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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四方各有志 万法出无门

    腊月二十八,秦晋之、楚泰然吃喝了一点儿东西就昏睡过去了,睡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起来吃饭,远哥儿说石井生让他带话儿过来,明天中午得碰个面。

    是为了那十五贯钱的事儿,秦晋之心里有数。

    吃完饭,楚泰然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带回来个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讲究,见人先赔笑脸。

    秦晋之认识,幽州城里私底下收贼赃的梅世英。彼此常打交道的人,无须废话,秦晋之从炕上被子底下取出一只金光闪闪的盘子。

    梅世英伸手接过,入手颇重,他心中一惊脸上毫无变化,凑近油灯下仔细观看色泽、花纹,然后对秦晋之道:“八成金。”

    “屁!上上足赤!”楚泰然嚷道。

    梅世英无奈摇头道:“有道是八成黄、九成赤、十成紫。色泽金黄,怎好说足赤?”

    秦晋之拦住楚泰然,对梅世英道:“你出多少?”

    “要拿到店里拿试金石验过才好。”

    秦晋之不说话。

    “这么大个盘子,不验验哪敢出价。”

    这个奸商欠揍,秦晋之强压怒意,伸手去拿盘子。梅世英扭身躲闪,不肯交出盘子,嘴里喊:“三十五贯。”

    秦晋之不依,夹手夺过金盘,楚泰然拿手往外推梅世英。

    梅世英不肯走,嘴里喊:“别推,别推啊,做买卖您倒还个价啊。”

    秦晋之还是不开口,楚泰然道:“我都嫌你墨叽。梅世英,回回闹这么一出你不烦吗?”

    梅世英嬉皮笑脸道:“五十贯,五十贯,不能再多了。”

    秦晋之冷着脸道:“一百。”

    梅世英知道这笃定是贼赃,风险极大,不便宜他是不肯收的。他是讲价高手,不急不躁不恼,满面春风,拿笑脸对你冷眼,秦、楚两个年轻人终究不是对手,最终败下阵来,以六十贯成交。

    秦晋之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九还上了关幼庵欠关中帮的账,石井生也完成了这笔让他忧心了好几天的收账任务。

    朋友之间,最怕涉及钱财、账务之事,如今结清了,大家轻松。石井生心情大好,听说秦二要去浴堂洗个澡,连声说理应他来请客。

    上斜街净洁浴堂门前立杆,杆上悬壶,这是澡堂的标志,南北通用。大门两侧照例贴对联,上联是“金鸡未唱汤先热”,下联是“旭日初临客早来”。

    秦晋之来得不算早,早已赶不上头汤。将衣帽放入柜中,交管事照看,秦二进去一看,见池中水已经污浊不堪,不觉皱眉。

    石井生是要请客的人,要让朋友满意,连忙喊人安排单间私汤沐浴,又着人搓背、梳头、修脚。

    待两个人洗了个干干净净,穿上衣服,石井生早让浴堂内伙计去刘石子家食摊买了饭菜,又去卖酒的酒楼买了两壶酒回来。

    石井生和秦晋之喝酒吃饭,不免要谈到关中帮以及霞马的死。

    石井生不会问秦晋之有没有杀霞马,他告诉秦晋之,自霞马死后致济堂始终没有和关中帮接触,好像刘传赋并没认为是关中帮杀了霞马。这让帮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因为最近和崇社已经兵戎相见,到了决战一触即发的境地。

    秦晋之这些天忙东忙西,竟然不知道关中帮又死了两个人,并且全都是秦晋之的熟人,其中段永祥和秦德宝一样,地位不高却是帮中老人儿,另一个谭寻就是秦德宝死后曾经骑马去追秦晋之报信的瘦小青年。

    “崇社这是真的开始对关中帮动手了。”秦晋之知道江湖帮派之间械斗,聚集几十、几百人的时候往往是摆气势、讲斤两,大规模的械斗极为罕见,通常街巷间的暗杀才是削弱对手的主要手段。

    “是啊!已经开始了。所以大家特别担心致济堂借霞马的死挑事儿,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了。”

    “你们没对崇社还手吗?”

    “还没,海爷和柴大、柴二、谷满仓几个在商议。听柴二说,海爷的意思是弄死几个底下人没用,崇社人太多,他要一击必中,弄死李荫久才行。”

    “啊!”秦晋之想想不这么着也确实不行。双方混战的话,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计算,关中帮都死光了的时候,崇社还能剩下上百号人。

    “我是担心,就算李荫久死了,他儿子李冠卿和于化龙、王厚良那些头目也都是狠角色,不把关中帮杀干净哪能善罢甘休。”石井生叹口气,想起前途险恶,是真的忧心忡忡。

    秦晋之也跟着叹气,说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他知道只要入了关中帮,除非死了,不然是离不开帮派的。想到这里,他不由替秦昔和西门昶也担了一份心。

    从澡堂出来,秦晋之要去时和坊以北的北市去置办年货,特别是给几位长辈的年礼。

    北市不仅是幽州城里最大的市集,也是南京道上最大的市集,海陆百货咸聚于此。可惜是崇社的地盘,海爷已经严令帮中弟子不能去崇社地盘,因此石井生没法儿陪他过去。

    秦晋之召集了甜水巷泥屋中所有孩子,让楚泰然带足了铜钱,一路欢声笑语,真个挥铜如土。

    街市上早就处处新年景象,坊巷中商铺皆扎起了彩棚,沿街贩卖各式年货、首饰、衣服、靴子、鞋袜、日用之物。

    秦晋之这回手里有钱,不仅给几位长辈置办了节礼,给每个孩子都买了新衣、新帽、新鞋,其他年货如爆竹、各类吃食更是应有尽有,让每一个孩子都满载而归,全都已经腾不出手来。

    新年本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但陋巷泥屋里的这些孩子个个贫苦,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阔绰的新年。

    “官人,行行好,赏点儿酒钱吧。”一个乞丐突然在秦二身边出现。

    “徐铁栓,你娘才是官人。”秦晋之笑骂着,从身后楚泰然手里接过一大把铜钱,塞进乞丐手中。

    “谢秦二官人赏,秦二官人公侯万代!”徐乞丐拉长了声音高声叫喊,引起街市间一片哄笑。秦二因为一把铜钱,平生头一次成了秦二官人。

    “天开新岁月,人改旧乾坤。”对联是陆进士亲笔所书,口气极大,和茅草顶子黄泥墙的破旧小屋略显不和谐。

    秦晋之倒很喜欢,觉得自己否极泰来,或许真到了改换乾坤的时候。

    除夕这一天,甜水巷泥屋内外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纸都换了新的。馒头和虎娃早早就开始贴门神、钉桃符了。

