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目光

    迟欲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被他牵起一些回忆之后,梦境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片段。

    师父仙逝前看向她的眼神,被构陷时同门冷漠的侧脸,还有那个人最后指向她的剑刃。

    在断云宗的一些碎片不断地在脑中翻涌着,搅得迟欲烟头痛欲裂。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正午。

    炭盆只剩一片灰烬,屋内空荡荡的,风卿玄看样子应该已经离开了。

    迟欲烟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经脉的疼痛比昨日轻了许多,想来是那碗药的缘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泛着红润,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依旧紊乱不清,但至少可以浅浅的调动三层了。

    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正想着换身衣服出去走走,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迟欲烟眸光一凛,神经瞬间紧绷,将神识散开探查。

    然后她愣住了。

    木窗缝隙间,一只小小的纸人正艰难地挤进来,纸人是用黄纸所制,上面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手脚处还沾着几滴泥污。

    做工并不精巧,看着样子应该是在仓促间折成的。

    迟欲烟没有阻止,而是想看看这个小东西想进来干什么。

    它挤进屋子后,扑棱着双手在空中转了两圈,似乎是在辨认方向,确认后,径直朝迟欲烟飞扑过来,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纸人触感粗糙,是宗门里品质普通的符纸,上面的灵力波动也很是微弱,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有引路传话的作用。

    但迟欲烟的指尖在触及到它的瞬间,身体像触电一般跟着微微一抖。

    这折法......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粗糙的纸人,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这种歌纸人的折法,她也会,是断云宗的秘法,只有师父这一脉传了下来。

    如果说还有人会做这种纸人,那也只能是师父的弟子,是她的师弟师妹。

    会是谁?

    纸人在跳下她的掌心,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示意她跟上。

    迟欲烟眸色沉了沉,终究还是抬步吗,跟着那纸人出了门去。

    她倒要看看还会有谁用这种秘法将她引出来。

    候府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

    迟欲烟跟着那只摇摇晃晃走路都不怎么稳当的纸人穿过回廊,走过倚云苑的月洞门,一路向后花园而去,沿途偶尔有仆从经过,见到她都十分恭敬地垂首行礼,无人敢多瞧她一眼,更是无人敢阻拦她的去向。

    想必这些应该都是风卿玄吩咐过的。

    纸人走得很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她,生怕她跟丢似的。

    迟欲烟心里更疑惑了,师门中还有谁的术法这么差劲?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后花园的景致豁然开朗。

    冬日午后,园中蜡梅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空气中隐约有暗香浮动,这里的修缮还是极为不错的,假山池沼错落有致,池水结了薄薄一层冰,阳光洒在上面,落成一片细碎的磷光。

    那只纸人飞到梅林边的一颗老梅树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飘飘摇摇地落在地面上。

    迟欲烟缓步走向通往梅林的小石桥上。

    就在她的脚步落在桥面最后一块石板上。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轻轻环了上来。

    温软的双臂精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拥住。

    迟欲烟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要反手将人制住。

    那只抱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生得极好看。

    迟欲烟的动作顿住了。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同色鹤氅,衣料寻常,却洗熨得平整。

    “师姐。”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生得清隽温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边带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时,颊边便漾开两个深深的梨涡。

    迟欲烟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声“师姐”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断云宗的人恐怕早就不认她了,这世间,还有谁会这样唤她?

    “清辞?”

    这句问候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也不晓得为何会如此。

    “师姐,是我。”

    那少年见她没有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上前两步,又强忍着停住,“我、我是沈清辞啊,师姐还记得吗?这个术法,还是你亲手教我的。”

    他说着,将地上的纸人捡起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我折的,我折了一千只,师姐您看,和您当年折的一模一样……”

    “你放屁,我折得哪有这么糙。”

    沈清辞:“……”

    不过提到这个,迟欲烟恢复了一些在宗门的记忆,这段时间,随着封印的松动,好些记忆也逐步解开。

    她记起,沈清辞是她最小的一个师弟,同门中,只有他俩关系最好。

    她记得他刚入宗门时,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小少年,眉眼清软,笑起来有一对浅浅梨涡,见了谁都不说话。

    当时她还会亲自教他术法,会把最好的丹药留给他,会在他被其他弟子欺负时,第一时间护在他身前。

    后来她遭逢大难,宗门上下人人拍手称快,唯有这个小师弟,据说是在她“死”后不久,便意外失踪,再也没有音讯。

    迟欲烟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那场动荡里。

    没想到,他还活着。

    迟欲烟心里有些动容的,尽管她不想再和宗门的人扯上关系,但她还是放不下这个小师弟。

    所有人都说迟欲烟冷漠无情,但曾经她对谢谢同门师弟师妹还是很温情的。

    “师弟?”

