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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学会剥离

    第七章

    林墨言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中午安溪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窗外的茶山洗得发亮。工作室里没什么客人,今天周一,小周放假。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茶桌前喝着茶,听着老式唱片机播放着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陈浩宇拎着个大袋子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

    “浩宇哥?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找了条干毛巾递了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她种的菜,说上次你来家里夸好吃,她记着了。”

    林墨言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根丝瓜、一兜四季豆,都还带着泥,新鲜得很。她心里一暖,陈妈妈总是这样,把她当自家孩子疼。

    “替我谢谢阿姨。”她把菜收起来,“快可以吃午饭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一会回家吃。”陈浩宇擦着头发上的水,四处看了看,“张霖还在上海吗?不是说今天回来?”

    “他说飞机晚点了,回到安溪估计要凌晨。”林墨言给他倒了杯热茶,“不一起吃饭,那你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陈浩宇接过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雨,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墨言问,“有心事?”

    “没有。”他摇摇头,“张霖这一走,安溪这边就剩我一个人忙活了,有点愁。”

    林墨言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陈浩宇也愣了,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霖没跟你说?”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去上海开茶楼的事。”

    林墨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茶杯,半天没动。

    门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老式的唱片机里的闽南语歌还在唱,软软的调子,可她忽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他去上海不是只是去谈业务吗?”

    “就……”陈浩宇有些犹豫,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上海那边有个朋友要开茶楼,想拉他合伙,他去看过几次,觉得不错,就打算把重心慢慢转过去。安溪这边,以后我接手。”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吧,具体哪天我没问。”

    下个月。

    林墨言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沉沉浮浮的。

    “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打算自己过去?”

    陈浩宇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就是……”林墨言顿了顿,“他那边需要人手吧?总得有人帮忙吧?”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让林墨言心里咯噔一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沉。

    “墨言,”陈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陈浩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那个表情,林墨言看懂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明明门窗都关着,明明手里还捧着热茶,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点一点漫过全身。

    “那个他,可能,”陈浩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他觉得你这边有工作室,有自己的生意,不可能丢下一切跟他去上海。所以他……”

    “所以他什么?”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忍。

    “所以他打算一个人去。”他说,“安溪这边交给我,他要把重心放到上海那边的茶楼。”

    窗外又响起一声雷。

    雨更大了,哗哗地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林墨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他从没想过。

    他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每天等他回来吃饭,每天问他今天累不累,每天和他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说过很多话,有时候也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这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在安溪这个小县城里,守着各自的生意,过着平淡的日子。偶尔吵吵架,偶尔出去吃顿饭,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未来。

    可他已经在计划他的未来了。

    没有她的未来。

    “墨言……”陈浩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她摇摇头,想说没事,可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浩宇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他什么时候定的这件事?”

    “就……上个月吧。”陈浩宇的声音小心翼翼,“他这两个月不是去上海看了几次吗,上次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定了,让我准备接手这边的事。”

    上个月。

    一个月前就定了。

    一个月来,他们每天在一起,吃饭,说话,睡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

    “他让我先别跟你说。”陈浩宇又说,声音里带着愧疚,“他说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林墨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脸上肌肉的本能反应。

    “多想。”她重复这个词,“他怕我多想。”

    “墨言……”

    “我没事。”她打断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雨小了,你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我有点累,想早点关门休息。你走吧。”

    陈浩宇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拿起伞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墨言,”他说,“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故意瞒着你,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我不重要。”林墨言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知道。你走吧。”

    陈浩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玻璃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林墨言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雨声渐渐变小,听着工作室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他没想过让她一起。

    一个月了,他没提过一个字。

    她每天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好。她问他客户谈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事,他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躺在枕边的那个人,这几个月来,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件事,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

    不是怕她担心,不是怕她难过。

    是根本没想过要让她参与。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棵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她以为那是他开始接受她的信号,以为他终于愿意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这里”,只是安溪。

    他谢她一直在这里,是因为他终究是要走的。

    他要走,所以谢谢她留下来。

    他从没想过带她一起走。

    夜里,工作室门被推开了。

    林墨言一直坐在茶桌旁边,从中午一直坐到凌晨,不知疲倦,不知饥饿,甚至没怎么挪动身体。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她没有抬头,依旧坐在茶桌旁。

    “怎么坐在这儿?也不回听雨轩?灯也没开。”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给你打电话和发微信也都没回。刚刚回听雨轩也没看到你。”

    她没说话也没动。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了?”他问。

    林墨言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张霖,”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要去上海?”