    门神是善于捉鬼的钟馗。桃符是桃木削成的橛子,宽一寸,长七寸,分别钉在大门两侧的泥土之中,只露出三分之一,上面分别写着大神神荼29、郁垒30之名,以求驱邪避灾。

    孩子们都换上昨天刚置办的新衣、新鞋、新帽,从里到外焕然一新,七手八脚忙着贴窗花、年画,挂灯笼,喜气洋洋。

    秦晋之中午就被西门昶邀到得月楼。西门昶早就订好了一个大隔间,除了董赡文、石井生还有一个叫丁敬尧的年轻人,是聚德源酒楼名义上的老板。

    说是名义上的老板,是因为聚德源实际的老板是老板娘黄二娘。丁敬尧本是幽州城浮浪少年,因为生得俊秀被黄二娘看上,老牛吃了嫩草,做了她的面首。黄二娘丈夫死了以后,丁敬尧入住黄二娘家中做起了现成掌柜。

    西门昶的朋友就是如此驳杂。秦晋之和丁敬尧不算熟悉,他对丁敬尧的印象不太好,觉得此人过于张扬,衣饰、举止、言谈都太过夸张,似乎时刻都在显示他的阔绰和与众不同。

    丁敬尧亦是市井出身,对秦晋之知根知底,知道他从前是个街市上跑腿的小厮,现在也不过是个苦哈哈的行脚刀客,如果不是因为西门昶,他连看都懒得看秦晋之一眼。

    有酒不可无花。这是西门昶常说的话。玉奴姑娘已经和另一位姑娘在座,西门昶对秦晋之道:“我自作主张替二哥叫了阿娴。”

    秦晋之没想到今日还要叫姑娘,笑道:“姑娘们大过年的还要做生意吗?”

    李玉奴笑道:“饭总要吃的嘛。”

    没过多久,阿娴和聚萃楼的花团锦先后登楼。阿娴一见秦晋之就眼睛一亮。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秦晋之这从头到脚换了崭新的行头,头发胡须收拾得干净利落,和前些日的潦倒模样有云泥之别。

    秦晋之却在感慨,同为行院中人,阿娴和花团锦的差别。花团锦人如其名,艳如桃李,衣饰华美,珠光宝气,粉面含笑,却另有一番拒人千里的气场,给人的感觉就是本姑娘很高贵,想打本姑娘的主意,没实力的您请不要过来。

    这种女人,秦晋之看见就压力山大,想敬而远之。阿娴则不同,衣裳淡雅,性情随和,娴静如莲,望之如小家碧玉,邻家少女,令人心生亲近。

    男女到齐,依次落座,照例先喝汤,后吃果子,然后开始饮酒吃菜。除夕午宴水陆珍馐齐备,菜肴极其丰盛,席间男女放浪形骸猜拳行令,场面热闹,颇有些过年的气氛。

    秦晋之今天心情本来不错,但先是被丁敬尧搞坏了几分心情,这时又见石井生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似乎比昨天更焦虑的样子,心情不觉也随着他又低落了几分。

    抽个空子问石井生缘由,石井生说早上柴二通知让大伙儿做准备,恐怕就在这几天。

    秦晋之也不知就在这几天是什么意思,是说这几天崇社就要大举杀来,还是关中帮就要大举杀去,只知道腥风血雨将至,关中帮的每个人都难逃此劫。

    转头看向西门昶,他对关中帮的大厦将倾风雨飘摇浑然未觉,正兴高采烈地和姑娘们猜拳赌酒。只能说他老爹把他隔离保护得真彻底,有这样的老爹真好,秦晋之也只能在心底由衷羡慕。

    散席之前,阿娴姑娘问秦晋之年夜饭在哪里吃,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可以来她这里一起。

    秦晋之照直说还有一帮小兄弟要一起吃年夜饭。

    阿娴是怅然的神情,眼波流转似乎欲说还休,随后轻轻说了一句:“吃过饭也可以来一起守岁。”

    秦晋之随口答应,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飘过几句杜牧的诗:“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饭后,西门昶、董赡文、丁敬尧余兴未尽,去茶楼斗茶。石井生有事情去找帮里诸人,心事重重地走了。

    秦晋之在街上买了一盒糖果礼盒,提着去看方先生。过年的礼物,头一天已经让远哥儿他们给方先生送过去了,不单方先生,金无缺、陆进士、西门东海、苗老爷子都送过去了,今年过年的礼物还格外贵重。

    苗老爷子是刀客这一行的行首,百战余生的一位退休老刀客。大燕国地大人稀,先桓人治国又粗枝大叶,因此匪患丛生,道路不靖,苗老爷子能够浪迹江湖数十载最后功成身退,凭的是高人一等的见识、人缘和手腕儿,因此幽州城的后辈刀客都对老爷子心悦诚服。

    秦晋之一则是拜年,二则是和方先生打听一个人。他打听的这个人,陆进士不一定知道,方先生却很可能知道。

    陆进士对大燕官员不甚感兴趣,方先生则不然,他关心朝堂关心时局,一份名为《熙和杂报》的小报是一年到头要买了细细看的,并且他的学生之中有几人后来进士及第在朝为官,与他常有往来。

    燕云之地旧俗,自除夕下午开始拜年,但秦晋之来的还是早了些。方先生不以为意,对这个昔日不爱读书的学生他印象深刻,邀请秦晋之到屋里坐下喝茶,问他近况,也问起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小泰。

    方先生并非冬烘先生,他为人厚道,只是教起书来偏于刻板,秦晋之当时又年幼贪玩,以至于先生和学生只相处了短短三年。

    对于这位老人,秦晋之是极为感念的。十二岁时他从秦德宝家出来,缺吃少穿无处容身。每次从学堂门口经过,只要叫方先生看见,总会叫住他,一语不发在他手心塞几个铜钱,或是把学生家里送来的吃食给他拿上。

    啥叫恩情?这就叫恩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秦晋之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易云子老道极其失望,连带着对这世道失望透顶。

    秦晋之跟方先生讲了自己在涞水河边遇袭的经历,以及易云子老道的援手在前下黑手在后。

    方先生没见过老道诚恳质朴的模样,因此对于秦晋之的感受难有很深共鸣,但对于南朝沿边巡检司敢于越境到如此之深的地方倒十分惊讶。他熟悉时局,知道这是会引起两国冲突的大事,绝非儿戏,为之咋舌不已。

    对于南北之争,方先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南朝很可能在最近十年内进攻大燕。

    “恢复燕云汉家故地是梁太祖的夙愿,梁太祖、太宗皇帝曾经两番对大燕用兵,一胜一负,计较起来还是南朝吃亏多些。两国国力相较起来,南朝大梁民殷国富,较之大燕富裕何止千百倍,但军队战力却弱于大燕。

    按理,应该南朝采取守势,北朝采取攻势。其实则不然。大梁朝野的看法是失去燕云之地,中原等于失去了北部群山和长城的屏障,无险可守,被北方蛮族挥师南下饮马长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因此必须先下手为强,克复燕云,然后紧守关隘才能保中原平安。大梁皇帝祖孙三代对此都矢志不渝。”

