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小说 > 黑雨2027 > 第125章 再临

第125章 再临

    2028年6月25日 傍晚 17:15

    灾难发生后第374天。

    荆汉北郊转运站,机房大院。

    雨停了片刻,但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

    机房里的柴油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廉价润滑油受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杂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台曾经像老牛喘气一样随时可能熄火的发电机组,现在“突突突”地响得平稳而有力,节奏感十足。对于在废墟里听惯了风声和惨叫声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悦耳的工业交响曲。

    李明国趴在机器旁边,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泥。他正拿着一把开口扳手,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气门间隙。

    “曹大哥,你这滤芯真是拿命在磨。”李明国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股搞技术的人特有的傲劲儿,“里面的滤纸都烂成渣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的,但以后每跑五十个小时,就得拆下来用汽油洗一遍。要是再堵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曹大胡子蹲在边上,手里捏着那根断成两截又用胶带缠好的旱烟杆,嘿嘿直笑:“李师傅放心。现在这机器就是咱们这儿的财神爷,回头我让二子专门盯着,当祖宗供着。谁敢往里加脏油,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刚搭起来的简易雨棚:“苏老师那边,我让人腾了间最干净的单间,还特意从机房拉了一根电线过去。刚给她接了个排插,我看她正给那个平板电脑充电呢,说是要算什么积温。”

    雨棚底下,苏玉玉正忙得不可开交。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那是从大坝医务室带出来的,袖口和下摆都沾满了泥点。她的脚边堆着几堆深浅不一的土样,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土壤酸碱度测试仪,正借着昏黄的天光,仔细查看着从二号仓深处翻出来的几袋复合肥颗粒。

    周围围着几个转运站的汉子,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稀奇动物的戏谑。在这个拳头就是硬道理的地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还是个只会摆弄泥巴的女人,显得格格不入。

    “这娘们儿能种出粮来?别是来骗吃骗喝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苏玉玉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把手里的复合肥颗粒放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曹老板。”她的声音有点哑,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些肥还没完全结块,能用。但二号仓顶上有三处漏点,必须马上补。另外,我需要三十个劳力,明天一早把仓库里的废旧托盘全搬出来,铺在地上隔潮。”

    “还要劳力?种个地这么费劲?”刚才那个嘀咕的汉子忍不住插嘴,“咱们兄弟还得巡逻呢,哪有空伺候这……”

    “闭嘴!”曹大胡子眼珠子一瞪,那汉子立马缩了回去。

    曹大胡子转过头,换上一副笑脸:“苏老师说得对。二子!带人上房顶!再漏一滴水进仓库,老子扒你的皮!还有,明天除了站岗的,其他人全听苏老师调遣。谁敢炸刺,别怪我不讲情面。”

    苏玉玉没再多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她抬头看了眼天,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同一时刻,七公里外,白沙洲大坝顶层露台。

    风不大,但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于墨澜坐在护栏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给十一岁的小雨削一个干瘪的木薯。木薯皮很硬,像树皮一样,削起来费劲,刀刃蹭出沙沙的声响。

    小雨很乖,不说话,手里紧紧攥着苏玉玉临走前留给她的那本《新华字典》,眼神却老是往北边瞟——那是转运站的方向。

    “爸,苏老师说那边有大仓库,真的吗?”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

    “真的。那边的仓库很高,很大,里面有很多以前留下的好东西。”于墨澜把削好的木薯递给她,“等这阵忙完,爸带你去看看。那边地势高,离这儿几脚油门的事。”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她轻轻搂住小雨,顺着女儿的目光往天上看,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老于,你觉不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怪?”