    他愣住了。

    那个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变了。惊讶,慌乱,然后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浩宇哥。”

    他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这难堪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上个月。”

    “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两个多月,”她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墨言,我……”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她打断他,冷静地问:“走的那天?还是到了上海以后,发个消息告诉我,你以后不回来了?”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急,“我没打算不回来,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张霖,”她说,“我们住在一起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每天等你回来吃饭,每天问你今天怎么样,每天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以为你的心里已经接受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要走,要去上海,要把重心转过去。这件事,你筹划三个月,定了整整一个月,却从来没想过要告诉我。”

    “我不是不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又是这句不知道该怎么说。”她重复他的话,“有什么难的?你就直接说,我要去上海了。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了。

    林墨言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了好久,他才说:“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

    林墨言愣了一下。

    “你这边有工作室,有客户,有自己的生意。”他说,“我不能让你丢下这一切,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霖,”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没问过。”她又说了一遍,“你定了去上海,定了一个月,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一起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只是自己决定了,”她继续说,“你觉得我不能丢下工作室,你觉得我不可能跟你去,你觉得我应该留在安溪。你替我做完了所有的决定,然后打算一个人走。”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是觉得我不重要,觉得我离不开安溪?还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开口问一句,或者是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参与你的人生?”

    “墨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觉得你不重要,我是……”

    “是什么?”她也站起来,仰着头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怕。”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怕你跟我去上海,吃苦。我怕你丢下这边的一切,以后后悔。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又是怕。”她说,“你总是怕。怕我吃苦,怕我后悔,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怕这怕那,唯一不怕的,就是失去我。”

    他愣住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自己猜,自己决定,然后自己行动。你觉得是为我好,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的是不是这样。”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夜色里闪烁。

    “我想要的是你。”她说,“不是安溪,不是工作室,不是安稳的日子。是你。你在哪里,我就想去哪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墨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转身,往屋里走。

    “墨言。”他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你自己回听雨轩睡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她说完转过身去。

    他沉默。

    她等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进里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把夜色和他都关在外面。

    那天晚上,林墨言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知道他没有走。她听见他在工作室里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开门进来,在客厅里坐着。她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听见他在沙发上躺下的声音。

    他一直没来敲她的房门。

    她也没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失眠。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给她讲茶的样子。

    想起他带她去见第一个客户,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他在旁边帮她圆场。

    想起他在第一次拒绝她时,他说她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

    想起他在车上说“我不是不喜欢你”,说“我没有资格”。

    想起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棵桂花树,手冰凉,眼眶泛红说着他前妻的事情。

    想起他们在桂花树下第一次正式牵手的那天,夕阳正好,桂花正香。

    想起这一年来,每一个傍晚,她做好饭等他回来,他推门进来,喊一声“我回来了”。

    她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可她忘了,他一直都是那个把自己关在门里的人。

    他只是在门上开了一条缝,让她能看见里面的光。

    他从没想过让她真正进去。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拎着行李往检票处走。她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急得想哭,却哭不出来。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是他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

    她盯着那扇门,等着。

    可他没有敲。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林墨言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接下来的几天,张霖没有再出现。

    只是偶尔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她回吃了。问她工作室里忙不忙,她回还好。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回没有。

    对话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她没问他什么回来。他也没说。

    小周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林姐,你跟张总吵架了?”

    林墨言笑笑:“没有。他忙。”

    小周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在工作室,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发现,原来这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多拿一副碗筷,习惯了说话的时候有人回应,习惯了晚上翻身的时候碰到的那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又回到了一年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

    可又不一样。

    一年前她是一个人,心里有期待,有念想,有那个“说不定哪天他就来了”的希望。

    现在她也是一个人,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五天晚上,陈浩宇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店门口,表情讪讪的。

    “那个……我路过,来看看你。”

    林墨言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四处看了看:“张霖呢?”

    “在茶厂吧。”

    “哦。”他喝了口茶,又看看她,“还没和好?”

    林墨言没说话。

    陈浩宇叹了口气:“墨言,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没想到他还没跟你说。”

    “不怪你。”林墨言说,“早晚要知道的。”

    陈浩宇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她问。

    陈浩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墨言,张霖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他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定了整整一个月。”林墨言说,“一个月里,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每天吃饭说话睡觉,却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我。”

    “他不是没想过……”陈浩宇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林墨言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跟我商量过。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你为难。”

    “怕我为难?”

