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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老张

    2028年2月23日,凌晨04:10。

    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间里,那股暖烘烘的、令人作呕的化学甜味终于淡了下去,更为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机油味,沉淀在贴近地面的空气里,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带着铁锈渣感,刮得嗓子眼生疼。

    老张走在最前面,那件满是黑色油泥的大衣硬得像个乌龟壳子,随着关节的每一次活动,僵硬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干涩声响。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怀里死死揣着那三条能换命的香烟,那只粗糙的右手一直护在肋下。

    也幸好于墨澜这些人不是劫匪。

    “就在这儿。”

    老张停下脚步,指了指墙角。那里胡乱堆着几个变形严重的铁皮工具箱,上面盖着厚厚一层灰土。

    李明国没废话,打着手电直接跳下了地沟。那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踩进积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溅起的黑水落在裤腿上,瞬间就被那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吸了进去,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把车倒进来。”于墨澜对一直守在门口警戒的徐强打了个手势。徐强点了点头,怀里抱着那支磨损严重的枪,枪带紧紧缠在手腕上,警惕的眼睛扫视四周。

    厢式货车轰鸣着,缓缓跨过地沟。柴油机的震动让整个地下室的灰尘簌簌落下。于墨澜跟着下了地沟,下面空间狭窄,那种压迫感极强。

    “轴承外圈碎了,滚珠掉了三颗。”李明国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闷,带着回音,“板簧断裂处得加固。没电焊,只能用U型卡子硬顶,死马当活马医。”

    “我有卡子。还有大锤。都是以前留下的好钢口。”

    老张蹲在地沟边上,递下来一把沉重的大锤和几个生锈的螺栓。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油。

    趁着李明国在调整卡子位置的空档,于墨澜看着蹲在边上的老张,问了一句:“这烟既然是硬通货,怎么没早点拿出去换粮?守着它,差点把自己饿成干尸?”

    老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褶皱,比哭还难看。

    “出不去了。”

    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带着一股子认命的死气,“刚入冬那会儿还能换。后来……世道变了。周围能喘气的都死绝了,剩下的全是吃人的狼。”

    他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夜色,手指在微微颤抖:“前阵子,有个工友揣着一包烟想去绿洲碰运气。刚出厂区大门不到两百米,让人把喉咙割了。烟被抢了,连身上的破棉袄都被扒走了,光着身子冻在雪地里,像条死狗。”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我们要是有枪,这烟就是钱。我们没枪,手里拿着这好烟,那就是催命符。谁看见了都想杀人越货。我们只能躲在这儿,喝那锅胶水,等死……或者等像你们这样有车有枪的人路过。”

    于墨澜没说话。这就是废土的悖论:弱者手里的黄金不是财富,是罪过。

    “干活吧。”于墨澜冷冷地说,打断了这种无意义的感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当!当!当!”

    沉重的锤击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刑罚。每一次撞击,于墨澜都能感觉到虎口一阵发麻,震动顺着手臂传到肩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先是热的,很快就被周围的低温夺走了热量,贴在皮肤上游走。

    李明国咬着牙,用撬棍死死顶住板簧的位置,脸憋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再来一下!狠点!”

    于墨澜深吸一口气,抡起大锤,重重地砸在卡子上。

    金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四溅,终于卡进了位。

    与此同时,二楼那个充满毒气的经理室里。

    苏玉玉把急救箱摊开在唯一的干净桌面上,按类别重新整理药品。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这里的味道有毒。”她压低声音,用手帕捂住口鼻,“甲苯,二甲苯。在这里待久了,肺会烂掉,脑子也会坏掉。”

    林芷溪抱着小雨坐在通风口,试图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小雨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那个老张……他把那个阿姨推倒的时候,好凶。”

    林芷溪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他想活。”苏玉玉头也不抬地说道,把一瓶酒精塞进箱子,“那个阿姨只想止疼,但他想活。想活的人,有时候比鬼还凶。”

