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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让他把帽子摘了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在静得只剩炭火声的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禁军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赵玄的脸色变了几变,往前又迈了一步,把那个人挡得更严实了些。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发紧,“这是我的人,轮不着你来审。”

    沈昭宁没理他,只是看着陆执。

    陆执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禁军。

    “帽子摘了。”

    那个禁军还是没动。

    赵玄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他面前,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陆大人,我说了,这是我的人——”

    “我知道是你的人,”陆执打断他,“所以我才要看看,你赵玄的人,为什么手上有一道三年前的疤。”

    赵玄的脸色变了。

    殿里的气氛忽然绷紧得像要断掉的弦。

    皇上坐在书案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卷纸,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玄。”

    赵玄浑身一僵。

    “让开。”

    赵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皇上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

    那个禁军站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陆执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陆执又走了一步。

    那个人又退了一步。

    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陆执站在他面前,伸手,掀了他的帽子。

    帽檐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五官平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平常。

    但沈昭宁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个人。

    但她见过这双眼睛。

    三年前那晚,那条巷子里,那四个人压着她,手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就是这么看她的。

    那种眼神——看死人的眼神。

    “是你。”

    她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那里头压着的东西。

    那个人看着她,没说话。

    陆执的手还攥着那顶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三年前那晚,”他说,“你在清水巷?”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陆执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弯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不说?”

    他松开那顶帽子,任它落在地上,然后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乌木鞘,银丝纹,正是刚才他呈给皇上的那把。

    他把刀抽出来,刀身上那道暗色的血痕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认得这个吗?”

    那个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那天晚上,我从你们手里捡的,”陆执说,“你们四个人,死了三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手上被我划了一刀。”

    他盯着那个人虎口的那道疤。

    “就是你。”

    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陆执的笑一样——很淡,只是一弯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是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陆大人好眼力。”

    赵玄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什么?你是我的人,你怎么会——”

    “我是你的人,”那个人打断他,“但我不只是你的人。”

    他看着赵玄,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统领,你以为这些年你办的那些事,都是你自己办成的?”

    赵玄愣住了。

    “你每一次出城,每一次见人,每一次递出去的信,我都知道,”那个人说,“我替你把消息递出去,也替别人把消息递进来。你是我主子的一颗棋子,我也是。”

    赵玄的脸色由白转青。

    “你主子是谁?”

    那个人没答,只是看向皇上。

    皇上坐在书案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卷纸,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主子,”他开口,声音很平,“是周延敬?”

    那个人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皇上看见了。

    陆执看见了。

    沈昭宁也看见了。

    “周延敬还活着,”皇上说,“这十八年,他一直活着。”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在哪儿?”

    那个人看着皇上,忽然笑了。

    “皇上,”他说,“您猜。”

    皇上的眼神一凛。

    那个人笑着笑着,嘴角忽然流下一道黑血。

    陆执脸色一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

    那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墙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赵玄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他嘴里藏了毒……”

    陆执蹲下去,探了探那个人的鼻息,站起来,摇了摇头。

    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皇上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首,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延敬,”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真敢回来。”

    沈昭宁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延敬回来了。

    十八年前杀了陆执父母的人,十八年前送了十七批人去北戎的人,十八年前从那本账上消失的人——

    回来了。

    而且他一直在。

    就在京城。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她想起三年前那晚,那四个人来杀她。

    她想起今天,她爹死在乱葬岗,尸首不见了。

    她想起刚才,这个禁军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一直在看着。

    看着他主子的仇人,看着他主子的目标,看着他主子的棋局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执。”

    她开口。

    陆执回过头。

    “周延敬,”她说,“他知道那本账在哪儿吗?”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他知道那本账在你爹手里,但他不知道你爹把它藏在哪儿,”他说,“所以他一直在找。三年前派人去搜你,是找。今天杀你爹,也是找。”

    “那他找到了吗?”

    陆执没答。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我爹死之前,见过周延。”

    陆执的眼神一紧。

    “周延是周延敬的弟弟,”沈昭宁说,“他那天早上进大牢,见我爹,是为了什么?”

    陆执没说话。

    “是为了问那本账的下落,”沈昭宁自己往下说,“我爹告诉他了?”

    陆执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觉得呢?”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爹不会说,”她说,“他要说,十八年前就说了。他不会等到今天,不会等到死。”

    “那他见周延干什么?”

    沈昭宁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他知道你会来找我,”他说,“他知道你早晚会拿着那块玉佩来找我。他知道那块玉佩里藏着那本账。他知道——只有你,能把那本账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爹。

    她爹临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周延敬,不是周延,是周延——但他见的不是周延,是周延背后的那个人。

    他是在告诉那个人——你想要的,不在我手里。

    他是在告诉那个人——你想要的,在我女儿手里。

    他是在告诉那个人——你想要,就去找她。

    他把火引到她身上。

    这样,她就能拿着那本账,走到该走的人面前。

    “皇上。”

    她忽然开口。

    皇上看向她。

    “那本账,”她说,“民女看完了。”

    皇上的眼神动了动。

    “看完了?”

    “看完了,”沈昭宁说,“上头记着十七批人的名字,送去的地方,送去的用途。最后一批,是十八年前送出去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叫周延敬。”

    她顿了顿。

    “但周延敬不是那批人里最重要的。”

    皇上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沈昭宁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纸,翻到最后,指着那几行字。

    “您看这儿。”

    皇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几行字写的是——

    “周延敬,原户部侍郎,承安元年送北戎王庭,充教习。”

    “但您再看这儿。”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那行字写得很小,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同行者一人,未录名姓,年约三旬,面白无须,善北戎语,充——”

    最后一个字被人用刀划掉了,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皇上的眼神变了。

    “这是——”

    “有人把那个人的名字划掉了,”沈昭宁说,“十八年前就划掉了。但划掉之前,这个人是写在上头的。他是那批人里,最重要的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您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皇上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殿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外头的雪还在下。

    雪落无声。

    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落在红墙黄瓦上,落在黑沉沉的夜空里。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像是要把整个皇城都埋起来似的。

    殿内,灯火摇曳。

    那具尸首躺在墙根,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嘲笑什么。嘴角那道黑血已经凝固了,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肩上那些雪早就化了,袍子湿了一大片,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冷。

    赵玄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坐在书案后头,手里还捏着那卷纸,目光落在那道被划掉的刻痕上,很久很久。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等着。

    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等着他告诉她——她爹用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但皇上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又跳了跳。

    外头的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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