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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沈昭宁在后院第三间厢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炭盆是新烧的,桌上摆着茶具,被褥是半旧的,但洗得发白,有皂角的味道。窗户对着后院的一棵老槐树,枝丫上落满了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往下掉。

    她没动那些茶具,也没往床上躺,只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

    执。

    这个字她盯了三年。三年前在那枚玉佩上,如今在这块腰牌上。同一个人的东西,同一个人的字迹——她认得出来,这两个字是同一个人刻的,刀法粗粝,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刻字的时候心里憋着气。

    门被人敲了三下。

    “沈姑娘?”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昭宁把腰牌收进袖子里:“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青布袄的妇人,三十来岁,长相周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茶。

    “陆大人让送来的,”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沈昭宁一眼,“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

    沈昭宁看着她:“你叫什么?”

    “奴家姓周,周娘子,在这院子里管杂事的。”

    “周娘子,”沈昭宁点点头,“我问你件事。”

    周娘子站着,等她问。

    “这后院,平时住什么人?”

    周娘子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笑着说:“没什么人住。陆大人不爱留客,这后院常年空着。姑娘是第一回来的客人。”

    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周娘子的笑顿了顿。

    “我进来的时候,你的鞋边上沾着雪,”沈昭宁说,“化了,是湿的。这屋子离院门三十步,走快点用不着半盏茶。你从院门口走过来,鞋上不该化这么多雪。除非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娘子没说话。

    “站了多久?”

    周娘子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换了一副表情。不是慌,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之后的镇定。

    “一盏茶,”她说,“陆大人让送的,但没说让什么时候送。我端过来,想着姑娘可能歇着,就在门口等了等。”

    “听出什么了?”

    “没听出什么,”周娘子说,“姑娘一直坐着,没动。”

    沈昭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周娘子愣了一下。

    “我是问,进这院子之前,”沈昭宁说,“你是干什么的?绣娘?厨娘?还是……”

    她顿了顿。

    “……暗桩?”

    周娘子的脸色变了。

    “别慌,”沈昭宁说,“我没想揭穿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陆执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周娘子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袖子里摸。

    “别摸,”沈昭宁说,“你袖子里那把匕首,我三年前见过一模一样的。那东西割脖子快,掏出来慢。你掏出来之前,我能喊三声。这是镇抚司后院,你猜你刀子还没捅到我,外头的人能不能冲进来?”

    周娘子不动了。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两步远,停下。

    “我不问你主子是谁,”她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你今天来,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还是想试试我什么来路?”

    周娘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是沈侍郎的女儿?”她忽然问。

    “是。”

    “三年前那晚,在清水巷,你差点死了?”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你怎么知道?”

    周娘子没答,只是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和周娘子之前那种恭敬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像,”她说,“是像。”

    “像谁?”

    周娘子没答,转身往外走。

    “站住,”沈昭宁说,“话没说完。”

    周娘子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她。

    “姑娘想知道什么,去问陆大人,”她说,“他让说的,我才能说。他不让说的,我问不出来,你也问不出来。”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昭宁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皱起眉头。

    周娘子最后那个眼神,她看得分明——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才有的眼神。

    可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往这边来。重的那个踩得实,轻的那个步子碎,像是不太情愿。

    门被推开。

    陆执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长相斯文,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太活,四处乱转,不像读书人,倒像是个做买卖的。

    “这是谢昀,”陆执说,“我的师爷。往后你有事找他。”

    谢昀往前迈了一步,冲着沈昭宁拱了拱手:“见过沈姑娘。”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谢昀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应,讪讪收回手,扭头看陆执。

    陆执没理他,径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盘点心看了一眼,又放下。

    “周娘子来过了?”

    “来过了,”沈昭宁说,“走了。”

    陆执点点头,没再问。

    谢昀站在门口,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沈姑娘,这后院常年没人住,您住着要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吩咐——”

    “谢昀,”陆执打断他,“出去。”

    谢昀愣了一下。

    “出去等着。”

    谢昀看看陆执,又看看沈昭宁,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陆执坐在桌边,沈昭宁站在窗边,谁也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噼啪响了几声。

    “周娘子跟你说什么了?”陆执忽然问。

    “问我是不是沈侍郎的女儿,”沈昭宁说,“问我三年前那晚是不是差点死在清水巷。”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她说,像,是像。”

    “像谁?”