    方先生讲了一个有趣的传说。

    “据说,燕太祖当初所以定国号为燕,是因为得到了易水两岸的燕国故地,打算仿效燕昭王招贤纳士,励精图治,以此为凭借问鼎中原。等到梁太祖平定中原定都汴京的时候,大燕早已建国将数十年。梁太祖却偏偏定国号为梁。你道为何?燕子最喜欢在屋檐下和房梁上筑巢。因此自古就有燕归梁的说法,南曲中有个曲牌即以此为名。梁太祖要的正是这个彩头。其收服燕云的执念,由此可见一斑。

    大梁当今皇帝继承其父其祖之志以外,还继承了他们积攒下来用于军费的大笔财富,这也让大梁对燕云用兵具备了先决条件。”

    然而如果两国开战,谁会胜呢?这是秦晋之关心的问题。

    方先生摇摇头,没说胜败,反而评价起了两国皇帝:“两国皇帝都不是能开疆拓土的雄主,大梁皇帝志大才疏,今上恐怕还不如他,据传日日醇酒妇人,连觊觎中原的志向都没有。”

    言下之意,双方都是草包,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秦晋之因为自认为汉人,因此心中总是更倾向中原,便道:“若是能把先桓人赶出长城,倒也是好事。咱们汉人也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方先生仍然摇头,说:“北朝虽无并吞中原之心,对于南朝的进攻并非毫无准备。幽州城地势险要,城高池深,军士精锐,非急切间所能攻克。大燕旧制,在石门关与居庸关屯重兵保障道路畅通,在滹沱河与涞水之间散养马匹数万以备缓急。一旦燕云有警,立即在燕子城以北的鸳鸯泊集结大军,数日可到幽州城外,那时攻守易势。南朝军队多步卒,依赖后方给养严重,先桓铁骑善于穿插,一旦断了梁军后路,南朝想要全身而退很困难。”

    秦晋之知道方先生说得有理,却还是心有不甘,道:“如此说,还是先桓人会赢?”

    方先生笑笑道:“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刚才讲的是战场设在幽州城左近的情形,我朝占有地利。如果战场设在边界以南的河间、真定,结果又不一样。大梁也有人才,这些年来保州、霸州、雄州一线开挖沟渠,种植水田,弄得河道纵横好似江南,就是为了限制骑兵行动。先桓铁骑一旦进入河北,如果做不到机动灵活,很可能要被梁军抄了后路,包围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秦晋之少年时曾经跟先桓军远征西齐,因此对于方先生所言颇能理解,频频颔首。

    “呵呵,我这不仅是纸上谈兵,简直坐井观天,片面之词,刍荛31之见,你不可全信。”方先生说着哈哈笑起来。

    “先生高见,学生受教了。”秦晋之见方先生谈性甚浓,索性就陪着他聊天。等到方先生止住话题,才问起自己想要打听的人。

    “宇良宗献?”方先生重复着名字,捋须沉思,良久道,“有些印象,似乎是汉人赐的国姓。”

    “哦?汉人姓宇良?”

    方先生不答,起身去书架上翻检旧报。

    “在这里,忠顺军节度、蔚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侍中、使持节蔚州刺史、上柱国、漆水郡开国公、食邑玖千户、食实封玖百户,死在熙和九年,死的时候先帝为之缀朝,遣奠设祭。”

    “是个大官?”

    “秦王张树声的孙子,他老子也是个郡王,他自己是个公爵,蒙恩赐姓宇良。”

    “那一定有钱。”

    “本朝向来厚待归降的汉人将领,张家两代封王,人间福贵已极,当然不差钱。”

    秦晋之打听出了宇良宗献的底细,就要向方先生告辞。至于为何打听此人,他可不敢跟方先生实话实说。忽然想起一事,秦晋之对方先生道:“先生可有现成的拜年帖,赐学生两张,教教学生怎么写。”

    方先生自然有,随手自桌案上拿起一张梅花笺纸裁成的拜帖,二寸宽,三寸长,他笑道:“你自己执笔,我教你如何写。”

    笔墨是现成的,秦二却有些窘迫,他的字歪歪扭扭,颇觉拿不出手。

    方先生问:“你要给哪位贺年?”

    “西门东海和高瞻远。”

    方先生一愣。秦晋之明白方先生是奇怪西门东海住得这么近为何不亲去拜年,还用得着投名刺拜帖?他笑道:“海爷最近对学生有些意见,学生还是别上门给他老人家添堵。”

    方先生笑着摇头,用手指点着桌子,一字一字念道:“晋之,敬西门东海官人尊伯。正旦。幽州秦晋之手状。”

    秦晋之一笔一画写完,看着自己的字迹,脸上发烧,观其色赧赧32然焉。

    方先生叹口气,道:“字是人的脸面。你就是贪玩,不肯下苦功夫。今后要在练字上多下点儿功夫。”

    秦晋之拿了拜年帖,告辞出了方家。在方家停留的时辰不短,现在去拜年正合适。街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派太平年的繁荣景象。

    路过白马神君庙,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告示。秦晋之也凑过去,挤进人群。

    一个识文断字的中年人正在高声给众人读告示内容,声调抑扬顿挫。

    青年刀客一眼就看见,告示之上画着两张面戴黑巾的头像。不用往下看,那必然是自己和楚泰然了。只是这画影图形也太糊弄了,完全起不了作用,任何汉人男丁戴上黑巾都是这般样貌。

    娘的!榜文出来得好快呀!年下府、县衙门不是早就放假了吗?赵胖子家果然有势力,手眼通天。大燕国果然是官官相护。看你们上哪抓爷爷去?秦晋之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从刀客行首苗老爷子起,一家一家拜年。秦晋之是孤儿,没有亲戚,要去的人家不多,没多久工夫就拜完了,最后到了陆进士家。

    陆进士住的地方离东瓦不远,院子不小,他和好几个徒弟住在一起,有的徒弟成了家有家小,有的还单身,院子里终日热热闹闹。

    秦晋之进门就抓住一个熟识的小学徒,拿一串铜钱和两张拜帖塞到手里,让他先去西门东海府上投刺,再雇匹马去趟高家庄。

    富贵人家,因为前来投名刺贺年的人多,往往就在大门口挂一个红纸袋,上书“接福”二字,接收各方投拜年贴。

    安排好这事儿,才进屋去给陆进士拜年,恭恭敬敬地磕头。

    陆进士也刚从西门东海家拜年回来。东瓦是关中帮的地盘,一干弟子在此讨生活,陆进士三节两寿都得向西门东海致意。老人看破世情,极为洒脱,待人接物应对自如。

    跟秦晋之提起西门东海府上的情形,陆进士说他家门上贴的那副对联不好。“‘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此联吉祥喜庆,对仗工整,可惜却出自蜀后主孟昶,一个亡国之主。”