    “他怕你为了他,放弃这边的一切。”陈浩宇说,“他知道你喜欢这个工作室,知道你做起来不容易,知道你在这边有朋友有客户。他怕你一冲动就跟他走,以后后悔。”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替我做决定?”她问,“替我觉得我不会去,替我觉得我会后悔,替我觉得我该留在安溪?”

    陈浩宇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来不问我。”林墨言的声音有些涩,“他从来不说他想要什么,不问我想要什么,只是自己猜,自己想,然后自己决定。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还是一个不配参与他人生的人?”

    “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她打断他,“浩宇哥,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浩宇张了张嘴,却回答不出来。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算了。”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浩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墨言,”他说,“他今天晚上在茶厂。你要是想找他,就去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他走了。

    林墨言坐在原地,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还是不去?

    她不知道。

    她在店里坐到很晚。

    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她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我在厂里。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开在夜色里,两边的茶山黑沉沉的。她握着方向盘,心里意外的平静。

    她知道她要跟他说什么了。

    不是质问,不是指责,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怎么做,是他的事。

    茶厂的灯还亮着。

    她把车停下,走进去。

    他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看着她。

    她在他对面坐下。

    他也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谁也没先开口。

    茶还热着,是她喜欢的铁观音。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叫我来,想说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他说。

    林墨言没说话。

    他的声音涩涩的,“我不该不问你,就自己决定。”

    她等着他继续说。

    “我……”他顿了顿,“原本我想等那边定下来,什么都安排好了,再告诉你。到时候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林墨言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张霖,”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瞒着我。”她说,“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你定了要去上海,定了一个月,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想不想一起去。”

    他垂下眼睛。

    “你可能替我想了很多。”她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这些是我自己要抉择的事?”

    他没说话。

    “我想要什么,你问过我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要的从来只有你。”她说,“不是安溪,不是工作室,不是安稳的日子。是你。你在哪里,我就想去哪里。可你从来没问过我。”

    “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很抱歉。”

    她愣住了。

    “我怕你选择跟我去。”他说,“怕你为了我,放弃这边的一切,以后会后悔。”

    林墨言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她问,“让我根本没得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抱歉。”

    林墨言听着,眼眶红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过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想过。”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让林墨言心里那堵了好几天的墙,轰然倒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紧紧地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抱歉。”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他。

    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动。

    茶厂的灯亮着,照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张霖。”

    “嗯?”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

    “你去上海,还回来吗?”

    “会回来。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常住。”

    “你希望我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先在这边继续开你的工作室。毕竟这次去上海是从零开始,我可能会很忙,很难顾得上你。”

    林墨言她笑了一下。

    “张霖,”她说,“工作室我可以远程管。小周可以帮我盯着。客户那边,浩宇可以帮忙照应。这些都不是问题。重点是你还是希望我留在安溪对吗?”

    “上海居大不易,我还是希望能安排好一切后再接你过去。”他说。

    她放开他,站直后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好。”

    他低头,伸手捧着她的脸。

    “墨言。”他叫她。

    “嗯?”

    “不要意气用事,你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等我把上海的茶楼开起来,稳定后就回来接你过去。”

    她抬着头看着他:“知道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知道她的心已经碎了一地。原来她还是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他回看她,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听雨轩,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那晚的他做特别得卖力,而林墨言也特别的热情,就像是用尽全力在最后割舍什么一样!

    事后,他在身边,抱着她,呼吸轻轻拂在她头顶。

    她闭着眼睛,忽然说:“张霖,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可以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的程度。”

    “傻瓜。不要想太多,安心在这里等我,上海那边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他在上海的新家,只有他一个人,她则漂浮在上空,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彼此没有交集。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忙碌起来。

    张霖开始安排自己去上海的事。店铺的位置,租房的区域,过去之后的分工。

    几乎每天早上八点就出门,晚上则忙到半夜才回听雨轩!

    两个人除了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交流。

    一直到距离张霖要去上海的前两个晚上,他们才有时间一起坐下来吃顿晚饭。

    吃饭时,他想了想说:“墨言,给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我可能会很忙,所以回安溪的次数不会很多,一年后茶楼安稳下来,你再过去上海。”

    林墨言安静地看着他回:“好,知道了,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最近还是有点不太开心,我希望你能理解,你还年轻,不懂这个现实社会的残酷。”

    她淡淡笑了。

    是啊,她还年轻,比不上他的老练,也不懂他为什么可以把事业和生活分得如此清楚。

    “知道了,我没想什么了。”她想是啊,她不想了,因为她知道再怎么想也没用,对他而言,她终究不是那个可以让他为了她,放弃所谓的现实问题的那个人!

