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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汗浸檀椅惊骨冷,霓裳翻作掩伦常

    贾宝玉只觉得脸颊滚烫刺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指节死死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他万万没想到,贾珍和贾蓉父子竟会为着一个外人,如此罔顾人伦亲情,对他这般威胁折辱。不过是因为那姓周的有钱有势,贾珍父子便如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真真不是个东西!

    此刻贾宝玉胸中翻江倒海,再看那台上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长生殿》,只觉得一片刺目喧嚣,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了。

    毕竟贾珍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中握着祖宗家法,若真铁了心要寻个由头难为自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难过得很。

    这层冰冷的惧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动弹不得。

    再说贾珍贾蓉父子,在那边敲打震慑住贾宝玉后,两人步履沉稳地折返主看台。

    贾珍面上已恢复了一派春风和气,落座后含笑侧首,对着周显微声道:

    “显兄弟莫要分心,只管安心看戏便是。”

    “些许小事,愚兄已亲自前去安置妥帖,断不会有半分搅扰。”

    他语气笃定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去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事务。

    周显目光仍落在戏台上,杨妃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水袖翻飞,姿态万方。

    听闻贾珍此言,他并未转头,只极轻微地颌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声音亦是轻淡平静:

    “有劳珍大哥费心了。”

    仿佛贾珍所言,不过是替他拂去肩头的轻尘。

    贾珍亦不再多言,只含笑点了点头。随即两人便都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灯火辉煌的戏台,适才那番言语机锋、暗流汹涌,似乎都随着台上霓裳羽衣的乐声飘散无形。

    席间一时只闻丝竹管弦悠扬婉转,伴着琪官那清越缠绵的唱腔。

    周遭看客们亦早被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帝妃深情所吸引,个个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偌大的天香楼暖阁内,唯余仙乐飘飘,光影流转,方才种种龃龉不快,皆被这盛大的戏乐声悄然掩过,只余下一片沉迷繁华的表象。

    看台上,丝竹管弦悠扬婉转,琪官清越缠绵的唱腔萦绕梁间,杨妃水袖翻飞,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姿态万方。贾琏面带微笑,侧首望向身旁端坐的周显,声音带着几分闲适,道:

    “显兄弟瞧着这出长生殿,可还入眼?这般帝妃深情,缠绵悱恻,想来亦是可歌可泣了罢。”

    他话音落下,贾珍与侍立其侧的贾蓉目光也随之投来,落在周显面上,静待其评语。

    周显目光仍落在灯火辉煌的戏台上,面色淡然如水,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极轻微地叩了一下,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靡靡乐声:

    “琏二哥此言差矣。”

    “戏文一道,位列下九流,非是无因。”

    “倡优不分,自古皆然,此其一。”

    “其根源处,尤在道德观念淡薄至极,是非曲直,混沌不明。”

    他微微一顿,目光疏淡地扫过台上帝王贵妃的身影,续道:

    “譬如眼前这长生殿,竟将李隆基与杨玉环之事,粉饰作深情可歌可泣,实乃可笑复可耻之举。”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贾珍面上的春风和气隐去几分,贾蓉垂手侍立,眼神却闪烁不定。

    周显微侧首,声音愈发沉静,却如同寒潭投石:

    “杨玉环何人?本是寿王妃,乃李隆基嫡亲儿媳。李隆基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此等行径,乃是塞外胡种、未开化之蛮夷所为。”

    “这等化外蛮夷遗风,竟被搬演于堂皇戏台之上,受此歌颂赞善,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耻莫大焉。”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戏台上的脂粉繁华,投向幽远史册:

    “须知昔年之楚平王,亦是罔顾纲常,父占子妻。”

    “大夫伍奢直言劝谏,反遭斩首之祸,累及满门三百余口,血染郢都。”

    “终激得伍子胥反出楚国,投奔吴国,引强兵伐楚,鞭尸平王三百下,以雪血海深仇。”

    “此乃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周显微阖双目,复又睁开,眼底一片疏冷:

    “可叹后世昏聩,未能以史为镜。”

    “李隆基宠幸杨妃,荒废朝政,遂有奸相杨国忠祸乱朝纲。终致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之乱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马嵬坡前,三尺白绫,亦不过是咎由自取。”

    “此等罔顾纲常伦理之行径,实乃祸国乱家之渊薮,倾覆社稷之根源。”

    “若不能深以为戒,严加制止,则家破人亡之祸,只在旦夕之间。”

    他语声虽缓,却字字千钧,目光扫过贾琏、贾珍、贾蓉三人,最终落回那喧嚣刺目的戏台:

    “而这群伶人,承平世之优渥,食膏粱之滋养,却罔顾天地大义,是非颠倒,竟将如此悖逆人伦、祸国殃民之事,浓墨重彩,大肆讴歌。”

    “实乃数典忘祖,无知无识,可笑至极,亦复可悲至极。”

    话音落下,周遭只余戏台上杨妃凄婉的唱腔与丝竹之音,更显堂内死寂。

    贾珍面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铁青,只觉得脸颊滚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脖颈攀爬至耳根。

    他目光下意识避开周显,却又仿佛无处安放,只得死死盯住台上翻飞的水袖,那繁华景象此刻却刺目喧嚣,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

    毕竟他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握祖宗家法,心中那份不可告人的觊觎,被周显借古讽今,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剖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而侍立一旁的贾蓉,头颅垂得更低,日光灯影下,面色煞白如纸,一股冰冷的耻辱感夹杂着被至亲轻贱背叛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脚底蔓延而上,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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