    陆进士没说后面的话。秦晋之知道那一定是“不祥之兆”四个字。陆进士交游广阔,门人众多,市井间消息向来灵通。崇社和关中帮将要大规模械斗的消息他必然已经知道。

    秦晋之回到甜水巷小屋,家里只有庆哥儿领着两个会做饭的半大孩子在和对门张大娘一起忙活年夜饭。

    楚泰然、远哥儿都不在,他俩身手矫健,是舞狮子的好手,过年正是大显神威的时候,一群孩子都跟着去看热闹了。

    一个穿着簇新缎子棉袄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大约五六岁年纪,进门就喊:“二哥,阿楠给您拜年。”身后跟进来的张大娘道:“二哥是你叫的?你得叫二叔。”

    “凭啥?大眼儿比我还小,也叫二哥。”

    “你辈分小。”

    “我不!虎娃说我如果叫二叔,等我长大了就不能嫁给二哥。”

    秦晋之莞尔。

    张大娘斥道:“胡说八道。这帮坏小子净不教你好。”

    秦晋之笑着起身去找压岁钱。张大娘拦着,道:“别找了,给得够多了,这才上身儿的新棉袄还是你给买的。二郎你是大善人啊,我们祖孙俩上辈子积德这辈子遇到了你。”

    原来,秦晋之看还上了关幼庵的债,还有不少盈余,就让远哥去哪吒庙把在那里躲债的张大娘和孙女阿楠接了回来,还替她们把账还上了。远亲不如近邻,张大娘一年到头没少帮东屋里的孩子们,秦晋之全都记在心里。

    不止张大娘,卧床的彭仲翁那里,秦晋之也让庆哥儿拿钱去周济了。

    吃过丰盛的年夜饭,大伙儿围炉而坐,秦晋之、楚泰然和年纪大的庆哥儿、远哥儿喝些屠苏酒。

    西屋里头生了一盆炭火,孩子们之前从来没在家里烤过火,兴奋不已,一边伸出皴裂的小手感受火焰的温暖,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零食,蜜饯、年糕、果脯、果干、麦芽糖、花生、瓜子,品类实在太丰富了。

    看看天色渐渐完全暗下来,这时得把灶君接回家来,将新的灶君神像贴到灶台上。庆哥早就备好了香烛、供品,大伙儿一起恭迎灶君回府。

    秦晋之把楚泰然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我想还是把巫有道放了吧,再关下去渴也渴死了。无冤无仇的,抢了人家宝物就得了,害人性命没啥必要。”

    楚泰然想想,道:“不怕他寻仇?”

    “我寻思他也不认识咱俩,也不知道咱俩姓名。”

    “好,二哥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咱俩现在就去,你给他带点水拿点吃的再带点钱,让他离开幽州城。”

    “好,他那套家伙事儿得归我,上好的铁器,那可值不少钱。”

    为首的两个一出门,其余孩子立即一哄而散,跑出去放爆竹、看社火,点着灯笼卖呆。

    远哥儿在身后叫楚泰然快点回来,还要去社火接着舞狮,年下舞狮是有赏钱可拿的,那边伙伴们还等着他俩呢。

    庆哥儿也提醒他俩早些回来,莫要误了大伙儿一起祭拜祖先。

    秦晋之说他俩就去趟仙露寺,一会儿就回来。

    走过两条街巷,二人看见一群乞丐穿着各色奇怪衣衫,或装成鬼怪或装成妇人,敲锣打鼓,挨家上门讨钱。

    这叫作“打夜胡”,据说是替主人家驱除鬼祟,不过主人家不给钱他们是不会走的。

    甜水巷那边见不到乞丐,那边住的都是穷人,乞丐都懒得光顾。

    穿过善缘街,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店铺都将摊子摆到屋外,人声鼎沸。

    路口有人设了个摊子,立着一面三尺许的圆盘,其上画着各种细小的花鸟鱼虫、各种走兽、器物。一名瘦削汉子一边不停旋转圆盘,一边吆喝:“三十个大钱射箭一次,中大物者得老酒一坛,中小物者得西域精酿葡萄美酒一瓶。”

    圆盘转动极快,并且速度并不均匀,转到某一个位置会有轻微的跳动,使转速发生改变。

    秦晋之和楚泰然站住一看,所谓箭是将针固定在细竹棍上,尾端缀上羽毛。

    秦晋之伸手捏起竹箭,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竹箭的重量。楚泰然哗啦扔下一把铜钱。秦晋之屏息凝神,就要向一只花生粒大小的蜻蜓掷去。

    不料,却被人一把抱住胳膊。一个中年汉子满脸堆笑,连声告饶:“秦二郎,二郎,您是弯弓射雕的英雄,请高抬贵手,赏小的口饭吃吧。”

    秦晋之一看认识,笑道:“许五贯,原来是你家的摊子。”

    许五贯先捡起铜钱,赔笑还给楚泰然,然后朝新雇的伙计瞪眼,伸手示意伙计递过一坛老酒,双手奉上,说是送给秦晋之的。

    原来秦晋之另有一种禀赋,眼准手稳,不单弓箭,弹弓、石子、飞镖都准头极好。这些年,幽州城内三瓦两舍之中,吃过他亏的商家不在少数。因此,徐五贯一看秦晋之要动手,大惊失色,连忙告饶。

    秦晋之本来喝了点儿酒,见瘦削汉子是个生面孔,趁着酒意打算赢他几瓶好酒,寻个乐子。

    这时主人家告饶,给了面子又有里子,自然没法再赢人家,哈哈大笑拍拍许五贯的肩膀,道声谢就走。

    仙露寺除夕夜有撞钟燃灯祈福法会,山门大开,宝盖临空,幢幡33飘扬,寺内虔供三宝,点燃千百盏灯火,一时香客如织。

    有些人来燃灯供佛,期望积聚福德,培植资粮。有些人是本命年,或者五行缺木,在跨年之际需要到庙里躲春避太岁。还有些人早早就在寺里等着,一会儿好去撞头钟,烧头香,以表虔诚。

    秦晋之自幼在市井之间,见多了和尚的势利嘴脸,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虔诚之心。

    他和楚泰然随着人流入寺,绕过天王殿,专门到殿后去看弥勒菩萨身后的韦陀尊天菩萨。

    韦陀菩萨是佛祖护法,也是佛法的护法,职责是护法安僧。

    韦陀像的造型颇有讲究,双足平立,双手合掌,无论哪里的韦陀像都是如此。

    不同之处在于降魔杵的位置。降魔杵扛在肩上或横在胸前,表示欢迎外来的僧人在这个寺院挂单常住,这是十方丛林寺庙标志之一。如果降魔杵拄在地上,表示这个寺庙是小寺庙,无力承担,不能招待云游到此的和尚免费吃住。

    仙露寺的韦陀果然如秦晋之所想,拄杵而立,他不禁转头对楚泰然道:“这里的贼秃果然奸诈,寺中藏着许多宝贝,却在此装穷。”

    楚泰然不同意他的看法,摇头道:“大丛林得有房产田地,每年广有收益才行。另外还得有名气,才能香火鼎盛,信士弟子争着捐钱。仙露寺虽藏有些金珠宝贝,终究还是座小寺庙,恐怕禁不住坐吃山空。”

