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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邦交之道——谭国事

    也有比较聪明的诸侯国,比如谭国。

    位于卫鲁齐之间,只需要交好比自己强的国家不就行了。

    至于那些不足道的小国,意思意思不就行了。

    谭国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

    栾树刚挂出绛红的蒴果,城门口的驿卒就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一溜黄尘。

    来人不多,三乘马车,护卫的皮甲却簇新得扎眼。

    绘着供国的云纹,是大周宗室旁支的符号。

    驿卒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供国。

    边上那个巴掌大的小国,传了七代,国境线至今没越过三十里。

    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听说那里遍地饥民,百姓日子难过得很。

    “奉供侯之命,求见谭侯,有国书呈递。”

    驿卒飞快地瞟了一眼来人的衣领。

    敝旧的缁衣,边角磨出了毛,却端正地系着诸侯使者才许用的玄韠。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躬身道:“使者远来辛苦。请先入驿馆歇息,容小人禀报。”

    他跑得很快,快到供国使者那句“有劳”还悬在嘴边,没能落地。

    此时谭侯正在听乐。

    他斜倚在漆几边,右手食指在膝上打着节拍,面前三排编钟,声音清越,刚好盖住殿外来人的靴声。

    太师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供国遣使的事。

    “供国?”谭侯没有睁眼,手指停了一停,“来做什么?”

    “听说……是求粮。”

    谭侯笑了一声。

    自己能把谭国从鲁卫夹缝里的一个小国经营到如今百姓不饥,库廪不虚,靠的可不是乐善好施。

    他睁开眼,目光从编钟移到太师脸上。

    “齐国的粟今年歉收,鲁国的赋税加了三成,卫国刚换新君,正在整顿武备。”

    “这三国哪一国不比谭国胜数倍,供国不向他们开口,却来谭?”

    “将供国使者安置在西驿馆,不必开正殿,不必设飨礼,食案减三道菜,脯羹不必上。”

    不过人既然来了,总归是要意思一下。

    就算不想理睬,也要有个说法才是。

    “就说寡人近日畏风,不宜见客。国书接下,回书缓几日再写。”

    太师欲言又止。

    谭侯看了他一眼,又问:“供国来使,随从几人?”

    “七人。”

    “七人。”谭侯重复了一遍,“供国满打满算,能凑出二十乘兵车。我谭国虽小,也有百乘之甲。”

    就这样,供国使者被安排到了住宿最差的西驿馆。

    谭国接待使者的驿馆有东西南北,东最好,北南次,西垫底。

    西驿馆的屋顶漏风。

    供国使者圉良裹着那件敝旧的缁衣,在席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驿馆的人准备吃食,都是磨磨蹭蹭。

    当食案摆上来了,三鼎二簋,比照下大夫的规格,没有脯羹,没有酢酱,连燔炙都是冷的。

    就跟打发人没什么区别。

    圉良没有动箸。

    随从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骂道:“谭国欺人太甚!”

    “住口。”

    圉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所有躁动。

    他垂着眼,看着食案上那鼎冷透的雉羹,鼎腹的蟠纹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如今供国连年饥馑,仓廪将空,国君减了彝器,大夫减了禄米,圉良出使的盘缠都还是自费的。

    谭国怠慢他,他不意外。

    弱国无外交,他在路上就预料过最坏的情形。

    他只是没想到,谭侯连面都不肯见。

    “大人,”另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说,“谭侯畏风,或许是真病……”

    圉良摇了摇头。

    他想起临行前国君握着他的手说:供国与谭国同出姜姓,祖上同爨而食,分器而治,这份亲谊,总该还在。

    当时圉良没有应声。

    他比国君年长,听过太多同姓相伐,姻亲相攻的故事。

    周公分封,裂土建邦,几百年过去,谁还认识谁。

    他只是没想到,谭侯连敷衍都敷衍得这样潦草。

    “明日递国书。”

    圉良终于拿起箸,夹了一块冷雉肉。

    “递完便回。”

    他没有说第二遍。

    随从们低下头,默默就食,驿馆里只剩下粗陶食器轻轻碰触的细响。

    谭侯没有病。

    供国使者抵达的第三日,他还在听乐。

    太师把供国的国书呈上来,他展开扫了一眼,不外是歉收,求粮,愿结姻好之类的话。

    把国书搁在一旁,没有回。

    直到供国使者离开。

    又过了些时日,卫国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行人,是卫国的上大夫,姓姬,名贲,论辈分是新君卫公朴的族叔。

    谭侯没有畏风,没有畏寒,大开正殿,设九宾之礼,亲出城郭三里相迎。

    姬贲年逾五十,须发间杂霜色,腰间悬着的那柄玉钺却格外扎眼——那是天子赐卫国的信物,代天子巡狩四方,有征伐不臣之权。

    这时的卫国,还在实力的上升期。

    谭侯躬身行礼,目光在那柄玉钺上停了一瞬。

    “卫公新立,遣贲来告。”

    “谭侯别来无恙?”

    “托卫公洪福,寡人粗安。”谭侯直起身,引姬贲入座,亲自为他斟酒。

    酒是陈年秬鬯,澄黄透亮,香气醇厚。

    那时候,各国都有独特的酒水,以此来彰显国家的——不凡。

    姬贲端起爵,却没有饮,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好酒。”他说,“谭侯待客,一向这样周到么?”

    谭侯微笑:“远客远来,理当如是。”

    姬贲也笑了。

    他的笑容不达眼底,像冬日的薄阳,看着明亮,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那供国的使者,”他缓缓地说,“不知谭侯待之以何礼?”

    殿中忽然静了。

    编钟手僵在槌边,侍酒的寺人屏住了呼吸。

    谭侯握着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不知姬贲提这事做什么,眼下也只好答道:”供国,近年又多灾。寡人畏风,未能亲见,已是失礼。改日当备薄仪,遣使往谢。”

    “畏风?”

    姬贲把这个词在齿间碾了一碾,好似抓住了关键词。

    “谭侯身子贵重,是该仔细些。”

    他把酒爵放下,爵足落在漆几上,发出轻轻一声。

    “贲临行前,卫公有一句话,命贲转告谭侯。”

    谭侯揖手:“愿闻。”

    姬贲站起身。

    命人举着那柄玉钺上殿,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

    “供国虽小,受天子之封,传七世,享国百年。其君,姬姓远亲,亦是天子之胄。”

    “诸侯相敬,非敬其人,敬天子也。”

    “卫公有言,愿与谭侯共狩,十日便至。“

    谭国上下顿时一惊,这是下战书来了。

    最后。

    卫国攻谭,以不敬天子之名,吞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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