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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必等到三更

    “不——!”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虬结的根须剧烈地颤抖,无数翠绿的叶片瞬间变得枯黄,簌簌落下。它那庞大的妖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向着大地,向着我掌心的城隍印,疯狂流逝!

    百年道行……两百年……五百年……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这头千年老妖的气息,便衰落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

    “服……我服了!上神饶命!老朽愿降!”

    求饶声,终于响起。

    我神色不变,心念一动,那股剥夺之力才缓缓停止。

    此刻的老槐树精,枝叶凋零,树干枯槁,仿佛瞬间苍老了数百年,再无之前的半分气焰。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我走到它的主干前,声音平静。

    “可以……可以……”老槐树精的声音,虚弱而颤抖。

    “很好。”我点了点头,“江城阴司,一统。”

    我转过身,不再看它一眼。

    “谢必安。”

    “属下在。”

    “清点此地所有被囚禁的魂魄,登记造册,送入轮回。凡有罪孽者,录入功过碑,听候发落。那张屠户之女,送还阳世,归其本体。”

    “遵命!”

    “范无救。”

    “属下在!”

    “命此獠交出麾下所有藤妖,就地正法。至于它……”我顿了顿,声音冷漠,“判其镇守城北阴阳边界,以自身妖力,化为屏障,日夜消磨残余怨气。怨气不净,永世不得解脱。”

    “嘿,得嘞!”范无救狞笑一声,扛着哭丧棒,走到了瑟瑟发抖的老槐树精面前。

    做完这一切,我正准备离开。

    识海中,那枚存放着【玄】字星图的镇界碑碎片,却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意念,从碎片中传来,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幽冥,而是阳世。

    正是黑风山下,那条黑水河的……上游尽头。

    乱葬岗事了,江城阴司再无不谐之音。

    我回到城隍庙,神念沉入那枚藏着【玄】字星图的镇界碑碎片。那股微弱的指引依旧清晰,遥遥指向黑水河的上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它共鸣,在呼唤。

    幽冥水府……玄冥水君?

    我压下立刻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江城初定,百废待兴,此时并非追根溯源的最佳时机。那星图背后隐藏的秘密再大,也得等我将这江城的基本盘彻底稳固之后再说。

    我将碎片重新封存,刚一睁眼,便看到谢必安手持算盘,快步走了过来,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凝重。

    “大人。”他躬身行礼,算盘珠子却没停下,发出细碎急促的拨动声,“出事了。”

    “说。”

    “自您立下阴阳界碑,划分两界,江城阴司秩序井然,百鬼归心,城隍庙的香火,三日来,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旺盛三成。”谢必安先是报喜,但话锋一转,“但……阳世那边,出了些诡异的案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南、城西,接连有七户人家的孩童,在夜里失了魂。”

    “失魂?”我眉头一挑。

    “是。”谢必安点头,脸色难看,“不是死了,也不是被鬼物附身。就像是……魂魄被人凭空抽走了一部分。那些孩子都还活着,能吃能喝,却目光呆滞,不哭不闹,如同木偶。阳间的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只当是得了癔症。”

    范无救扛着哭丧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闻言嘿了一声,森然道:“这他娘的不是癔症,是有人在抽魂炼魄。”

    “我已让荣娘派人去查。”谢必安继续道,“所有失魂的孩童,家中都出现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纸扎娃娃。”

    谢必安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做工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一张用朱砂画出的笑脸,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有些诡异,两点墨瞳,空洞洞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我接过纸扎娃娃,指尖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阴寒刺骨的煞气,如同钢针,试图钻入我的指尖。

    这股煞气,与敖庚麾下夜叉卫士身上的水煞,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隐蔽,也更加阴毒。

    “幽冥水府的余孽?”我心中瞬间了然。

    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从阳世来撬我规矩的根基么?

    他们不敢公然冲击阴阳界碑,便用这种附着了煞气的阳世器物作为媒介,绕过规矩,精准地对阳寿未尽的凡人下手。

    好手段。

    “荣娘查到源头了么?”我问道。

    “查到了。”谢必安拨了一下算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所有纸扎娃娃,都来自城郊一座废弃多年的‘刘记纸扎厂’。据说那家纸扎厂的老板,十年前就举家搬迁了,厂子也荒废了,不知为何,最近又有人在里面活动。”

    “而且……”谢必安抬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古怪,“据附近几个胆大的混混说,最近几日,夜里总能听到那厂子里,传来一阵阵诡异的童谣。”

    “童谣?”

    “是。”谢必安一字一句地念道,“纸娃娃,笑哈哈,夜半陪你来玩耍。一不哭,二不闹,三更与我……换魂瞧。”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极慢,整个城隍庙广场的温度,仿佛都因此下降了几分。

    “换魂瞧……”范无救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血光一闪,捏着哭丧棒的指节咯咯作响,“什么狗屁水府的杂碎,敢拿小娃娃下手,老子要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碾碎了喂狗!”