    迟欲烟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听到她喊师弟,沈清辞整个人都亮了。

    他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拼命弯着嘴角笑:“嗯!是我!师姐,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自然地想去挽住她的胳膊,像是从前在宗门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依赖地靠在她身边。

    “师姐,你知不知道,我——”

    “放手。”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沈清辞吃痛,下意识回头,便对上一双冷得渗人的眼眸。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一身玄色锦袍,周身气息阴沉得几乎凝成实质。他扣着沈清辞手腕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截腕骨生生捏碎。

    风卿玄。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来,应该是刚处理完朝事,便匆匆赶过来了。

    可他看见了什么?

    看着迟欲烟被一个男人抱在一起,那少年看着她的眼神,依恋得让人恶心。

    就连他,盼着这么多年,还没有得过她的一丝垂怜。

    这个小子凭什么就可以。

    风卿玄只觉得脑袋气得发疼。

    在断云宗就时时看着他黏着迟欲烟,那个时候便觉得不顺眼了。

    “还请自重。”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沈清辞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委屈地看向迟欲烟:“师姐。”

    风卿玄眸光一沉,下意识将迟欲烟往身后带了半步,同时松开沈清辞的手腕,动作干脆利落。

    沈清辞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眼眶积着的金豆子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咬着唇,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辩解:

    “我、我没有恶意,哥哥不要误会,我只是太想师姐了。”

    说着,他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风卿玄一眼,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惧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

    “其实……”

    她正要开口,沈清辞已经先一步说话了。他退开两步,和风卿玄拉开距离,然后规规矩矩地朝迟欲烟行了一礼,姿态温驯而恭敬:

    “是清辞唐突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风卿玄,直直落在迟欲烟身上,眼底的泪痕未干,却弯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柔软,带着几分小师弟特有的乖巧:

    “我只是太高兴了。师姐消失了这么多年,我找了好久好久,我都以为……”

    他顿了顿,声音又哑了几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姐了。”

    迟欲烟望着他,心底那点微妙的戒备,不知不觉松动了些许。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风卿玄可不这么想。

    望着迟欲烟和他的距离,他的脸色更沉了。

    他站在迟欲烟对面,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用那双含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看着他那副欲语还休、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撕扯。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难以忍受。

    是……不安。

    也可能是嫉妒。

    他从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从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可此刻,当迟欲烟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他竟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来,站在迟欲烟身边的人只有他风卿玄。

    而且他太了解这种眼神了。

    那种看向猎物的眼神,那种扮成弱者心底却想将对方拆吞入腹的眼神。

    作为“同类”他再清楚不过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迟欲烟开口问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目光依旧落在沈清辞身上,没有移开。

    沈清辞闻言,垂了垂眼,轻声答道:“我听说凡间出现了那的气息,就一路找了过来。”

    他说着,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师姐,我没有打扰你吧?”

    迟欲烟没说话。

    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毕竟以她这个师弟的本事,想找熟悉之人的气息,并不是难事。

    而且她最近频繁使用仙力,想找到她,更不难了。

    沈清辞见状,连忙又道:“我知道自己不该贸然前来,可是我真的太想见师姐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断云宗的人都说您死了,我不信,我就用了点小术法。”

    风卿玄看他那副顺从可怜的模样只觉得刺眼。

    他疯狂地观察着,想从迟欲烟脸上找出抗拒的神色,哪怕是一点。

    可惜没有。

    看见她眼底的疏离果然淡了几分,甚至隐约有了几分心软,胸口那点不安便更重了。

    “既然见了,就请回吧。”

    他开口,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烟她现在需要静养,不便待客。”

    “烟烟?”沈清辞一愣,听见风卿玄这么叫他的师姐有些不可置信,像是这才注意到风卿玄的存在似的,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轻声问迟欲烟:

    “师姐,这位是……?”

    “曾经在我手底下做过事。”迟欲烟看了风卿玄一眼,淡淡道:“风卿玄。”

    沈清辞“哦”了一声,朝风卿玄行了一礼,姿态温驯:“见过风公子。”

    风卿玄对这个解释很是不满,他一步步走到迟欲烟身边,没有看她,却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我来负责照顾她就好,这位,沈公子,没什么事的话,还请回吧。”

    这句话他咬着牙说的,已经很努力地保持体面了。

    她轻轻拉了拉风卿玄的衣袖,声音淡淡:“他是我师弟,自己人。”

    自己人?

    风卿玄第一次对迟欲烟露出不满。

    但也只是轻轻地撇了撇嘴。

    沈清辞却抓住了这一点,冲着迟欲烟轻轻咬了咬唇,看向风卿玄,声音软软:“只是这位大人,对师姐好像……太凶了。”

    “师姐这么好,应该被人好好疼着,而不是被人这样凶着……师姐,你会不会害怕?”

    一句话,精准踩在风卿玄的死穴上。

    风卿玄气的指尖都在发抖。

    他活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权倾朝野,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什么狠辣角色没斗过。

    却第一次被这样一个看似清软无害的少年,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卿玄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辞,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与警告。

    沈清辞脸色一白,眼眶更红,却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她也不是瞎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好了,你们两个。”

    迟欲烟有些烦躁地瞪了两个人一眼,“都散了,不要再来烦我!”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3078/5147645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