    “我问了,”沈昭宁说,“她没答。她说,让我来问你。”

    陆执没吭声。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在桌边坐下,看着他。

    “陆执,三年前那晚,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陆执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亮,但比三年前更沉,像是深潭里落了石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你真想知道?”

    “想。”

    陆执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天晚上我是去杀人的,”他说,“那四个人是我的人,吃里扒外,我让人盯着他们半个月,就等那天收网。我的人跟到清水巷,说他们拖了个小姑娘进去,问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

    “我说,一起杀了。”

    沈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他们几个的声音,是你的。你没哭,也没喊救命,你在骂人。”

    沈昭宁愣了一下。

    “骂得很难听,”陆执说,“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骂他们不得好死,骂他们迟早被人剁碎了喂狗,骂他们——要是今天弄不死你,回头你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那几个人大概是被你骂懵了,半天没动手。我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忽然不想让他们那么快死了。”

    他看着她。

    “我走进去,把那几个人杀了。然后把你抱起来,送回家。”

    沈昭宁听着,没说话。

    “就这些,”陆执说,“没有别的。”

    沈昭宁看着他,半晌,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让我留着那块玉佩?”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那天晚上你把我送回家,在门口站了很久,”沈昭宁说,“你没进来讨那块玉。后来三年,你也没派人来找过。你明明知道是我拿的,为什么不讨?”

    陆执没答。

    “你在等什么?”

    陆执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沈昭宁,”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块玉佩,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沈昭宁摇头。

    “我娘留给我的,”陆执说,“就这一块。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她把那块玉塞在我手里,说,往后你看见它,就当是看见我了。”

    沈昭宁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把它扯走了,”陆执说,“我本来该追回来。但我站在你家门口,看着里头的人把你接进去,忽然就不想追了。”

    他顿了顿。

    “我想,你拿着也好。往后哪天你要是想起那晚的事,想起那块玉,你就会来找我。”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拿着那块玉,来找我了。”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沈昭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找我?”

    “三年前那晚之后,我让人查过你,”陆执说,“沈侍郎家的三姑娘,今年十四,生母早亡,嫡母不管,一个人住在后院,不爱出门,不爱说话,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

    “我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你的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不出门,不见客,不跟任何人往来。我的人蹲在你家后门蹲了半年,愣是没见你出来过一次。”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动。

    “后来我想,算了,”陆执说,“你不想见人,就不见。那块玉在你手里,总比在我手里强。反正我留着它,也只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沈昭宁等着。

    陆执没往下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今天问的,我都答了,”他说,“够不够?”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开口说:“不够。”

    陆执没回头。

    “你刚才说,那几个人把你的人卖了,”沈昭宁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执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三年前不告诉我,是怕我去送死,”沈昭宁继续说,“现在也不告诉我,是怕我卷进来。但你把我放在这后院里当饵,不就是想让我卷进来吗?”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陆执,那个人是谁?”

    陆执转过身,看着她。

    “你真想知道?”

    “想。”

    陆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心疼。

    “好,”他说,“我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那个人……”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大人!出事了!”

    陆执直起身子,皱起眉头。

    “说。”

    “刑部那边来人了,”谢昀的声音里带着喘,“说沈侍郎的案子提前开审,让沈姑娘现在就去过堂。”

    沈昭宁的脸色变了。

    陆执看着她,眼神沉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谢昀说,“人已经在衙门口等着了,说是奉了刑部尚书的令,必须把人带走。”

    沈昭宁转身往外走。

    陆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去。”

    “那是我爹,”沈昭宁说,“我得去。”

    “你知道这是圈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沈昭宁回过头,看着他。

    “我就是知道是圈套,才要去,”她说,“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陆执攥着她的手腕,没松。

    “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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