“大黄”、“甘草”、“麻黄”。唐代军用药材的遗存。

    “麻黄可以治风寒,甘草能解毒,大黄……”苏晴小心地收起这些脆弱的干草,“虽然药性可能流失了,但种子或许还在附近,我们可以试着种植。”

    队伍在苦泉遗址休整了半天。陈默带着几个手巧的百姓,用陶盆陶罐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硝土提纯装置——溶解、过滤、重结晶。虽然效率低下,但一天也能提纯出几斤可用的硝石。

    石磊则组织青壮,在遗址外围布置了简单的警戒陷阱和绊马索。

    韩屿和谢道韫再次研究地图。从苦泉到怀远镇,还有一百五十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五六天。粮食是最大问题。

    “或许……可以打猎?”张里正犹豫地说,“这一带偶尔有黄羊和野兔。”

    “猎物不稳定,而且枪声或大规模的狩猎活动会暴露行踪。”石磊否决了这个提议。

    谢道韫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黄河支流滑动:“还有一个办法。地图上显示,从这里向北三十里,黄河有一条小支流叫‘甜水沟’,河边有片小绿洲,唐代曾有军屯种植‘沙枣’和‘枸杞’。这两种植物耐旱,果实可以果腹,而且这个季节……沙枣可能正好成熟。”

    沙枣,果实虽小且涩,但富含淀粉和糖分,是救荒的好东西。枸杞更不必说。

    “三十里……轻装简行,一天可以往返。”韩屿计算着,“石磊,你带十个人,骑马去。尽量多采集,注意安全,遇到人立刻避开。”

    “明白。”

    石磊带着人出发了。队伍留在苦泉遗址,继续提纯硝石,修复工具,休整体力。

    苏晴用发现的大黄和甘草,加上沿途采摘的一些清热草药,熬了几大锅汤药,分给所有人喝下。“戈壁干燥,易生内热,喝点草药预防一下。”

    陈默则开始试验火药的实战应用。他用陶罐做外壳,装入火药和碎铁,封口留捻,做出了三个加大号的“震天雷”。又用细竹筒和牛皮纸,做出了十几支简陋的“火箭”——原理简单,用火药推进,箭头绑上浸了油脂的麻絮,点燃后射出,纵火效果大于杀伤。

    “威力不大,但吓人够用了。”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谢道韫没闲着。她开始系统地整理那些唐代技术书籍,将关键内容摘录、简化,并用炭笔和从遗址找到的少量残破纸张,绘制成更易懂的图示。比如《冶铁精要》里的高炉结构图,《火药初研纪要》里的配方比例表。她深知,知识只有传播出去,才能变成力量。

    韩屿在巡视营地时,注意到几个少年一直跟在谢道韫身边,努力辨认她写下的字。其中一个叫“柱子”的十四岁少年,学得尤其认真。

    “想学?”韩屿问他。

    柱子用力点头:“谢先生说了,认得字,看得懂图纸,以后就能当‘匠师’,不用一辈子刨地。”

    韩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火种,开始在人心里发芽了。

    傍晚时分,石磊带队返回,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带回了十几大袋沙枣和枸杞,甚至还用陷阱捉到了几只野兔和一头黄羊。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甜水沟附近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土窑,里面居然有半窑烧制好的、但未曾使用的灰砖!

    “砖!”陈默眼睛放光,“修城墙、建炉子,都能用上!”

    “数量多吗?”

    “至少几千块。可能是唐代屯田点烧了准备盖房子,后来废弃了没运走。”

    韩屿当机立断:“明天,分出一半人手,去运砖。剩下的,继续在这里准备。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两天,把能带的物资尽量带齐。到了怀远镇,立刻就能开工。”

    计划敲定。营地气氛明显活跃起来。当晚,众人吃上了几天来第一顿像样的饭:黄羊肉炖汤,烤沙枣饼。虽然调料只有盐(从硝土里分离出的少量食盐),但热食和肉味足以让人恢复元气。

    深夜,韩屿值夜。他坐在苦泉遗址半塌的土墙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怀远镇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前路。

    陈默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温热的陶碗,里面是苏晴用枸杞煮的汤。

    “想什么呢?”陈默问。

    “想我们到底能走多远。”韩屿接过碗,喝了一口,微甜,“带着三十几个人,几本书,一些铁,就想在乱世里建起一座城……现在想想,有点天真。”

    “天真吗?”陈默在他旁边坐下,“一百年前,朱温篡唐的时候,可能也觉得凭自己就能改朝换代。五十年前,李存勖灭梁的时候,可能也觉得能中兴大唐。结果呢?乱世还在继续。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想抢那把椅子,没想明白椅子下面是什么。”

    “椅子下面是什么?”