    张霖走的隔天,林墨言回了一趟老家潮汕。她的父母都是教师,林母已经退休在家,每天都会出去散步锻炼。林父则还在学校教书。

    那天晚上林父看到女儿回家,虽然话不多,但眼神还是很温柔,饭后一家人坐在一旁喝茶,林墨言偶尔和林母聊几句家常,或者回答林父问的问题,家里的氛围让林墨言感到十分安心!

    临睡前,林母悄悄来到她床前说:“囡囡啊,你还打算继续留在安溪吗?今年妈妈退休了,你爸爸还在上班,家里有时候就妈妈一个人,太安静了,有时候妈妈挺想你的。”

    她笑了,说:“妈妈,我才出去开工作室不到三年,我还想再试试自己闯一闯。”

    她妈瞪她一眼:“闯啥呀,家里又不缺你那点钱,你也快27岁了,问你谈恋爱了没,你也说没有。让你回家创业,你又不肯,非在外面吃苦受累。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每天都多担心你吗?!”

    她笑了笑,说:“妈妈,给我多一年时间吧,如果一年后还是这样,我就回来潮汕陪你们。”

    林母一听,立马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啊!我和你爸爸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知道了,妈妈。”她笑着说:“难道你们不是该望女成凤才是对的吗?”

    林母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傻囡囡啊,我和你爸爸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就好。”

    她看着林母,忽然觉得,日子真好啊。父母以前虽待她比较严厉,但其实还是很疼爱她的。

    有父母在,有家在,也许她也不是没办法离开张霖的。

    在家住了三天,回安溪时是陈浩宇开车来高铁站接她的。

    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大包小包的,微笑问道:“这是把家里搬空了回来?”

    林墨言笑着说:“对啊,我爸妈巴不得把家里能吃能用的都给我打包带走。”

    “真好啊。”他伸手接过大部分行李,“来吧,我帮你拿。”

    “那就谢谢浩宇哥啦,也不枉费我特地给你带了我家乡最好吃的牛肉丸。”

    “谢谢。”陈浩宇又转向林墨言,“墨言,你今天看起来很好。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你。”

    林墨言笑了:“那是必须的啊。总归是回家充足了电回来的。”

    陈浩宇静静地看着她:“嗯!这样很好!”

    林墨言点点头:“嗯,是的,我很好。”

    他们拎起行李,往里停车场去。

    坐进副驾驶座,林墨言回头看了一眼,陈浩宇还在后面帮她放行李,她忽然有些鼻子发酸。陈浩宇作为朋友都能时刻关注到她的情绪变化,可张霖呢?!他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他让她留在这里开店,在这里等他,明知道她希望跟着他一起去上海,但他依旧以现实问题为由拒绝了她!

    现在他离开了,放她一个人在安溪,他让她给他一年的时间,她接受了。

    其实她心里也跟自己说这一年也是她给自己的时间。是选择继续爱他、等他!还是选择慢慢放下他,放弃这段感情!

    陈浩宇开着车,轻轻地说:“昨天张霖来电说他在上海那边安顿下来了,租了一间公寓。”

    她笑了笑,说:“嗯,知道,他昨晚也发信息告诉我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你们接下来要分居两地,还是得多联系,多沟通。”

    林墨言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浩宇哥,其实你和陈妈妈一开始就不太看好我和张霖在一起这件事情的吧!”她忽然说。

    “嗯?”

    “一开始,我跟你们说我和张霖出去吃饭时,你和陈妈妈的表情都有点不太自然。”

    “也不是不看好,只是觉得你们俩不太合适。”他说,“你刚出社会,张霖已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男人了,加上他又比你大十岁,所以那时我妈才会担心你吃亏。”

    她点点头。

    “而且,”他又说,“他离异,还有一个孩子,确实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笑了。

    是啊,不合适,不是最好的选择。

    连陈浩宇和陈妈妈都能看得出来,自己却被感情冲昏了头脑,一直以为单凭自己一腔热血就能感动对方。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可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潮湿而阴冷!

