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奇人也

    寝宫之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嬴说跪坐在席上,面前是一张黑漆几案,几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细细的青烟袅袅而上,打着旋儿,升到半空便散了。

    祭服已经换好了。

    玄色的深衣,上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在山川之下,似龙的云纹在华虫之上,每一纹的大小,样式都循着礼制,不能有半分差池。

    腰间束着革带,带上系着蔽膝、佩玉、大绶,一样一样,都是典客署与太庙的官员亲自伺候着穿戴的,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此刻那些官员都退到了殿外,只等着吉时一到,便进来请他升辇。

    吉时还早。

    嬴说便这么跪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当一个人静坐的时候,往往会想得更多。

    秦国的“大人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太宰、司徒,司寇,司空,司马,司宗,所谓的”六上卿“,他已见了一半。

    除了大司马赢西常年在外,司宗位空悬,虽已定了赢嘉,但赢嘉尚未及冠,未行敕封。

    待见了司空,这些能见到的上卿,也算是知了全部。

    如果要把见过的人,对其的好感排出一个先后。

    那三个人。

    大司徒赢三父当为首位,太宰次之,大司寇威垒为末。

    即使这三人都不尊君命,搞自己背地里的小九九,但至少,赢三父与费忌还表面客气一番。

    至于威垒,简直就跟自己欠了他不少钱似的,拽得跟大爷一样,这就是赢说对这三人的直观印象。

    再过不久,便能见到那位大司空了,能够让太宰与大司徒都不愿招惹的人物,想必应该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只是不知,这大司空谢千,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赢说现在最缺的,无疑就是忠于国君的人。

    他不求人怎么忠于自己,但好歹,看在国君这个身份上上,偌大的一个秦国,总该有几个忠君之人吧。

    “白衍。”

    一个宫卫应声而入,候曰:“君上。”

    “你可曾观过大司空?”

    嬴说忽然问。

    “君上所意司空,”白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可是谢公?”

    谢公。

    嬴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称呼,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朝中那些人,他见过太宰、大司徒、大司寇,他们互相称呼的时候,都是用官职称呼的。

    大司徒就是大司徒,太宰就是太宰,大司寇就是大司寇。

    就算是在私下里,他也从未听谁叫过谁一声“公”。

    公。

    那是上公之尊,在秦国,能称得上“公”的,掰着手指头数,应该也不多。

    嬴说心里暗暗咂了咂舌。

    这名头,这么大么。

    能够让人尊上一声“公”的,好像都不简单吧。

    而大司空里姓谢的,好像只有谢千了。

    “正是。”

    嬴说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白衍没有立刻打话,而是先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鞠得很深。

    比平时在殿上行礼时深得多。

    腰弯下去,头低下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仿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用这样的姿态才能开口。

    嬴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份尊重,大抵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那个人的。

    “回君上!”

    白衍的声音从躬身的位置传来,比方才响亮了些道,“大司空,当为奇人也!”

    奇人。

    嬴说的目光微微一亮。

    “哦?”他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兴致,“何以言之。”

    能够让你白衍都称为奇人的,那肯定得有些水平。

    “君上可知,纵然朝政为二持,群臣观其颜,唯有大司空——独善!”

    意思就是,现在秦国的朝政被费忌与赢三父二人把持,众臣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可偏偏只有大司空没有。

    赢说点头回应,他也是听到点风声,据说这大司空,别看都不来上朝刷存在感的,但却是连费忌与赢三父都不愿招惹的存在。

    出子在位期间,谢千有次想要辞官,还是费忌与赢三父共同去出言挽留的。

    能够让费忌与赢三父都得小心对待的主,称为奇人,当得起!

    “大司空为秦三十余年,秦国粮赋,年胜一年,此非大能坚心者不可为之。”白衍继续说道。

    粮赋。

    秦国最关键的东西。

    秦国常年对外作战,兵资耗大,那些士卒的口粮、那些戍卒的饷银、那些死伤者的抚恤,哪一样不要粮?

    良田甚少,这是秦国的老问题了。

    关中平原就那么一点大,多袭扰,匪猖獗,能种粮的地就那么多。

    草民稀疏,这也是老问题了。

    这年头生育水平本就低下,幼儿夭折率低,秦国打仗又死了那么多人,种地的人从哪里来?

    农力不足,这还是老问题了。

    加上天灾年祸,旱了涝了,蝗了冻了,哪一年不出点事?

    能稳住上一年的收成,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谢千在的这三十多年,秦国粮赋,年胜一年。

    年胜一年。

    不是一年好一年坏,不是起起伏伏,是一年比一年好。

    稳着往上涨。

    涨得不多,但一直在涨。

    就像那沉水香的烟,袅袅而上,虽慢,却不曾断过。

    这便是不可磨灭的功绩,换作其他人来,恐怕都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最显眼的对比,无疑是换了其他人上位,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谢千的地步。

    可这谢千,纵然有能力,又如何在泥潭中单洁。

    是人,总该有弱点,即使你不愿意,也不得不低头。

    白衍似乎察觉到了赢说的疑惑。

    “君上,可知大司空有几子?”

    未等赢说想起来,白衍就已自答道,“无子。”

    “大司空本有三子二女,尽皆亡于同一日。”

    什么?

    这是发生了何事。

    赢说瞬间瞳孔地震,三子二女,亡于同一天,这是天塌了不成。

    原主的记忆里,竟是没有关于这样的一段记忆,只知谢千是个能臣,能给秦国增加粮赋。

    白衍侃侃道来,一段故事,骤然浮出深潭。

    那还是宁先君时期的事。

    算起来,也有十几年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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