    于墨澜抬起头。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按理说天色该暗下来。但此刻,云层背后却不是往常那种压抑的铅灰色。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暗紫色光芒正在云缝里疯狂地游走,就像有什么巨大的热源在云层后面剧烈燃烧,把整片天空烤得发红、发烫。

    “不像要下雨。”于墨澜扶着护栏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南边。那股久违的、像野兽直觉一样的不安感,再次从心底疯狂地往上窜。

    忽然,整片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撕开。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正南方向斜劈过荆汉上空。那光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仿佛一千个太阳同时炸裂。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大坝周围的断墙、碎砖、甚至远处废墟里每一根钢筋的锈迹,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惨白得如同死人的骨头。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秒,把这个黄昏硬生生掰成了惨白的白昼。

    “爸!”小雨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于墨澜的腿,浑身瑟瑟发抖。

    林芷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年前,灾难降临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绝望。

    大坝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无数人冲出房间,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于墨澜没有闭眼。他强忍着视网膜的刺痛,死死盯着那道亮光消失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读秒。

    一秒,两秒……十秒……二十秒……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雷声终于从天边滚滚而来,震得整个大坝的混凝土结构都在微微颤抖。紧接着是地面的震感,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重重地砸在了地球的脊梁上。

    秦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冲上了露台。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起球的旧羊毛衫,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在剧烈颤抖。那双平时冷静、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和无力。

    “小于,看清了吗?”秦建国的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正南方向。”

    “光和声音隔得久。”于墨澜握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铁锈深深地硌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起码五百公里以外,广深那边,应该没砸在咱们头上。但就算砸在海里,气候也得变。咱们刚喘口气,老天爷又不让活了。”

    他盯着那片重新暗下去、变得更加浑浊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次撞击又得卷起多少灰尘上天?又得下多少酸雨?咱们的温室……苏老师的那些苗……还顶得住吗?”

    同样的震动也传到了转运站。

    曹大胡子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他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院子里,嘴巴张着,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满脸的大胡子随着下巴的颤抖而抖动。

    “妈了个巴子的……还没完了是吧?还没完了是吧?!”他突然暴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明国吓得从底下爬出来,一脸的油泥被冷汗冲花了,看起来滑稽又可怜:“曹哥,那是啥?核弹?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曹大胡子没吭声,猛地转头看向苏玉玉。

    苏玉玉扶着雨棚的木柱,脸色白得像纸。她虽然不知道具体落点,但作为一个搞农业和气象研究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又一颗陨石,或者是一次大规模的地壳运动。哪怕只是余波,哪怕只是扬起的尘埃,也会再次遮住那刚透出一点缝隙的阳光,把本就脆弱的大气环流再搅得天翻地覆。

    接下来几个月,黑雨会更猛,气温会更低,甚至连那一丁点微弱的光照都会彻底消失。

    对植物来说,这就是死刑判决书。

    “曹老板!”苏玉玉猛地转过头,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把二号仓的化肥全搬进最里面!快!哪怕人不住进去,也要把肥搬进去!塑料布有多少拿多少,把所有的窗户和缝隙全封死!”

    “苏老师,这……”曹大胡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别问了!快搬!”苏玉玉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嗓子瞬间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住没让它掉下来,“天要变了!马上就会有大暴雨和降温!如果不搬,明年咱们连草根都吃不上!快啊!”

    几公里外的机务段废墟。

    周涛蹲在一辆废弃的火车头底下,手里拿着半罐牛肉罐头。刚才那道光亮起的时候,罐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满是油污的泥水里。

    他慢慢地捡起罐头,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块混着泥浆的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他摸了摸那张溃烂的左脸,看着天上还没散尽的余晖。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惊恐,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嘿嘿……好啊,好啊。”他笑着,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大家都别想活。秦建国,你也别想活。什么大坝,什么种地,全他妈完蛋!这世道越乱越好。越乱,老子越能活。”

    荆汉的夜色再次压了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人们还不知道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今天的异象让他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刚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又灭了。

    深夜,大坝宿舍区。

    小雨缩在林芷溪的怀里,小声问道:“妈,明年真的还有青菜吃吗?”

    林芷溪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还有“明年”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第一滴比往常更黑、更黏稠的雨点重重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虽然这是盛夏,但漫长的凛冬,才刚刚开始。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3020/5144637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