    车开了很久才回到县里。

    她坐在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看见陈浩宇正转头看着她。

    “到了?”她问。

    “到了。”他说,“你先清醒清醒,我下去给你搬行李。”

    她点了点头,坐直身子看了看四周,已经到工作室门口了。

    因为已经五点多,小周下班了,工作室大门紧锁。

    她下车开锁,推开玻璃门,陈浩宇把一些行李搬到了工作室里,她想着去帮忙拿东西。

    陈浩宇却说:“不用,我帮你拿进来,你在这里收拾下,把行李搬进后屋。”

    “浩宇哥,谢谢你。”她叫他。

    “嗯?傻!”

    她看着陈浩宇,突然笑了。

    陈浩宇把行李全都搬到了工作室,对她说:“赶紧搬进里屋。然后跟我一起回去吃饭,我爸妈还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说完又帮着她把行李一起搬进里屋。

    她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热。

    “浩宇哥,谢谢你们,能在安溪遇到你和叔叔阿姨真的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了。”她轻声说道。

    “嗯,你开心就好。”他愣了一下回道。

    她笑了,两个人一起把行李搬进去里屋,又从行李箱里拿出六斤塑封好的牛肉丸,和两盒上午才刚出炉的绿豆饼,然后跟着陈浩宇去了陈家。

    陈家大院几个工人依旧围着八仙桌在吃饭,看见他们一起进来都打着招呼。

    陈母一听见声音便从厨房里出来,开心地招呼着林墨言:“墨言,快,坐下吃饭!饿了吧!这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一定又饿又累吧!赶紧先喝口汤。”一边说,一边拿着两个碗给林墨言和陈浩宇盛汤。

    林墨言心里一热:“叔叔,阿姨好,我回来了!不会,高铁现在很方便,两个半小时就到站了,行李也是浩宇哥帮我搬的。”

    陈母心疼得摸了摸林墨言的手:“还是辛苦的,坐在那动都不好多动。”

    林墨言回握着陈母的手道:“没事,阿姨我给您和叔叔带了点家乡的特产牛肉丸,还有绿豆饼,牛肉丸得煮着吃,绿豆饼一会饭后就可以直接吃。您和叔叔等下尝尝。好吃以后我让我堂姐寄点过来。”

    陈母揽着她的肩膀。

    “好好好。”她说,“还是女孩子贴心,当年我和你陈叔叔就一直盼着有个贴心的小棉袄。结果却是生了你浩宇哥这个漏风的皮夹克。”

    林墨言笑着看着陈浩宇,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陈浩宇说:“妈,你再搂着她多说几句,汤都冷了!”

    陈母翻了个大白眼:“看看,果然是漏风的皮夹克!来,墨言,坐下喝汤!咱们别跟你浩宇哥学!一点都不听话,就知道气我!都快三十了,也不知道给我找个媳妇回来!好好的闺女,明明都快到手了,还让人半道截了去!没用的东西!”陈母碎碎念的说着!

    林墨言红了脸假装听不懂,努力地喝着汤。

    陈浩宇懒得搭理他妈,也怕她等下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干脆也装聋作哑地喝着汤。

    看着没人接话的陈母只好继续开口让他们两人多吃点菜,多吃点饭!

    吃晚饭后,工人们帮忙收拾好后就都散了。

    林墨言见时间还算不晚,陪着陈母在院子里煮水喝茶。

    九月底的安溪还是挺凉爽的,微风徐徐,院子里陈父坐在摇椅上听着手机播放的歌曲。

    陈浩宇在一旁坐着看着手机回复着信息。

    一切岁月静好的样子。

    林墨言一直陪着陈母喝茶聊天到十点左右才提出要回工作室歇息。

    陈母挽留她在家里这边歇一晚,免得回去还得收拾折腾。

    但林墨言拒绝了陈母的好意,她还得回去整理行李,明天一早还要开店。

    陈母只好让陈浩宇送她回去工作室,还交代陈浩宇去帮忙林墨言收拾行李!

    陈浩宇果然留在那帮着林墨言收拾了近一小时的行李,直到十一点多才离开回了陈家大院。

    林墨言洗漱后躺在床上,回了林母的消息,然后她发现张霖在六点多时有给她发了几条微信,问她安全到达安溪了没?问她吃饭了没?怎么没有回复他信息!

    林墨言看了看想了下回他:五点多到的,在陈家蹭的饭,一直在忙,没注意看手机就没回复。

    回完消息后,林墨言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知道自己得学着慢慢适应没有张霖的日子。

    也知道自己要试着改变自己每天都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回她信息的生活习惯。

    接下来的这一年,她希望自己能不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每一天,能慢慢把原本塞满张霖的心空出来一些位置,好好爱自己,好好爱家人,好好努力经营自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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