    车间里,最后一声锤响落下。

    李明国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沟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齐活。能跑了。”

    于墨澜从地沟里爬出来,浑身像是从油缸里捞出来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老张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见他们弄完了,立刻站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于墨澜挂在腰间的一个防水袋,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于墨澜没说话,解下袋子。

    里面是约定好的报酬:两斤混合了黑面和压缩饼干碎的干粮,硬得像砖头,砸人都能砸个包。还有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清澈得让人眼馋。于墨澜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刚才剩下半块压缩饼干,扔了进去。

    “多给半块。”于墨澜把袋子放在那个脏兮兮的工具箱上,“工钱。”

    老张猛地扑过去,那动作快得像是一条饿急了的狗。他一把抓起那个袋子,把东西塞进怀里最深处的口袋,用那件油污大衣裹紧,生怕别人抢了去。

    然后,他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三条烟。两条软华子,一条立群。包装还算完整,但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给。”老张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交出了自己的半条命,“都在这儿了。没拆封。”

    于墨澜接过烟,仔细检查了一下封口。

    “两清。”

    于墨澜把烟扔给副驾驶上的徐强,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

    随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车子向着厂房大门驶去。老张依然站在那堆废弃工具旁,怀里死死抱着那点粮食,身影在尾灯的红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车子开出厂区,天色将亮未亮,是一种惨淡的灰蓝色。

    开了不到五百米,徐强突然把手里的步枪保险打开,枪口抵在破碎的车窗边缘。

    “有情况。”

    前方的路中间,横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车。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杂乱地插在路面上,像是一排獠牙。路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五六个人。

    他们穿得很杂,棉袄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黑心棉。脸都被冻疮和厚厚的污垢覆盖,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种眼神很熟悉——那是饿疯了的野狗看到肉时的眼神,绿油油的,透着死气。

    “停下。”

    领头的一个男人声音发虚,但他举起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挡风玻璃。

    “留下吃的。”那个男人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车也留下。”

    于墨澜握紧方向盘,那双黑色的战术手套摩擦着皮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抓稳。”他低声吼道。

    徐强立刻把身体蜷缩,用枪托顶住肩膀。

    于墨澜猛地轰了一脚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头加装的简易钢板防撞梁狠狠撞向那堆路障。

    “嘭!”

    那辆破三轮车被直接撞飞出去,零件四散。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吓得手一抖。

    “轰!”

    猎枪走火了。

    这不是防弹车。大片的铁砂喷在挡风玻璃上,那是普通的双层夹胶玻璃。“哗啦”一声,玻璃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驾驶室里崩进了一些细碎的玻璃碴子。

    几乎是同时,徐强手中的枪响了。

    “哒!哒!”

    两个精准的短点射。子弹撕裂空气,声音清脆得令人胆寒。

    那个拿猎枪的男人胸口直接爆开两团血雾,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摔在污浊的雪地里。

    剩下的人被正规军的火力吓破了胆,发出一阵惊恐的怪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废墟里,像一群受惊的耗子。

    车子没有减速,直接从那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旁边碾了过去。轮胎压过骨头,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寒风顺着破碎的挡风玻璃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后车厢里,苏玉玉正要把小雨的头按进怀里,不让她看。但小雨推开了她的手。

    女孩趴在车窗上,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具正在迅速远去的尸体,那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死了吗?”小雨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死了。”苏玉玉说。

    小雨点了点头,缩回身子,重新把手插进那个破旧的棉手套里。

    “那个老张……”小雨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寒意,“他说他也想出去换粮,但是不敢。因为他没有枪。”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块用来擦拭伤口的纱布,上面还沾着点碘伏的颜色。

    “如果我们没给他那一袋粮,等他饿得受不了了,也会像这个人一样,拿着棍子出来拦别人的车吗?”

    苏玉玉愣住了。她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孩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

    “也许吧。”苏玉玉低声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吃饱了的人,才不会变成鬼。”

    车子颠簸着,消失在茫茫的晨雾里,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漫天的黑雪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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