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好,”魏忠贤点头,“这次去山西,你带队。

    杂家派十个锦衣卫保护你们。记住,查账是你们的事,安全是他们的事。

    遇事多商量,但账目上的事,你说了算。”

    “学生遵命。”

    安排妥当,魏忠贤离开审计司,却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宅院。

    宅院很普通,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但魏忠贤轻车熟路,径直入内。

    书房里,一个老者正在看书。见魏忠贤来,起身行礼:“魏公。”

    “孟大人不必多礼,”魏忠贤坐下,“审计司的事,你听说了?”

    这老者正是孟兆祥。

    他被任命为审计司副郎中后,没有去衙门坐班,而是在家研读历年钱粮档案,制定《自首减罪令》细则。

    “听说了,”孟兆祥道,“首案查晋商,明智之举。

    晋商树大根深,查他们,最能彰显审计司的权威。只是…风险也最大。”

    “所以来请教孟大人,”魏忠贤难得客气。

    “这《自首减罪令》,何时公布为宜?”

    孟兆祥沉吟:“现在。”

    “现在?审计司还没出发…”

    “就是要趁他们出发前公布,”孟兆祥解释。

    “晋商在朝中耳目众多,审计司一动身,他们就会知道。

    若此时公布《自首减罪令》,等于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主动补税,可从轻发落。这样,既能收到钱,又不至于逼反他们。”

    “若他们不珍惜这个机会呢?”

    “那就别怪朝廷无情了,”孟兆祥眼中闪过厉色。

    “机会给了,不要,就是顽抗到底。

    到时候查出来,就不是补税的问题,是抄家的问题。”

    魏忠贤笑了:“孟大人果然通透。

    好,那就明日公布。”

    “还有一事,”孟兆祥道,“《自首减罪令》不能只对商人,也要对官员。

    臣建议,即日起至六月底,凡有贪腐行为的官员,主动向审计司交代,退赃认罪,可视情节免罪或减罪。

    逾期不报者,一旦查出,罪加一等。”

    “官员…”魏忠贤皱眉,“这牵扯太大了。”

    “不大不足以震慑,”孟兆祥道。

    “陛下要整顿朝纲,就必须动真格的。

    官员贪腐,是朝廷最大的蛀虫。

    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既是仁政,也是分化之策。”

    魏忠贤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杂家去请旨。”

    当日下午,《自首减罪令》公布。

    诏书贴满京城大街小巷,内容震撼朝野:商人补税,官员退赃,限期两月。

    主动者从宽,顽抗者从严。

    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

    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人四处打探消息,想知道审计司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也有人悄悄准备银两,打算去审计司“自首”。

    而此时的山西祁县,范家大宅里,范永斗正看着京城来的密信,面色阴沉。

    “东厂、审计司、锦衣卫…三管齐下,”他喃喃道。

    “这位小皇帝,手段够狠。”

    “父亲,我们怎么办?”长子范毓宾问。

    “补税的话,至少要补五十万两。不补的话…”

    “补?”范永斗冷笑,“今天补了税,明天就会查你走私,查你通敌。

    这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那就不补?”

    “不补,就是抗旨,”范永斗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古槐。

    “朝廷现在缺钱,正愁没借口拿我们开刀。抗旨,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等死?”

    范永斗沉默许久,忽然道:“你去大同,找姜总兵。”

    “姜瓖?他现在自身难保…”

    “正因自身难保,才需要钱,”范永斗眼中闪过精光。

    “告诉他,只要他肯保范家,范家出钱帮他养兵。十万两,够他发三个月饷。”

    “可姜瓖要是倒了…”

    “那就找下一个,”范永斗转身,“朝廷要查我们,我们就找朝廷管不了的人。

    九边总兵,宣府的王承胤跑了,大同的姜瓖不稳,还有辽东的祖大寿,甘肃的王承恩…总有人需要钱,总有人敢收钱。”

    这是要勾结边将,对抗朝廷。

    范毓宾脸色发白:“父亲,这…这是谋逆啊。”

    “谋逆?”范永斗笑了,“商人不谋逆,难道等着被抄家?

    万历年间,朝廷查盐商,抄了多少家?天启年间,魏忠贤查东林,又抄了多少家?

    朝廷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人看过?不过是养肥了宰的猪罢了。”

    他拍拍儿子的肩:“记住,在这世道,钱和刀,必须有一个。

    我们没有刀,所以要有更多的钱,去买别人的刀。”

    范毓宾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儿子明白了。”

    “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范毓宾走后,范永斗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清明上河图》摹本。

    画中汴京的繁华,早已成为过去。

    如今的大明,就像这幅褪色的画,表面还有轮廓,内里早已朽坏。

    而他,一个商人,要在朽坏的大厦里,为自己,为家族,寻一条活路。

    哪怕这条路,通往深渊。

    同一时间,京城,朱由检正在看第一批周报。

    户部的周报最厚,毕自严详细列出了国库收支、各地税赋、国债发行计划。

    工部的周报最专业,徐光启汇报了军器局进展、漕船改良、水利工程。

    兵部的周报最急,王在晋请求增拨军饷、补充兵器。

    都察院的周报…最有意思。

    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在周报里弹劾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魏忠贤的亲信,两个是东林党人,还有两个是中立派。

    弹劾理由五花八门:贪腐、渎职、结党、妄议朝政…

    朱由检笑了。这个曹于汴,倒是个妙人,谁也不偏袒,谁都敢咬。

    他提笔批红:“查。若属实,严办;若不实,反坐。”

    反坐,就是诬告者要承担被诬告的罪名。这一条批下去,都察院以后弹劾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接着看审计司的周报。

    文震孟汇报了人员培训情况、首案准备进展,还附上了《自首减罪令》的补充细则。

    孟兆祥则单独呈报了一份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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