    秦晋之儿时受过这里和尚闲气,对寺中僧人成见甚深,虽然也觉得楚泰然说得有理,却还是骂道:“仙露寺贼秃不是好东西,地下藏宝就是贪念。因此老子才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说着觉得顺口,才想起这替天行道四字正是对赵胖子说过的话,不觉哈哈大笑。

    秦晋之这会儿骂和尚贪婪,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在石塔下地宫内对巫有道他又是另一番说法。

    巫有道自腊月二十七夜里被秦晋之关进地宫中一个狭窄石匣,只留微小缝隙透气,已经接近三天,水米未进,人已经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巫有道乃盗墓行当的好手,对黑暗、逼仄、密闭的环境适应能力极强,但在这漆黑冰冷的石匣中直挺挺躺上三天,精神肉体都已被折磨得趋于崩溃。

    当日,以秦晋之多疑的性格,终究是不信巫有道所言,必须得亲自爬进地宫中看看,确定没有其他宝物才肯死心。

    巫有道瘦小,他能进出的洞口,秦、楚二人难以进入。于是秦晋之又动手扩大了一点儿洞口,亲自爬进去,掌灯细细搜了一遍。

    地宫狭小,除了墙上壁画,只有些石制器物。地上有一道低于地面的石匣,上面原来盖有几块石板,已经被巫有道搬开,里面的金银器皿也已经扫荡一空,只剩十几件陶瓷器。

    秦晋之把瓷器、陶器从洞里递给楚泰然。回头一看石匣,纵深正好能躺下人,拿来关巫有道正好。他本无杀人之心,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盗墓贼。

    秦晋之让楚泰然把巫有道塞进洞口,他在这边将巫有道拽了过来。楚泰然也爬进地宫,用刀割开巫有道腕上绳索,将他踹进石槽。

    巫有道大骇,以为要将他活埋,苦苦告饶,忙说自己这几年在大同府蟒道山标好了一座大墓,是大官宇良宗献之墓,里面奇珍异宝无数,无论谁得到都富可敌国。只是苦于没有搭档,一直没去盗挖,情愿挖出来献于两位好汉,自己甘愿效力,宝物全归好汉所有。

    秦晋之暗暗记在心中,和楚泰然只是不理,搬动石板封住石槽。

    他们本没打算弄死盗墓贼,石条之间特地留有通气的缝隙。为防巫有道推动盖板,两人还搬来沉重的石像、香炉压在上面。

    如今打开石条盖板,巫有道精神萎靡生机虚弱,他这有一多半是吓的,以为这两位好汉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水灌下去,再吃上点东西,巫有道小眼睛里才逐渐有了一丁点儿光彩。

    秦晋之对巫有道煞有介事地道:“汝盗窃佛门三宝财物,罪恶弥甚,当堕阿鼻焦热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吾二人乃佛门护法,为佛门取回宝物。我佛有好生之德,今日饶你不死,汝回去当诚心念佛,忏悔罪业,今后不可再行偷盗。”

    巫有道本来就头晕眼花,听到秦晋之的话,如堕五里雾中,不明白这两个小贼使的什么把戏,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话。

    楚泰然看秦晋之装得有趣,这又从替天行道的绿林好汉变成了宝相庄严的佛门护法,忍不住在旁边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拎起巫有道:“别装死啦。放你出去,给老子滚得远远的。要是再敢进幽州城内一步,爷爷就把你还关回这里,烂掉为止。”

    巫有道才明白是真的要放了自己,大喜过望:“谢谢好汉,谢谢!谢谢!”一时哽咽,声音也颤抖起来。

    忽听洞外石室中有人叫:“巫有道,你和谁在里面?那两人是谁?”

    秦晋之、楚泰然在昏暗的油灯下相顾失色,不想巫有道还有后援。一时大意,竟然两个人都钻洞进了地宫,没留人守住出口。

    转头看巫有道也没有欢喜模样,反而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秦晋之低声问:“外面的是谁?”

    巫有道眼珠转动,欲言又止。楚泰然抽出短刀,做威逼状。巫有道才怯懦地说:“原本是崇社李冠卿派小人来的。”

    外面石室中的两人正是崇社社主李荫久大儿子李冠卿的手下得力干将曾廷芳和陈耀南。

    原来,巫有道口中的什么在蓟州遇到智显和尚都是瞎话。是李冠卿得知了仙露寺地宫中有宝物,派巫有道来此盗宝。寺中后院建有避难地道,僧人曾经从地道挖通过地宫也是李冠卿一伙儿告诉盗墓贼的。

    巫有道在仙露寺足足转悠了十几日才制订出盗宝的计划,传消息给李冠卿,他将于腊月二十六动手,腊月二十九之前应该就能回来交差。

    李冠卿等到年三十还不见巫有道的消息,害怕巫有道携宝逃了,急忙让曾廷芳和陈耀南到仙露寺来寻巫有道。

    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后院,却找不到巫有道在哪。他们想象在石塔附近搜索,应该就能发现巫有道挖出来的洞口,结果在后院转了很久也没见到任何巫有道留下的痕迹。

    正在两人痛苦绝望地蹲在墙根儿发愁之际,却看见秦晋之和楚泰然两道黑影一闪就没入畅云轩后面不见了。

    他两人精神一振,在畅云轩后面细细搜索,从窗户进入屋内,发现了夹壁墙中地道,悄悄潜入,正好赶上在石室内把地宫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料想是巫有道取宝的时候被人黑吃黑擒住了,宝物应当也还在地宫里面。来得不算晚,守住洞口,就守住了宝物。

    曾廷芳见里面不答话,又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成瓮中之鳖,先把兵刃扔出来,乖乖爬出来吧。”

    瓮中之鳖!秦晋之心中也是这四个字,正自后悔不迭,连盗墓贼都知道得留一个人守住盗洞的洞口,自己怎的如此不小心。

    这一次如能侥幸过关,今后必须时时刻刻警醒,万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崇社李冠卿是幽州城内出了名的凶横霸道之人,曾有人因为在街上看了他一眼被打断了腿。自己抢了他的宝物,又被他的手下堵在洞里,哪里还能有什么今后?

    曾廷芳喊了一阵,换成陈耀南在外面叫嚣,两人连番劝降,言下颇有胜券在握得意扬扬的意味。

    巫有道看着楚泰然手里的短刀,不敢出声,心里也在盘算李冠卿会拿自己怎么处理。那可能就得取决于李家郎君能从这两小子手里追回多少宝物了。

    如果能追回大部分宝物,李冠卿心情大好,可能不跟自己计较。若是追不回多少宝物,恐怕一怒就把自己和这两小子一块弄死。

    不单巫有道在盘算,秦晋之心里也在飞快算计。眼前的情形是不仅洞口狭小,洞道也不短,人从洞里爬出去,不论先伸手出去还是伸头,等着的都是一刀,躲不开也挡不住。所以要想出去只有先束手就擒一条活路。

    抢了崇社李冠卿东西的人束手就擒,落在那个活阎王手里,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楚泰然手持短刀贴近洞口,闪头往外看。外面石室灯光闪烁,曾、陈二人怕中了里面射出的飞刀、弩箭,根本不在洞口现身。楚泰然扒着洞口,设想了各种攻击对方的方法,均觉不妥,最后颓然返回。

    秦晋之朝外喊道:“你们进来,咱们平分宝物如何?”