    他的暴戾,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指向,不再是单纯的嗜血,而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愤怒。

    “不必等到三更了。”我将那纸扎娃娃随手一捏,黑金色的神力涌动,将其瞬间湮灭成灰。

    我站起身,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城隍庙的阴气,望向城郊的方向。

    “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在本官立下的规矩之下,还敢如此猖狂。”

    “传令,巡山营集结。”

    “谢必安,范无救,随我走一趟。”

    ……

    江城城郊,刘记纸扎厂。

    这里早已荒无人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两扇斑驳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红漆剥落,露出发黑的木板,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夜色下,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下,将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破损的纸人纸马,照出长长短短、扭曲怪诞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和陈年墨汁混合的怪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我带着谢必安和范无救,悄无声息地落在厂区门口。

    “大人,里面的阴煞之气很浓,但很古怪。”谢必安的算盘拨得飞快,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聚而不散,而且……里面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

    “装神弄鬼。”范无救不屑地撇了撇嘴,扛着哭丧棒就要往里闯。

    我抬手拦住了他。

    “别急。”我看着那座死寂的厂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猎物,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我心念一动,眉心【三途判】的印记微光一闪。

    瞬间,整个纸扎厂在我眼中的景象,彻底变了。

    阳世的砖墙、野草、月光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浓郁水煞之气包裹的巨大工坊。

    工坊内,上百个面目呆滞的孩童魂魄,如同提线木偶般,正围坐在一张张工作台前,机械地用自己的魂力,沾染着朱砂,在白纸上画着一张张诡异的笑脸。

    在工坊的正中央,一个由黑水汇聚而成,深不见底的水潭,正咕噜噜地冒着气泡。

    每当一个纸扎娃娃制作完成,便会自动飞起,投入水潭之中,浸泡片刻后,再飞出,落入一旁的箱子里。经过水潭的浸泡,那纸扎娃娃身上的阴煞之气,便浓郁了数倍。

    而在水潭边,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枯槁的老道。他并非实体,而是神魂状态,周身散发着四品阴神巅峰的强大气息。

    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着两名身形佝偻的纸扎匠人,他们的身体半人半纸,脸上挂着和纸扎娃娃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

    “玄十三大人,这‘七子同心煞’还差最后一位纯阴命格的童子魂,便可大功告成。”其中一个纸扎匠人谄媚地说道,“一旦练成,以此为引,便可污了那江城城隍的神印根基,让那新来的判官,变成一个只能管鬼的睁眼瞎!”

    被称作玄十三的老道,闻言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干笑。

    “一个毛头小子,侥幸得了城隍印,就真以为自己是江城之主了?可笑!”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水君大人很快就会亲临此地,在此之前,我们得先为大人备上一份大礼!”

    “只要破了他的阳世根基,断了那源源不绝的香火愿力,他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到那时,这江城,依旧是我幽冥水府的天下!”

    原来如此。

    他们的目的,并非单纯地收集魂魄,而是要炼制一种歹毒的法器,用来污我神位,断我根基。

    我看着工坊内那上百个麻木的孩童魂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谢必安。”我轻声开口。

    “属下在。”

    “封锁此地,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遵命。”谢必安手中的算盘光芒大盛,无数虚幻的算珠飞出,化作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厂区。

    “范无救。”

    “在!”范无救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是沸腾的杀意。

    “那两个纸扎匠人,交给你。记住,我要活的,别打死了,留着审。”

    “嘿,得嘞!”范无救狞笑一声,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原地。

    一步踏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法力波动。

    我就那么走了出来,从一片空无一物的阴影里,走到了工坊的正中央,落在那玄十三的身前三尺之地。

    周遭上百个孩童魂魄机械的动作,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阴煞工坊,死寂得能听见魂魄消散时发出的轻微嘶鸣。

    “在本官的地盘上,商量着怎么掀本官的桌子。”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只“鬼”的耳朵里,“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突兀的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玄十三和那两个纸扎匠人的心口!

    三人猛地回头!

    当看清我的脸,尤其是眉心那枚古朴玄奥,散发着至高法则气息的【三途判】印记时,玄十三那张枯槁的老脸,瞬间没了颜色。

    他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几乎要当场溃散。

    “江……江城判官?!”

    他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比乌鸦的悲鸣还要难听,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你……你不可能找到这里!此地有水君大人亲手布下的‘迷魂水障’,隔绝天机,你是怎么……”

    “问题太多了。”我抬眼,瞥了他一下,“下去问问敖庚吧,他知道答案。”

    话音未落,工坊的角落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以及一声被强行压抑的惨叫。

    范无救那小子,手脚还挺利索。

    我懒得再与玄十三废话,伸出两根手指,对着那翻滚着无数怨念的黑水潭,凌空一划。

    动作很轻,很随意。

    却仿佛在冥冥之中,拨动了江城的天地法则。

    “【规矩第七条:凡江城地界,污秽邪祟,皆在本官涤荡之列。】”

    我的声音,成了此间唯一的天宪。

    “——【净化】。”

    一字吐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那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仿佛被泼入了滚油的冰面,瞬间沸腾!

    “滋啦——”

    刺耳的声响中,黑色的水煞之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蒸发,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

    水潭中浸泡的纸扎娃娃,潭边箱子里堆积的成品,身上同时燃起苍白色的火焰,无声地烧成了最纯粹的飞灰。

    那两个刚被范无救打断了腿,正哀嚎的纸扎匠人,半纸化的身体也跟着自燃起来,在惊恐的尖叫中,步了那些纸娃娃的后尘。

    “不!我的七子同心煞!水君大人救我!”

    玄十三发出绝望的嘶吼,转身就想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可惜,晚了。

    那股净化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他,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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