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细雨决

    程楚又一次出了名,却也意外过了一段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没人再来找茬,也没人再来堵门。

    而且因为连续打扫了两天,她和张守意外的熟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看着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炼丹室,突然对程楚说:“我教你炼丹吧。”

    程楚愣了一下,随即若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先从识药开始。”

    张守说话还是那么少,但教东西却意外地细致。

    “这株是三年份的聚灵草,叶片边缘有三道金纹。五年份的有五道,十年份的会有七道。记住了?”

    程楚点头。

    张守就把那株聚灵草往她手里一塞:“吃了。”

    程楚:“……啊?”

    “尝过才知道区别。”张守面无表情,“只靠眼睛看,永远记不牢。”

    程楚含泪把那株灵草嚼了。涩,苦,还有一股土腥味。但咽下去之后,体内那丝木属性灵力确实微微活跃了一下。

    张守看她一眼:“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继续。”

    就这样,程楚在“吃草”的路上越走越远。

    ——

    下午的时光,她大多用来修炼五行轮转诀。

    那位老者传授的法门,她日日揣摩,夜夜体悟。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这五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终于在某一天,感受到了体内那丝微妙的流转。

    最先活跃起来的是木灵根。

    或许是因为吃了太多灵草,或许是因为日日与玥斋那些药材打交道,木属性的灵力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主动在经脉里流转。温润,柔和,带着草木特有的生机。

    紧接着,水灵根也动了。

    那是在一个清晨,程楚扫完雪,站在后山看日出。晨露凝结在松针上,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些露珠,忽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回应。

    从那以后,她体内的水属性灵力也开始缓慢运转。不如木灵根那般活泼,却绵长而持久,像山涧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经脉。

    至于火、土、金三行,依旧沉睡着。

    程楚不急。

    林将军说过,练到自己知道的那天。

    她在等那天。

    ———

    这天,程楚照常从丹殿回来,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徐庆舟坐在榻上,正翻着她摊在桌上的那本《五行枢要》。

    “师尊?”程楚愣了一下,“您回来了?”

    徐庆舟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微微颔首:

    “木灵根和土……不对,是水灵根。”他顿了顿,“木水两行已经通了?”

    程楚点头:“木灵根活跃些,水灵根刚有感觉。”

    徐庆舟“嗯”了一声,把书放下。

    “这段时间的事,为师都听说了。”他站起来,走到程楚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丹殿那个张守,教你认药?”

    程楚点头。

    “挺好的,为师准了。”徐庆舟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那日打架,怎么打赢了?”

    程楚有些心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徐庆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程楚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

    “罢了,为师不问了,”他说,“徒儿自有妙计,这是好事。”

    程楚眨了眨眼,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徐庆舟收回手,负手而立:

    “你这段日子进步不小。虽然修为还没突破,但根基比以前扎实了。”他顿了顿,“既然木水两行已通,为师今日教你一套剑诀。”

    程楚眼睛一亮。

    剑诀!

    她来万剑宗这么久,终于要学剑了?

    徐庆舟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她常用的桃木剑,递给她。

    “此剑诀名‘细雨’。”他说,“是万剑宗入门剑诀中最基础的一套,也是最难练的一套。”

    程楚接过剑,有些不解:“最基础……为什么最难练?”

    徐庆舟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套剑诀,不求快,不求猛,不求狠。只求一个‘绵’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正飘着细雨——是这山上常见的天气,细细的雨丝斜织着,落在松针上,落在青石上,落在屋檐上,无声无息。

    “你看那雨。”徐庆舟说。

    程楚看向窗外。

    “雨落下来,有声音吗?”

    程楚侧耳听了听。雨丝极细,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凝成水滴砸在青石上时,才会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有……一点。”

    “那是积水。”徐庆舟说,“雨本身没有声音。它落在哪里,就顺着哪里流。

    落入江河,便随江河奔涌;落入泥土,便渗入地下滋养万物;落入石上,便静静地等,等日复一日,把石头滴穿。”

    他回头看向程楚:

    “细雨诀要练的,就是这个‘等’字。”

    程楚怔怔地看着窗外。

    “你木水两行已通,最适合练这套剑诀。”徐庆舟从她手里拿过桃木剑,随手一挥——

    程楚只看见剑光一闪。

    不,那不是剑光。那是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像雨丝划过眼前,还没看清就已经消失。

    紧接着,她感觉到脸上微微一凉。

    抬手一摸,是一滴水。

    徐庆舟收剑,负手而立:

    “看明白了吗?”

    程楚沉默了一会儿,老实摇头:“没有。”

    徐庆舟没有意外。

    他把剑递还给她:

    “慢慢练。这套剑诀,为师当年练了三年才入门。”

    程楚握着剑,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忽然想起林将军练棍的样子。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臂颤抖,直到汗水把地面洇湿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

    “师尊,这剑诀有口诀吗?”

    “有。”徐庆舟说,“八个字。”

    程楚认真听着。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程楚愣了一下。

    这八个字……听着不像剑诀,倒像老子的《道德经》。

    徐庆舟看她发愣,难得解释了一句:

    “意思是,要让剑气像雨一样,绵绵不绝地存在着,却又不用力过猛。剑招使出去,要让人觉得你没使劲,可那剑意就是断不了。”

    他顿了顿:

    “你木灵根主生发,水灵根主绵长。好好练,说不定比为师当年快些。”

    程楚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徐庆舟原本打算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再过七日,便是剑灵谷开启之日。”

    程楚心头微微一紧。

    “你不用有太大压力,”徐庆舟说:“且让为师去为你寻几件防身的法器,你稳定发挥便是。”

    说完,他推门离去。

    屋里只剩下程楚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密的雨丝,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她试着挥出一剑。

    剑光划过,带起一阵风,窗外的雨丝被吹散了几缕。

    程楚看着,摇了摇头。

    不对。

    这太用力了。

    她又挥出一剑,这回放轻了些力道。

    雨丝没有被吹散,但剑刃划过时,能听见“咻”的一声轻响。

    还是不对。

    程楚停下,看着窗外那无声无息落下的雨。

    雨不会发出“咻”的声音。

    雨只是落着。

    她闭上眼,不再想剑诀的事,只是静静感受着落在脸上的雨丝。细细的,凉凉的,若有若无的。

    然后她睁开眼,再次挥剑。

    这一次,剑刃划过空气,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几缕雨丝,被剑身轻轻一带,改变了方向,落在窗框上。

    程楚看着那几滴雨水,弯起唇角。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了。

    她握紧剑,在窗前站定。

    窗外的雨一直下着。

    屋里的剑,也一直挥着。

    ——

    暮色降临时,程楚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她把桃木剑放回架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瘫坐在榻上。

    林将军在镜子里看着她,笑眯眯的:

    “练完了?”

    程楚点头,有气无力:“练完了。”

    “明天还练?”

    “练。”

    林将军笑出声来:“那你可比我当年勤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练三个时辰,多一个时辰都不干。”

    程楚愣了一下:“三个时辰……还叫‘只’?”

    林将军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爹说,将门之后,一天至少四个时辰起步。”

    程楚沉默了。

    四个时辰,那就是八个小时。

    她今天练了不到两个时辰,胳膊就快废了。

    “你慢慢来。”林将军说,“我练了二十年,你才练几天?急什么。”

    程楚点头,对着镜面说:

    “晚安,林将军。”

    “晚安啦,阿楚。明天我教你一套拳法,打完就不酸了。”

    程楚弯起唇角,把镜子轻轻盖上。

    窗外,细雨还在下着。

    她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雨声,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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