    陈耀南哈哈大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地上,撕开地上那坛许五贯给的老酒的封纸,咕咚灌下一大口,然后说道:“我们为何要和死人平分宝物?我们只消在这里喝着老酒,等上几日,等你们又渴又饿晕死过去,自然就可以进去取宝。”

    秦晋之发狠道:“好,那我们这就把宝物都砸烂毁掉。”

    曾廷芳与陈耀南面面相觑,这个确实有些忌惮。宝物砸烂了,虽然还是金、银,价值却要相差甚远,李冠卿怪罪下来,只怕不好办。外面两人由胜券在握变得稍稍有一点担心。

    秦晋之听对方不答,料想击中了对方软肋,知道自己稍稍扳回一城,但还不足以改变形势。他叫道:“宝物毁了,李家郎君那里你们可不好交代。不如彼此打个商量,今日我兄弟二人认栽,宝物双手奉上,只求一条生路。你们退出外间石室,我们出洞后将宝物尽数交给你们,然后空手离开,如何?”

    秦晋之手中根本没有宝物,甚至也不清楚对方究竟有几个人,但他只求骗过敌人,平安出洞,到了石室之中,凭自己兄弟两把短刀殊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

    曾、陈二人默默思忖,眼神交流,均觉此法不妥。如若自己崇社大批人手在此,此法自然可行,如今只有自己两人,对方一旦脱困反悔,以二敌二,己方并无必胜把握。

    曾廷芳喊道:“好!你们先将兵刃扔出来,再让巫有道把你俩双手捆上,就可以出来了。我们保证不伤害你们分毫。”

    秦晋之心里暗骂,你的保证有个屁用。

    谁也不相信谁。这就又绕回来了,谈判又回到了起点。外面的人有所忌惮,但这点忌惮,不至于使他们甘愿放弃到手的优势,那可是绝对的优势。

    僵持。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地面的梵钟撞响的微弱声音,开始三响稍微紧密,后面的钟声不紧不慢,三通钟声每通三十六下,总共一百零八响。

    楚泰然默默计数听完钟声,叹息道:“恐怕赶不上祭祖了。”

    祖先在汉人心中,是重于神佛的存在。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甜水巷泥屋中的孩子们,各有各的祖先,于是做了一面共同的祖宗牌位,上书众姓祖先四字,大伙儿人人有份,本来等着秦晋之在年初一早上带领全体一起焚香祭拜呢。

    秦晋之心里想的却是,阿娴姑娘那里今夜只好爽约了。和美人一起灯下饮酒守岁,那种旖旎风光才对得起自己这一年来吃的种种辛苦。

    他叹口气,还得继续想办法,否则明年想吃苦也吃不到了。他低声问巫有道:“这地宫可有出口?”

    巫有道想了想道:“没有,是用石头封死了的。”

    秦晋之声音和地宫里的石头一样透着丝丝寒气:“你莫要动歪心思,老老实实讲实话。我兄弟二人饿了以后吃的会是谁,你可想明白了。”

    巫有道机灵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小人不敢说谎,小人见过的地宫就从来没有留门的。”

    “你检查过?”

    “没有。”

    秦晋之拿起油灯塞到巫有道手里:“去找。”

    地宫的结构巫有道心中大致有数,很快就找到门的位置。但这里已经用大石封住,建地宫的人从来没打算留下出入口供人进出。

    地宫侧面墙壁才是最薄弱的地方,只砌了一堵砖墙。当年修建地室时就是挖到了地宫侧壁才挖通了地宫,巫有道也是从这里挖穿了墙壁的。

    秦晋之敲敲洞口对面的砖墙,墙后面料想也是土,如果当时把工具带进来,另挖一条洞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计算一下从夹壁墙地道下来的深度,立刻感觉绝望。洞太深了,就算巫有道的工具都在,一两天也决计挖不出去。

    洞外的人不时地劝降,洞内三人都不搭话。地宫内的油灯跳动了几下,终于油尽灯枯。黑暗笼罩了狭小的地宫,只有洞口透过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外面地室中有通风口,地宫似乎没有,空气稀少,三人均觉呼吸不畅,都移到洞口附近坐着。还好,石室内的敌人没有想到此节,否则只需封闭洞口,很快就能令他们窒息而死,根本无须等待数天。

    楚泰然少年气盛,终于忍耐不住,握紧短刀,贴近秦晋之耳边道:“二哥,冲出去吧,好过在此等死。我打头阵,你紧跟在身后,用力把我推出去,拼着中上两刀,也不一定就死。我替你挡着,你赶紧出去。”

    “不行,我推出去的只会是你的尸首,洞口太窄,你根本来不及招架施展。”这个情形秦晋之心里已经推想了无数遍了,知道这样绝对不行。

    楚泰然负气坐下,道:“再这样下去,心里憋闷也憋死了。娘的!那坛酒也落在外面了。”

    秦晋之轻轻拍了拍楚泰然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楚泰然又凑过来低声道:“二哥,你说这是不是佛祖动怒了?咱们动了佛门宝物,才招来惩罚?”

    秦晋之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遭了现世报?他不确定,他见过那么多坏人,坏事干尽也没遭报应。对于神佛,他是不怎么相信的,别看他祭灶时候煞有介事,心里只当是个仪式罢了。

    他在楚泰然耳边说:“瞎扯!是二哥大意了,连累了兄弟你。我不信有什么报应,就有,咱也接着,就算到了阴曹地府咱哥俩儿照样杀他个鬼仰马翻。”

    楚泰然听秦晋之说得豪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非常对他的口味。他忽然又凑过来问:“二哥,这都快要死了,你跟我说实话,霞马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秦晋之见楚泰然问得如此诚恳,又提到死,没法再骗他,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得答应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师父。”

    “好!”

    秦晋之轻轻点头,承认是自己做的。

    粗豪少年轻轻擂了他一拳,心知秦晋之是不想连累自己。兄弟间情谊深厚,楚泰然心绪为之一宽,过了一会儿,竟然靠在墙上睡着了。

    秦晋之心可没那么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伸脚捅了一下巫有道,说:“说说蟒道山那个墓吧?宇良宗献那个。”

    巫有道说起盗墓来精神为之一振。这座墓不是古墓,位于蟒道山秦王张树声家族墓群,他两年前就曾去踩过点儿。

    宇良宗献虽然爵位不如祖父和父亲显赫,豪阔却远胜其祖父和父亲。他祖父和父亲以降臣入仕,虽蒙燕主恩遇,不敢不低调,反倒是到他这代极得皇帝喜爱,圣眷优渥,若不是英年早逝,封王也是迟早的事情。宇良宗献英年早逝,家人极为痛心,予以厚葬,因此陪葬之物颇多。

    秦晋之打断巫有道的讲述,问道:“张家祖坟难道没人看守吗?”

