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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召国往事(1)

    白衍道来自己的身世,那是被封存许久的记忆。

    二十年前的召国,正值盛夏。

    召邑王宫深处,蝉鸣聒噪,合欢花开得正盛。

    宫人往来穿梭,个个屏息凝神——君夫人江氏的产期就在这两日了。

    先君昭狄年近三十,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儿。

    宗室族老们私下议论:若是夫人这次再生不出公子,召国的嗣位怕是要出大乱子。

    七月初七,黄昏时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宫闱的寂静。

    “恭喜君上!贺喜君上!是公子!是位公子!”

    昭狄握着江氏汗湿的手,热泪纵横。

    他给长子取名“衍”——取《周颂》“及尔游衍”之意,盼他能逍遥自在,不必背负太多。

    可命运弄人。

    三个月后,江氏再度有孕。

    这次生产顺利得多。

    次年春分,次子降生,取名“孙”——取“承嗣绵延”之意。

    昭狄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看着摇篮里已经能翻身的长子,心中五味杂陈。

    一国双璧,本是幸事。

    可若璧玉相撞呢?

    昭衍三岁那年初春,召宫发生了一件小事。

    太傅教授诗文,讲到“关关雎鸠”时,昭衍忽然开口:“先生,雎鸠为何要在河之洲?”

    太傅一愣,旋即笑道:“此乃天性。”

    “那天性从何而来?”

    满堂寂然。

    三岁的孩童,问出了连先生都要沉思的问题。

    五岁时,昭衍已能自创诗文。

    八岁那年,他站在校场边看军士操练,看了一上午,回来对昭狄说:“父君,咱们的军阵有问题。”

    昭狄诧异:“什么问题?”

    “太过拘泥古法。”昭衍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阵图,“若是敌军从侧翼突入,中军便首尾不能相顾。”

    后来兵阵大家孙溪入召,见了昭衍画的阵图,抚掌大笑:“孺子可教!可教!”

    当即收为关门弟子。

    相比之下,昭孙就“普通”得多。

    他也聪慧,背书不比兄长慢,习武也肯下功夫。

    可就像一块璞玉,虽有光泽,却终究比不上兄长那块已经雕琢出纹路的良材。

    而在性情方面。

    昭衍沉静,做事有条理,遇事不慌。

    昭孙却急躁,易怒,好胜心强——偏偏这份好胜,在兄长面前总是碰壁。

    十岁那年秋猎,昭孙射中一头麋鹿,兴冲冲拖到昭衍面前:“大兄,你看!”

    昭衍正在擦拭弓弦,抬头看了一眼:“箭入肋下三寸,未中心肺。鹿是奔逃时力竭而亡的。”

    他走到鹿尸旁,指着伤口:“若是再偏半寸,就能直接毙命,少受痛苦。”

    昭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类似的事多了,宫中渐渐有了议论。

    “长公子文武兼备,将来定是明君。”

    “次公子……唉,心气太高,又总被压一头,难免……”

    这些话传到昭孙耳朵里,少年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

    出来时,眼睛红肿,却对昭衍更恭敬了——恭敬得近乎卑微。

    昭衍十五岁那年,向昭狄请命游学诸国。

    “儿臣读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了。”

    “闭门造车,终难成大器。”

    一方慷慨之言,令老父亲欣慰。

    昭狄准了。

    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昭衍游历诸国。

    在晋国学宫观那名家辩论;

    在楚国看那云梦泽的烟波;

    在北黎见那南下的风雪;

    在秦国察过西陲的民情。

    他给昭狄写信,每封信都厚厚一叠。

    “楚地广袤,然封君林立,政令难通,如人身患痈疽。”

    “大晋多慷慨之士,可用而不可倚。”

    “秦国苦寒,却为召国往西之屏障,亦似猛虎在侧。”

    最后一封信里,他写:“儿臣观诸国利弊,渐有所得。治国之道,在富民,召国虽小,若能藏富于民,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昭狄读信,每每感叹:“此子类我。”

    而这三年来,昭孙在做什么?

    昭衍不在,他成了宫中唯一的公子。

    太傅教什么,他学什么。

    昭狄交代什么,他办什么。

    不突出,也不出错。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登上宫墙,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昭衍游学的方向。

    当昭衍十八岁归国。

    召邑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道路两旁,想看看这位游学归来的长公子。

    骑一匹白马,穿素色深衣,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两个随从。

    可就是这份简朴,反而衬得他气度不凡。

    “这才是公子该有的样子。”百姓私下议论,“不张扬,有内涵。”

    回宫第一件事,昭衍去见昭狄。

    父子三年未见,昭狄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

    他握着长子的手,上下打量:“高了,瘦了,也……更沉稳了。”

    “父君却是老了。”昭衍声音有些哽咽。

    当晚宫宴,群臣毕至。

    酒过三巡,有老臣借着酒意起身:“君上,长公子游学归来,见识大增。如今国中无嗣,老臣斗胆——请君上为国立!”

    意思就是——该立储君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入平静的湖面。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昭狄,投向昭衍,也投向……坐在下首的昭孙。

    昭孙握着酒爵的手,却是微微颤抖,也许是多酒,引得眼睛红红的。

    昭狄沉默良久,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

    可“容后”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半年,朝中暗流涌动。

    支持昭衍的大臣越来越多——他们看到了这位长公子的才华,看到了他游学后的眼界,看到了召国的希望。

    也有支持昭孙的。

    多是些老派贵族,他们觉得昭孙“听话”、“好掌控”。

    有个宗室族老私下说:“昭衍太聪明,聪明人往往不听话。”

    这话传到昭孙耳朵里,他摔了一屋子的器皿。

    摔完,又自己默默收拾干净。

    然后去找昭衍。

    “大兄。”他跪在昭衍书房外,“臣弟……愿辞去一切官职,只做闲散公子。只求大兄……将来善待臣弟。”

    昭衍推门出来,扶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朝中议论,臣弟都听到了。”昭孙眼圈发红,“他们说臣弟不如大兄,说臣弟该死……大兄,若是……若是父君真要立你为储,臣弟情愿死在大兄手里,也不愿死在别人刀下。”

    这话说得凄切。

    昭衍看着弟弟——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总是用崇拜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一软。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我去和父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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