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风起

    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像墨汁渗透宣纸,迅速晕染开来。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惨淡的鱼肚白时,最后一小队抵抗者在王宫里被清除。

    兵刃的交击声随即平息。

    赫连拉拉踏过沾染新鲜血迹的干草地,迈入汗帐。

    他站在曾经只有老汗王和大王子才能立足的狼皮王座前,缓缓摘下牛头盔。

    都城绵诸,每一个关键的位置,都已换上了他的人。

    城门紧闭,但城头飘扬的,已是他的旗帜。

    一夜之间,天,变了。

    老绵王苏鲁密尔所在的寝帐,被“保护”得水泄不通。

    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

    一日后,苏鲁密尔崩,赫连拉拉继位。

    当晚,某个军帐中。

    卡里布刚刚将一卷画满奇怪符号的羊皮卷小心卷好,那些符号既不是绵国文字,也不是中原文字,而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读的密语。

    他将羊皮卷塞进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筒中,又从火盆旁取过一小块蜡。

    蜡块在烛火上迅速熔化,滴落的蜡油封死了筒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再过半个时辰,就完全入夜了。

    “德鲁。”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绵人,穿着普通牧民的皮袍。

    “阿曼达。”德鲁躬身。

    阿曼达,绵语中意为主人的意思。

    卡里布将牛皮筒递过去。

    “用最快速度送到秦邑。还是老地方,会有人接应。”

    “咿呀。”

    德鲁重重点头,将牛皮筒塞进皮袍内侧特制的夹层中,转身出帐。

    他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刺骨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然后,德鲁僵在了门口。

    卡里布皱起眉:“怎么了?”

    两把弯刀的刀尖,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德鲁一步步后退,被那两把刀逼回了土包之中。

    门帘被完全掀开。

    赫连拉拉探出身来。

    头上戴着代表绵国大汗之位的黑鹰羽冠。

    两个持刀侍卫跟在赫连拉拉身后进入土包,分立在门帘两侧。

    对着德鲁就是威胁的“一哩哇啦”。

    一哩哇啦,反正意思是老实点的。

    土包内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因为这几人的到来而显得更加拥挤压抑。

    德鲁被夹在中间,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放下。”

    赫连拉拉甚至没看德鲁,眼睛一直盯着卡里布。

    德鲁迟疑了一瞬,两个侍卫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肉,他不得不松开了手,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卡里布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汗!”

    “这是何意?”

    赫连拉拉迈步走向火盆,伸出戴着皮裹套的手在炭火上方烤着。

    “本汗听说,今夜有东西要送出去。如此重要之事,怎能不告知本汗一声?”

    “不过是些传话,大汗刚刚接手国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敢劳烦。”

    “小事?”赫连拉拉转过身,黑鹰羽冠在烛火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送往秦邑的,能是小事?”

    土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鲁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卡里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汗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这些年的往来,不都是这样送的吗?”

    “以前是以前。”赫连拉拉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本汗是大汗。”

    “大汗难道忘了,”卡里布向前走了一步,两个侍卫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但他毫不在意,“是谁帮助大汗走到今天这一步?”

    “本汗当然知道。”

    “大汗既然知道,就该明白——”

    “本汗该明白什么?”

    赫连拉拉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土包中回荡。

    “至于这密信,”赫连拉拉朝德鲁伸出手,“给本汗。”

    德鲁看向卡里布。

    卡里布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

    德鲁这才从皮袍夹层中取出那支牛皮筒,递给赫连拉拉。

    赫连拉拉接过筒,掂了掂,然后径直走到火盆边,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炭火之中。

    “大汗!”卡里布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惊慌,“你这是——”

    “卡里布,转告费宰,本汗允其一个承诺,但本汗,绝不会割让绵国的土地。”

    话毕,赫连拉拉离开了。

    他并不打算割让绵国的土地给秦国,但他,允了一个承诺。

    来年,绵国攻秦……

    当然,这是后来发生的了。

    ……

    此时,秦国

    从太宰府离开的威垒。

    马车没有回府,而是径直驶向了廷尉署。

    廷尉署在雍邑城西,离太宰府不算远。

    守门的狱卒见是大司寇的马车,连忙开门。

    威垒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他在这里待了快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刑曹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心安。

    内院的卧房很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炭盆。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先君当年赏的,写着“律清法明”四个大字。

    字是好字,可于威垒而言,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真正的“明”。

    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片纷乱。

    翻了个身。

    右躺,不舒服。

    左躺,也不舒服。

    平躺,更不舒服。

    倒不是因为床硬,也不是因为冷——屋里生了炭盆,暖得很。

    是因为心乱。

    如果真的要在太宰和大司徒之间选一个……

    威垒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选费忌?

    那老狐狸心狠手辣,而且费忌想要的是一个完全掌控的朝堂,一个听话的廷尉署。

    他威垒在廷尉署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费忌会放心吗?

    不会。

    所以就算选了费忌,最后也是兔死狗烹。

    选赢三父?

    他威垒一个外姓臣子,在赢三父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用得着”的工具。

    用完了呢?

    照样是鸟尽弓藏。

    更何况,他现在还看不出,这两人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费忌手里有多少暗子?

    赢三父又有多少后手?

    这些,威垒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不敢选。

    选了,就是赌命。

    最后,威垒还是坐了起来。

    他披了件貂皮大氅,坐在炭盆前发呆。

    炭火烧得正旺,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他就那么坐着,发呆。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想三十年前,他刚进廷尉署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满怀抱负,想做个“清官”。

    想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亲手判人死刑时的样子。

    那是个贪污的小吏,罪不至死,可上头要“杀一儆百”。

    想十年前,他第一次夷人三族时的样子。

    那家人在刑场上哭天抢地,他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

    炭火一点点暗下去。

    威垒没有添炭。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火光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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