    “自然有人看守,白天黑夜墓地都有人巡逻。这也是小人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小人需要有能力的人保护、配合才能行事。”

    “说说你打算怎么挖宇良宗献的墓。”

    巫有道对如何盗宇良宗献的墓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

    据他说,这座墓为了防盗,造得非常结实,建有防盗层,墓墙、墓顶都很厚。一夜之间无论如何打不透。并且有人巡守,连续几天盗挖极可能被发现。要想在最短时日之间挖通,需要在离墓后墙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斜着向下挖。他已经计算好位置,挖下去会正好能碰到墓的后墙,后墙相对比较薄弱,一般就是一、两层砖,不难凿透。这样挖洞、进入,拿东西就可以在数日之间完成。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总得开春以后。”

    “你原本是打算和李冠卿合作?”

    “是,李家郎君答应仙露寺事成之后,许小人在幽州城落脚,他老人家保小人不再受官府追缉。”巫有道说着叹了口气,因为遇到这两个煞星,一切计划好的事儿都改变了。当下这个情形,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好说。

    “娘的!”秦晋之感慨的是另一桩事情,“饿肚子的百姓那么多,这些阔人却把金银珠宝埋进墓里,活该被人掘出来。”

    巫有道一听,此言深得吾心,点头道:“礼崩乐坏嘛。厚葬之风起于春秋,由来已久。”

    “燕云之地没有古墓吗?你为何总选近年的墓,人家子孙能不找你拼命吗?”

    “经过三国、南北朝、唐末几个乱世,天下古墓被盗挖的都差不多了,还能有几个是完整的?十几年前,小人刚离开师父,找到了一座战国大墓,在墓周边数了数竟有上百个盗洞。小人不死心,仍然动手挖掘,进去一看,和小人一样打到椁34室旁边的洞就有九个,里面连个铜板也没给我剩下。”

    秦晋之笑了:“总会有漏网的古墓吧?”

    “肯定还有。那得走遍名山啊,发丘这一行的确有高手能凭借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在寻常的山岭田地间能找到已经踪迹湮没的古墓。”

    秦晋之和巫有道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耳朵却一直留意洞那边的声响。外面的敌人最少也有两个,他不希望敌人再有援兵到来。

    远哥儿是知道他和楚泰然来寺里的,也知道畅云轩里有地道的入口,这是他亲口告诉远哥儿的。可他不希望远哥儿找来,更不希望远哥儿带着别的孩子一起来。那样石室中的敌人手里有了人质,他和楚泰然更加难办。

    三更过后,爆竹响彻全城。

    远哥儿没等到楚泰然,只好不去舞狮,歪在炕上睡着了。一觉醒来,眼看快到五更了,庆哥儿也开始念叨,这俩人咋还不回来?莫要耽误了祭祖。

    远哥儿忽然有不祥之感,他俩去地宫放人,别被庙里和尚堵住。远哥儿越想越不安,得去看看。他穿上衣服欲推门出去,又想着应该拿件武器傍身,拿起秦晋之的赤霞刀,觉得太招摇,又放下,出门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掖进怀里。

    仙露寺里,远哥儿惊讶地发现关中帮足足有二十人在此,一个个横眉立目神色不善,怀里明显都揣着家伙。

    秦昔一把拉住远哥儿,道:“远哥儿,你咋在这儿?”

    远哥儿一愣,没说实话:“年初一弥勒菩萨圣诞,来进香。”

    “我二哥呢?”

    “不知道去哪了,可能看小泰哥他们舞狮子去了吧。”

    秦昔压低声音道:“赶紧回家,这里要出事儿。崇社的人混进寺里啦,我们正搜呢。”

    远哥儿吃了一惊,辞别秦昔,假意往寺外走,暗地里转弯从配殿后面,一路越过讲堂、方丈禅房、斋堂进了后院,找到畅云轩。

    他曾听秦晋之讲过夺宝经过,因此知道大致路径,翻窗进入,沿夹壁墙内楼梯下行,潜入通道,悄悄接近通道尽头灯光摇曳的石室。

    曾廷芳打了个瞌睡刚醒,精神健旺,中气十足地正在叫嚣,让里面的人赶紧投降,他保证安全,他只要地宫里的宝物,不要人性命。大过年的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最后活活饿死,赶紧出来好好回家过年。

    远哥儿料想被堵在里面的就是秦晋之和楚泰然。他探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石室里面的情形,只见两名大汉正面向墙上洞口懒散地席地而坐。

    远哥儿用力握了握手里的菜刀刀把儿,掂量了一下双方实力,自己身体瘦弱,打是未必打得过的,但如果能吸引两人并纠缠片刻,里面的秦晋之、楚泰然或许就可以趁机脱困。

    楚泰然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唇枪舌剑地和对方斗口。

    远哥儿心里一向觉得楚泰然的嘴损是跟秦晋之学的,现在听他吵起架来竟然丝毫不比伶牙俐齿的秦晋之逊色,才相信了他原来自有天分。他不知道,楚泰然现在是空有一身武功使不上,憋得浑身难受,只能用嘴发泄。

    地上一条大汉被楚泰然言辞所激,挺直身板右手拍胸道:“你在幽州城里打听打听,我曾廷芳是什么角色,说到做到,吐口吐沫到地上都钉个钉儿。”

    远哥儿听到曾廷芳的名字吓了一跳,那可是崇社干将,出了名的勇猛。远哥儿迅速做出决断,松开手里的刀把,轻轻退出通道。

    秦晋之、楚泰然和巫有道三人正在地宫里呼吸不畅恹恹欲睡,忽听洞外地室中声响大作,一时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涌进了地室,一起发声大喝:“别动!别动!动就要你命啊!”

    楚泰然一跃而起,来不及想外面是什么情形,飞快地钻出洞口。秦晋之反应比楚泰然慢些,但也就是片刻,立即也持短刀全速爬出洞口。

    只见石室中光线晦明,影影绰绰都是人,一盏小小油灯的光亮被十几个人的身体遮住了大半。有两个汉子一坐一站,身上都有数把白刃加身。秦晋之和楚泰然都认识站着的是曾廷芳,他们识得此人的相貌,但此前从未与之交谈过。

    相持片刻,曾廷芳明白稍作抵抗就立即会被乱刃分身,颓然松手,手中刀坠落在地。坐在地上的陈耀南也将按在地上刀柄的手轻轻抽回。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对秦晋之说话:“秦二,洞里还有人吗?”