    “是人。是能炼铁的人,能种地的人,能看病的人,能识字的人。”陈默指着营地里沉睡的百姓,“我们有的,他们都没有。我们有知识,有技术,还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想法。”

    “想法?”

    “就是不想只当乱世的过客,或者当另一个抢椅子的军阀。”陈默声音很轻,“我们想试试,能不能用我们知道的办法,让跟着我们的人,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哪怕只是一小撮人,一小块地方。”

    韩屿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啊。来都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

    来都来了。这句中国人最朴素的行动哲学,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成了他们最大的底气。

    在苦泉停留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午后,派去运砖的队伍迟迟未归。按照约定,他们应该在日落前返回。

    “出事了。”石磊立刻警觉,抓起百步弩,“我带人去看看。”

    “等等。”韩屿拦住他,“一起去。陈默,把做好的‘震天雷’和‘火箭’带上。苏晴、谢教授,你们留下,看好营地和百姓。如果天黑我们还没回来,你们立刻往西撤,去甜水沟汇合点。”

    “韩队!”苏晴和谢道韫同时出声。

    “执行命令。”韩屿语气不容置疑。

    他、石磊、陈默,带上五个最精干的青壮,骑马向甜水沟方向疾驰。

    三十里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到甜水沟旁的土窑方向,有烟升起。不是炊烟,是混杂着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的混乱烟尘。

    “下马!隐蔽!”韩屿低喝,众人滚鞍下马,将马匹拴在沟底的胡杨林里,徒步向土窑摸去。

    爬上一处土坡,下面的情景映入眼帘:

    土窑旁的空地上,运砖的十一个百姓被围在中间,背靠土窑,手里拿着运砖用的扁担和木棍,惊恐地抵抗。围着他们的,是大约二十几个穿着杂乱皮甲、手持弯刀和骨朵的骑兵,看装束,像是党项人,但又不太纯正,夹杂着一些汉式装备。

    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具百姓的尸体,还有两匹死马。

    那些骑兵似乎并不急于杀死所有人,而是在戏耍、逼迫,不时冲进去抢走百姓身上携带的干粮袋和水囊,发出嚣张的狂笑。

    领头的,是一个秃发、戴硕大金耳环的壮汉,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正用生硬的汉语喊话:“交出所有砖!交出马和粮食!女人留下!男人可以滚!”

    “是‘沙陀杂胡’。”石磊压低声音,他是西北人,对这边民族成分更了解,“党项、吐谷浑、沙陀突厥的混血,常年在贺兰山一带游荡劫掠,比纯党项人更凶残,毫无规矩。”

    “人数二十五左右,有马。”陈默快速判断,“我们八个,硬拼不行。”

    韩屿目光扫视战场,迅速制定计划:“石磊,你带两个人,绕到他们侧后的那个小土包,用弩射杀头领和几个看起来像头目的。陈默,你带另外两个人,去那边,等石磊动手,混乱一起,就用火箭射他们的马群和辎重。我和剩下的人,从正面冲,接应我们的人。”

    “火箭射马?马惊了会冲撞我们自己人!”陈默提醒。

    “要的就是他们乱。”韩屿冷声道,“我们人少,只有趁乱才能救人。行动!”

    几人迅速分散。

    石磊像幽灵一样,带着两个青壮(其中一个就是柱子,他坚持要跟来,弩法竟然颇有天赋)潜行到土包后。距离约八十步,正好在百步弩的有效射程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端起弩。弩箭是碳纤维的,只剩最后三支,必须用在刀刃上。

    瞄准那个金耳环头领。

    头领还在耀武扬威地喊话,浑然不觉死神的箭尖已经对准了他。

    石磊扣动弩机。

    “嘣!”

    轻微的弦响,碳纤维箭悄无声息地离弦。

    下一秒,金耳环头领的狂笑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突然多出的一个血洞,箭杆已经完全没入,只有箭羽露在外面。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栽下马来。

    “首领死了!”旁边的骑兵愣了一瞬,随即尖叫。

    几乎同时,另一支弩箭射穿了离头领最近的一个小头目的咽喉。

    “敌袭!有埋伏!”

