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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请斩(1)

    “准!”

    宁先君没有一丝犹豫。

    他当然不会处罚谢千。

    哪怕赢三父不说这话,他也不会处罚谢千。

    谢千是秦国的大司空,是让雍邑陈仓一年复耕的人,是让泾水沿岸多出八千亩良田的人。

    这样的臣子,别说“管教无方”算不上什么罪过,就算真有罪过,他也要斟酌着办。

    何况本就没有罪过。

    “准”字落下,满殿皆闻。

    赢三父直起身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对着君位又是一揖:“君上圣明。”

    “大司空——”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像是久候多时终于等到了开场的时机。

    费忌从班列中踏出一步,与赢三父并肩而立。

    他的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眉宇间甚至透着一丝悲悯,仿佛真的是在为跪在殿中的那个人担忧。

    “若有冤屈,大可道来。”

    “满朝诸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又落回谢千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必为大司空所想。”

    所想——不是“所请”,不是“所求”,而是“所想”。

    这词用得妙,既显得体贴,又留足了余地。

    你想什么,我们就帮你想什么。

    你想保那几个孩子?

    可以,说出来,我们听着。

    费忌说完,便静静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谢千开口求情。

    等着谢千说“臣想请君上饶那几个孩子一命”。

    等着谢千把那半个时辰的功绩,一样一样摆出来,换那几个孩子的命。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赢三父,两人目光轻轻一碰,又迅速移开。

    那目光里,有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功是功,过是过。

    这是朝堂上最硬的道理。

    谢千有功,这谁也不能否认。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都刻在那四分之三的简册里,谁也抹杀不了。

    可功是功,过是过。

    那几个孩子犯的是死罪。

    如果谢千非要开口求情,非要用自己的功绩换那几个孩子的命呢?

    费忌的嘴角微微勾起。

    那他们就接着。

    接着谢千的求情,接着谢千的功劳,然后——一笔勾销。

    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臣子立了大功,君上开恩赦免其家人,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可一旦功抵了过——

    那些功,就没了。

    那些雍邑陈仓的粮收,那些泾水沿岸的良田,那些郿邑丰邑栎阳的政绩,就全被这五个孩子抵掉了。

    从此以后,谢千再提那些事,便有人说:那不是他用孩子的命换来的吗?那不是他求情求来的吗?那不是君上开恩赏他的吗?

    费忌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心里那得意的火苗越烧越旺。

    用五个孩子的命,换谢千所有的功绩。

    这买卖,绝对划算。

    “对对对!”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从后排传来的。

    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大夫踏出半步,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在为谢千鸣不平。

    “大司空为秦国操劳甚苦,岂能轻慢!”

    他的声音拔得高高的,要让满殿的人都听见他的“仗义执言”。

    “老臣必要与那人论斗一番!”

    那人——是哪个人?

    他没有说。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说的“那人”究竟是哪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位殿执,脸上带着大义凛然的神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去与他们论斗。

    可那几位殿执谁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又一个臣子站了出来。

    “大司空但说无妨!老臣愿为大司空奔走!”

    “正是正是!大司空为秦国做了多少事,竟有贼人惹大司空不悦,天理何在!”

    “君上圣明,必不会让功臣寒心!大司空只管说!”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那些声音从殿中各个角落传来,有高有低,有急有缓,可那调子却出奇的一致——

    大义凛然。

    仗义执言。

    为大司空鸣不平。

    为大司空撑腰。

    他们站在那里,面上满是关切与愤慨,仿佛真的是在为谢千着想,仿佛真的是看不下去谢千伏地请罪的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撸起袖子与那些给谢千不好受的人拼命。

    可仔细看——

    那些“鸣不平”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敢把话说透、把事挑明的?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安全的地方,说着安全的话。

    等着谢千开口求情。

    等着谢千把那几个孩子的命,换成自己的功劳。

    然后他们就可以“欣慰”地说:大司空终于开口了,大司空终于低头了,大司空终于……

    和他们一样了。

    费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望着跪在殿中的谢千,望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谢千啊谢千,你不是很硬气吗?你不是不肯低头吗?你不是连君上的提点都不肯听吗?

    现在呢?

    现在你跪在这里。

    现在你要求情。

    现在你要用那半个时辰的功绩,换你那几个孩子的命。

    你那些功,从此就没了。

    你那些政绩,从此就染上了求情的颜色。

    你那个大司空的位置,从此就坐得没那么稳了。

    值吗?

    费忌在心里问了一句。

    可他知道,谢千没得选。

    谢千只能开口。

    只能求情。

    只能用功抵过。

    然后——

    然后他们赢了。

    殿中那些“仗义执言”的声音还在继续,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大司空!大司空但说无妨!”

    “老夫必为大司空讨个公道!”

    “对对对!大司空只管说!”

    谢千跪着。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因为那些“仗义执言”而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臣之子女,既为秦民,当守秦律,今朝犯之,臣——”

    满殿的人都在等。

    等那个“请”字后面的话。

    等那句“请君上开恩”。

    等那用半个时辰功绩换来的求情。

    费忌的嘴角已经扬起来了,那扬起的弧度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赢三父的眉头已经完全松开,面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施舍的怜悯。

    那些“仗义执言”的大夫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表情,准备好了在谢千开口之后,齐声附和,准备好了一齐向君上“求情”。

    他们等着。

    等那个字。

    等那句“请君上饶命”。

    然后——

    “请斩!”

    两个字。

    如惊雷炸响。

    如冰水浇头。

    如利刃破空。

    殿内瞬间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到那些已经准备好表情的人来不及收住脸上的笑意,那些笑意就这样僵在脸上,扭曲成一种古怪的神情。

    费忌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再也没有志在必得,只有一片空白。

    赢三父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拧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紧得像是要把自己绞死。

    他们听到了什么?

    请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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