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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商门铜臭阶下尘,文宗墨香座上珍

    话音未落,薛宝钗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未尽之意在暮气沉沉的室内悄然弥散。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随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光滑的鬓角,声音带着几分认命的苍凉:

    “我的儿,这话……也只能在娘儿俩跟前说说了。”

    “说到底,士农工商,咱们家顶着个‘皇商’的名头,听着光鲜,可在那些真正清贵的世家眼里,终究不过是替天子操持‘末业’的,骨子里,还是低人一头的商贾。”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荣国府也早不是国公爷在世时的光景,显出几分内囊空尽的疲态来,咱们薛家这样的门第,只怕……只怕连宝玉这门亲事,也是攀不上的。”

    “林家,那是世代列侯的根基,真正的书香清贵,林姑爷更是探花及第,做过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人物!”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尊荣。”

    “纵然如今只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份门楣的底色,又岂是咱们家披金戴银能比得上的。”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想开些吧,傻孩子,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强求不得。”

    薛宝钗听着母亲这番直白而略显刺耳的话语,那双总是蕴着沉稳与智慧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甘。

    那不甘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涛,却在清澈的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沙尘,让她整个人在那端庄雍容的姿态里,显出片刻的凝滞。

    薛宝钗并未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交叠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柔软的衣料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微微颔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琏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内,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郁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叹,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将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将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将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闱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别院内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闱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内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显正凝神细览经籍文章,门外响起笃笃轻叩。

    墨雨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恭敬禀道:

    “少爷,荣国府政老爷派了小厮送来请柬。”

    周显将书卷轻轻置于案头:

    “何事。”

    墨雨回道:

    “说是后日,政老爷的亲家,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荣国府拜会。”

    “政老爷知道少爷正在备考,特命人送来请柬,请少爷后日拨冗过府一叙。”

    周显闻言,眸光微凝。

    国子监祭酒,乃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之长,虽官阶未必极高,却是清流文臣中的领袖人物,其位之清贵,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职,便是已经致仕,其在科场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觑。

    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谙科场关节、文章风尚,更兼阅卷无数,眼光毒辣。

    此番赴约,一则能当面聆受这位前辈大儒的点拨,于文章制艺必有裨益。

    二则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只语提携,或可在来年会试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远非寻常人脉可比。

    贾政此举,亦是用心良苦,显见存了引荐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显颔首道:

    “知道了,备两份礼物,一份送至荣国府,内中物件须拣选适宜赠与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并文房清玩,后日我亲携去拜会李大人。”

    墨雨心领神会,那第一份分明是为贾政儿媳李纨及其幼子贾兰所备,口中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预备妥当。”

    转眼便是赴约之日。

    周显用过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马车,向荣国府驶去。车轮辘辘,碾过京师繁华街衢,约莫两刻钟光景,已至荣国府门前。

    此刻荣禧堂内,檀香细细。

    贾政正陪坐着一位老者叙话。

    那老者年约六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隐隐透着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倦怠。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对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奢靡纹饰,唯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素牌,温润含蓄。虽形容清瘦,精神亦显不济,然端坐时腰背犹自挺直,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儒雅,正是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贾政面带关切,温言问道:

    “亲家公近来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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