    党项杂胡们顿时大乱,纷纷勒马转头,寻找箭矢来源。

    “放!”陈默在另一边下令。

    两支绑着浸油麻絮的火箭,“嗤嗤”燃烧着,划过弧线,落在党项人的马群旁和一辆装载抢来物资的大车上。

    马匹天性怕火,顿时惊嘶乱窜。大车上的皮毛、干草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

    “天火!是天火!”迷信的杂胡们更加惊恐。

    “冲!”韩屿一跃而起,手持工兵锹,带着两个青壮,从正面直扑被围的百姓。

    “是韩将军!韩将军来救我们了!”被困的百姓绝处逢生,爆发出哭喊和勇气,抡起扁担木棍向外猛打。

    场面彻底乱了。马匹惊跑,火光四起,首领暴毙,又有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石磊和柱子继续点射),正面还有不要命的冲杀。

    党项杂胡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凶狠,一旦逆风,立刻显出原形。

    “撤!快撤!”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的十几个杂胡再也顾不上抢掠,调转马头,没命地向北逃窜,连同伴的尸体和部分抢来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混乱和溃逃,在几分钟内结束。

    韩屿没有追击。清点战场:百姓死了四个,伤了六个。对方留下八具尸体,四匹死马,还有那匹高大的黑马(头领的坐骑,受轻伤),以及被抢走又丢下的部分粮食。

    “把死去的乡亲埋了。伤员简单包扎,立刻带走。能用的马匹、武器、物资,全部收拾。”韩屿快速下令,脸色凝重,“他们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引来更多人。这里不能待了。”

    众人忍着悲痛,迅速行动。柱子找到了射杀头领的那支碳纤维箭,小心地擦净血迹,递还给石磊。石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检查了那几具杂胡的尸体和装备。“不是大部落的精锐,像是流窜的小股马贼。但装备比我们之前遇到的党项溃兵要好,可能有固定的巢穴。”

    “巢穴可能就在附近。”韩屿看向北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赶回苦泉,然后连夜出发,直奔怀远镇。不能再耽搁了。”

    队伍带着伤员和缴获,迅速撤离甜水沟。来时快马一个时辰,回去时因为伤员和负重,走了近两个时辰,回到苦泉时已是深夜。

    营地里,苏晴和谢道韫早已焦急等待。看到伤员,苏晴立刻投入救治。幸运的是,都是外伤,没有生命危险。

    韩屿召集核心五人,通报了情况。

    “甜水沟暴露了。那些杂胡虽然溃逃,但很可能回去报信。我们最多还有一夜的安全时间。”韩屿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明天天不亮就出发,放弃原有路线,走这条更险但更隐蔽的山谷小道,直插黄河岸边,然后沿河岸迅速向东,争取两天内抵达怀远镇。”

    “粮食够吗?”苏晴问。

    “加上缴获的,省着点,勉强够三天。到了怀远镇……”韩屿看向漆黑的北方,“就只能靠黄河里的鱼,和野地里的东西了。”

    “到了就好。”陈默握紧了拳头,“到了,我们就能自己炼铁,自己造弩,自己烧砖筑墙。有了墙,就不怕这些小股马贼了。”

    谢道韫将整理好的技术摘要分发给几人:“关键的技术要点我都简化标注了。路上抓紧看,到了地方立刻能用上。”

    石磊默默检查着武器。百步弩的弩弦需要更换了,箭也只剩不到十支。但缴获了七八把完好的弯刀和角弓,多少补充了一些。

    “都去休息。”韩屿最后说,“子时造饭,丑时出发。接下来两天,没有休息,只有赶路。告诉所有人,坚持住,到了怀远镇,我们就有家了。”

    “家……”苏晴喃喃重复这个字,在摇曳的火光中,这个字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沉重。

    这一夜,苦泉营地里无人深眠。

    人们默默地收拾行装,将沙枣和肉干小心分装,给马匹喂足草料和水。母亲抱着孩子低声安慰,青壮们反复检查手中的简陋武器。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一段路,就要开始了。

    但没有人说要留下,没有人说要回头。

    因为回头是死路,留下也是死路。

    只有向前,跟着那几个能带来奇迹的“将军”,才有一线生机。

    子时,简单的热食过后。

    丑时,星斗满天。

    队伍牵着马,推着车,无声地融入了贺兰山北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凛冽的夜风里,执拗地向着黄河的方向,艰难移动。

    在他们身后,苦泉遗址渐渐隐没在黑暗里。

    在他们前方,是奔腾的黄河,和黄河岸边那片等待了百年的废弃城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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