    “有,有一个。”秦二郎还没答话,巫有道的小脑袋出现在洞口。

    问话的人是关中帮谷满仓,海爷的得力助手。原来关中帮正在全面动员准备就在这几天发动攻击,因此对崇社的动静监控极严。曾廷芳和陈耀南一进关中帮的地盘就被人发现,报告给了谷满仓。谷满仓大惊,以为崇社要在除夕夜展开攻击,立即召集人手布置应对,以西门东海家为中心,在周围层层布置埋伏。

    过了一阵不见动静,各方面传来的也都是平静的消息,就连崇社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李荫久正在家里大排筵宴。西门东海和谷满仓才觉得或许是虚惊一场。

    曾廷芳和陈耀南是两条大鱼,在崇社位分不低,在街市间名头更是响亮,如果能抓住他们对崇社不吝一记重击。如今他们进了关中帮地盘,不管是来做什么,必须得找出来。

    关中帮在此盘踞数十年,根深叶茂,耳目本就无处不在,加上除夕夜街巷如市人潮如海,曾廷芳、陈耀南又是市井中的闻人,识得他俩相貌的人不在少数。谷满仓没过多久就得到消息,有人亲眼看见曾、陈二人进了仙露寺。

    谷满仓点齐三十名弟兄,十名留在寺外监视,亲自率二十名入寺搜索,搜了一个多时辰,连方丈室、藏经楼35都搜了,也没找到。

    正在失望之际,秦昔拉着远哥儿来报信儿,谷满仓大喜,留下秦昔和几名兄弟在地面看守畅云轩,亲自领十数人下去,一举活捉了曾、陈二人。

    地面依旧寒风扑面,秦晋之却觉得这风比世上最和煦的春风还要温暖还要令人身心舒泰。

    秦二脱困,地宫夺宝的事却再也掩盖不住。跟着谷满仓回了黄大嘴茶肆后院,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发现悦来店怪客,到被曾廷芳堵在地宫的经过。谷满仓抓到崇社两名干将,心情颇好,很夸奖了秦晋之几句,骂关中帮里没有人才,缺少秦二这种胆大心细的年轻人。谷满仓话锋一转,道:“秦二,你是知道规矩的。”

    规矩,这两个字,可大可小,大的时候能压死人。

    谷满仓现在说的规矩,秦晋之懂。在关中帮的地盘上作案,可以,但所得中的大头儿得是海爷的,比如海爷拿六成你拿四成,海爷拿七成你拿三成。现在秦晋之欺瞒不报在前,蒙关中帮搭救在后,十成全交给海爷也不算过分。

    好在谷满仓不像柴大那么凶横霸道,只要了秦晋之九成多一点儿而已。

    楚泰然回去,老老实实地把金银宝物全数送来,家里只剩那十几件瓷器被秦晋之给庆哥儿用了没拿来。谷满仓从金银宝物里面拣选了一把金执壶和几只金杯递还楚泰然,其余的照单全收,才满意地送兄弟二人离开。

    巫有道却走不了,他是崇社雇的人,得接受和曾、陈二人一样的待遇。

    侥幸,这一次真是侥幸,兄弟俩差一点儿死在阴寒的地宫里,秦晋之紧绷的心很久都放松不下来。

    回到甜水巷,和孩子们一起祭拜祖先,秦晋之心里对于祖先是无感的,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祖先是哪族人。

    常常触动他的是别人的舐犊情深,比如对门张大娘对孙女阿楠的宠溺,比如西门东海独自应对危局,不肯把儿子牵扯其中,他的内心其实对于亲情有着如丝如缕的渴望。

    一觉睡到傍黑,金无缺提着两只烧鸡上门。庆哥儿给整治了几样菜,煮了饺子,秦晋之前些天从南城买回来的酒还有不少没喝,给金无缺斟上,自己和楚泰然也倒上酒相陪。

    楚泰然不怎么喝酒,他把仙露寺发生的事跟师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中帮十几个大活人进过地道,这件事转眼就会传遍街市,用不了几天就会传到师傅耳中,还是及早坦白的好。

    “唉!”听完徒弟的讲述,金无缺重重地叹口气,开口就老气横秋,“你俩现在大了,自作主张的事儿多了。跟你们说过,遇上事儿多跟我们老的请教请教,你们总是不听。我们走过的路比你俩走过的桥都多……”

    “是,师父您喝过的酒比我们喝过的水都多。”楚泰然觍着脸阿谀师父。

    “对,您老人家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秦晋之可不奉承金无缺,“您不觉得齁得慌吗?”

    金无缺不生气,絮叨半天才说到正题:“江湖上,但凡是从事偷盗的,都必须得投靠一个势力大武力高的大哥。干这一行,没人罩着,你就等着见天儿被人黑吃黑吧。所以,你俩打人家主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巫有道一个外乡人在这儿做大案,必然有本地势力在他身后做主使。”

    秦晋之点头,别人说得有道理,他是能听进去的。金无缺人是爱絮叨,但老人久历江湖,见识往往还是挺高明的。

    金无缺见两个年轻人都在点头,态度还算令人满意,也放缓语气道:“你们夺宝,快进快出,如果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那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是重宝,冒点儿险也是值得的。不过你们心慈手软,留下活口,这是在给自己种下祸患。居然第二次返回作案现场去放人,简直就是找死。糊涂至极!妇人之仁!愚蠢!”金无缺越说越生气,一拍小炕桌,把酒杯里的酒水都震洒了。

    秦晋之不开口,默默地消化老人的言语。说的对啊!仁慈是强者才能享受的美德,自己就像一只在夹缝中生存的蟑螂,如此弱小,纵然小心翼翼都难保不被人蹍死,凭什么对别人仁慈呢?

    金无缺喝了口酒,气还没消,伸手指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接着数落:“在幽州做下大案,居然蠢到在本地销赃,你俩是嫌死得不够快吗?某家就说今年过年你俩怎么忽然阔绰了,有钱孝敬我老人家啦。是不是打算让我们白发人送你们黑发人啊?”

    楚泰然看师父疾声厉色,不敢再坐着,跳下炕站立听训。秦晋之也深悔草率。

    “这下好了,满城皆知,你二人洗劫了仙露寺地宫。仙露寺本来还不知道重宝失窃的。佛门在本朝有多大势力?你们不知道吗?此事必然引起佛门公愤,本朝权贵向来重佛,你们就等着官府上门吧。”说着,金无缺以仅剩的左手支额,烦恼不已。

    秦晋之和楚泰然也让老人教训得满心仓皇,齐齐低下了头。

    成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代价太大,承受不起,很多前程远大的年轻人就因此夭折了。

    批注:

    [29]神shēn荼shū,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左边门扇上,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手执金色战戟。

    [30]郁yù垒lǜ,汉族信奉的两位门神之一,位于右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两手并无兵器,只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31]刍chú荛ráo:割草采薪之人。

    [32]赧nǎn赧:形容难为情的样子,羞愧的样子。

    [33]幢chuáng幡fān,指佛寺或道场之前,佛﹑道教所用的旌旗。幢指竿柱,幡指所垂长帛。

    [34]椁guǒ,古代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35]藏zàng经楼,寺院中专门用于存放佛教经典的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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