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费书佐

    自那场官道小插曲后,赢说明显感到身边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费忌不再刻意佝偻着腰,那打了又松、松了又打的绑腿也懒得再摆弄。

    任它松松垮垮地缠在小腿上,走些路实在滑得不行了,他便弯腰提一提,倒像真的在街巷间奔波了一辈子的老役夫。

    赢三父那头更见自在。

    那顶压得极低的竹笠不知何时已推上了额顶,露出汗津津的额头和被帽檐压得有些凌乱的灰白鬓发。

    赢说走在这两人中间,心里盘算着时间,嘴上却没闲着。

    “费公。”

    称这一声费公,算是尊老,以费忌在秦国的身份地位,称为费公倒也贴切

    “寡人常听先君提起,先君在位时,费公不过弱冠,便已随驾左右。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罢?”

    费忌脚步微微一滞。

    他偏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位年轻国君。

    十四五岁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声“费公”唤得真诚恳切,仿佛他不是执掌国柄的太宰,而只是个被晚辈虚心请益的长者。

    “君上记差了。”

    费忌的语调里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老臣入仕时,年二十有三,先君宁公方践祚,恰逢晋梁开战,河西告急。那年……”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夜色中模糊的街道,似乎在穿越大半生的烟尘,去寻那个早已模糊的起点。

    “那年,秦国发边卒三千援河西,老臣以书佐随军,掌粮秣簿记。”

    赢说眼睛一亮,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哦?费公竟上过战场?”

    “战场谈不上,不过是在后方邑城守粮道,远远见过几回烽烟罢了。”

    费忌嘴上说得平淡,可那“远远见过几回烽烟”几个字,不知怎的,竟比许多人大谈冲锋陷阵还要沉重。

    赢说没有接话。

    他只是侧过脸,用那种少年人澄澈的目光看着费忌,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目光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就像费忌年少时听那些从军归来的长辈讲边疆战事。

    他那时候,大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那位长辈的——专注、炽热,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而今,他已成了被这样注视的人。

    “……后来呢?”赢说轻声问。

    费忌从恍惚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后来,粮道遇过几次小股狄骑袭扰。老臣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竟提着剑随守军出城应战。”

    他说着,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自矜,只有对年少轻狂的、隔了三十年光阴的温和揶揄。

    “结果如何?”

    “结果,”费忌顿了顿,“被先君晓得了,唤去御前,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垂下眼帘,那根根分明的白须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先君说:‘费忌,你的剑能杀几个戎卒?你这条命,是留着给寡人写算粮秣的。你若死在城外,寡人何处再寻一个费忌?’”

    话音落下,官道上安静了片刻。

    仿佛怕惊扰了这段三十年前的君臣对话。

    赢三父忽然咳了一声。

    “咳,”

    赢三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

    “费太宰那回出城应战,臣倒是有几分耳闻。”

    但见那三缕白须微微一晃。

    “哦?”赢说的眼睛转向赢三父,亮晶晶的,“叔父知道?”

    这声“叔父”唤得亲昵自然,赢三父那因伤痛而略显苍白的面孔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却是被夜色遮了,无人看见。

    “臣岂止知道。”

    赢三父将那下滑的竹笠又推高些,露出整张脸来,月光照着他难得舒展的眉眼。

    “臣当时也在军中。”

    费忌侧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意,倒有几分“你提这个作甚”的无奈。

    赢三父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

    “臣那时年少,刚入行伍,在斥候营当差。那日费太宰。”

    “哦,非也非也,那时还称不上太宰,应该叫费书佐。”

    “但见那费大书佐提剑出城迎击戎骑,臣正在城目当值,亲眼瞧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什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亲见费书佐冲出城门,冲出三十丈——”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然后,坐骑失蹄,将费书佐掀翻在道旁沟渠中。”

    “噗——”

    赢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连忙用手掩住嘴,可那笑意已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收也收不住。

    费忌的白须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那是沟渠边有洞,”

    费忌继续辩驳。

    “白狄人狡诈,夜掘陷马坑,非老臣骑术不精。”

    “是,是。”赢三父连连点头,语气诚恳极了,“陷马坑,臣亲眼所见,那坑挖得确实阴损。”

    可他眼角那压不住的笑意,分明在说:你骑术就是不行。

    费忌深吸一口气。

    赢说看看费忌,又看看赢三父,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越发浓了。

    “那后来呢?”

    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少年人听故事时特有的急切,“费公落马之后,如何脱险的?”

    费忌没有回答。

    赢三父倒是接得飞快。

    “后来,臣出城将他从沟渠里拖了出来,两人共乘一骑,狼狈逃回城中。”

    “……那之后呢?”

    “之后,”赢三父顿了顿,“先君晓得了。”

    费忌的眉心跳了一下。

    “先君将臣与费书佐一并唤去御前,也不问缘由,只命人在营外树上悬了两根绳索,将臣二人——”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赢说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二位如何?”

    赢三父沉默。

    费忌也沉默。

    夜风卷过,带起几片枯叶,沙沙地擦过三人脚边。

    良久,费忌开口,语出惊人:

    “吊了一夜。”

    赢说:“…………”

    “次日天明,先君命人将臣二人放下,赐食赐水,然后——”

    费忌顿了顿。

    “又吊了上去。”

    赢说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努力克制着,克制着,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像被压抑太久的泉水,一旦破土便再也收束不住。

    “哈哈哈哈——”

    十四岁国君的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清亮地回荡。

    费忌和赢三父站在两旁,一个望着天,一个望着地,都不说话。

    可他们谁也没有阻止这笑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君,哪个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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