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皇妹衣袂淡淡的馨香混合着药膏的清苦气息,萦绕鼻息。

    裴君淮收敛心神,专注于上药这件事本身。

    可指间细腻的触感与温度,却不受控制钻入心里,激起一阵隐秘的颤动。

    自膝盖至足骨,上药的过程短暂而煎熬。

    如同一场酷刑,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藏匿着禁忌的情愫。

    抚按,柔捻,压合,拓开,“足踝关节”处的药膏被体温焙作透明膏泽,在裴君淮指骨间往复勾抹,融作黏腻暖流,随手掌揉碾化开,顺着动作缓缓洇入肌理,晕作一片湿亮光泽,直至每一寸“伤了的骨头”都被暖热濡湿敷匀。

    裴嫣眼睁睁看着脂膏在他的力道下碾作滑腻水光,一遍遍揉在自己紧绷的骨头,就连低垂的裙裾也覆上了颤动的晶莹。

    终于涂抹均匀,经这一遭苦差事,两人皆是紧张得冷汗淋漓。

    裴君淮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几欲被击溃。

    储君迅即收回手,谨守心中界限,不敢有片刻逾矩。

    这位正人君子竭力冷静,稳住颤抖的手掌,不愿在裴嫣面前泄露半分心绪。

    他将裴嫣负伤的双膝轻轻搁回榻上,拉过被褥严严实实遮掩好,动作细致体贴,悉心顾及皇妹的感受。

    “无碍了。”

    裴君淮闭起眼眸,迅疾起身退后,转身背对着裴嫣。

    不敢再看皇妹一眼。

    唯恐乱了心神。

    “夜深了,你好生歇息。孤就在外间,若有不适,即刻唤孤。”

    说完,他不等裴嫣出声,便快步逃离内帐,只留下一道略显凌乱的背影。

    避得十分急切。

    仿佛皇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迟一步,便能毁了他的道心。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缓缓躺回榻上。

    高烧明明已经消退了,她却觉得身上依然滚热,

    被裴君淮触碰过的那片肌肤更是热得被火烧了一般。

    裴嫣捂住烧红的脸颊,深深埋入浸满皇兄气息的枕衾之间。

    心跳声响得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敲打着禁忌的边缘。

    帐内烛火渐弱,裴嫣却毫无睡意。

    腿伤处的疼痛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心神躁动。

    方才皇兄指间的触感烙印在肌肤上,即便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也会激得她浑身颤栗,忍不住出声求饶。

    这种陌生的感觉太古怪了。

    裴嫣想起白日惊马,裴君淮如何急切地奔向她。那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便落入皇兄的怀抱。

    太子皇兄待她一向儒雅温柔,那一刻却显露出罕见的凌厉强势。

    抱着裴嫣的手臂有力而坚定,恍若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裴嫣抱紧皇兄的被褥,越是回想,心跳震得越是失控。

    思绪纷乱间,外间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深更半夜,除了她因心事夜不能寐,还有谁也在失眠?

    裴嫣心里紧张,登时屏住了呼吸。

    她辨认出了,那是裴君淮的脚步声。

    与裴君淮熟悉她的身体一般,裴嫣亦对皇兄的一举一动熟记于心。

    他们彼此默契,心有灵犀一点即通。

    这是这回,裴嫣犯了难。

    皇兄亦未寝。

    皇兄这般贤明的人物,也会有一桩搅得他彻夜无眠的心事,有一个搅得他心慌意乱的人吗?

    裴嫣懵懂,双手托着脸颊认认真真想了一遭。

    她想不透世上还有多么神通广大的人物,能扰乱太子皇兄的心神。

    思虑间,脚步声渐近,却在屏风边缘停了下来,似有犹豫。

    裴嫣一颗心高高悬起,在深夜的寂静中跳动得愈发剧烈。

    “皇兄?”她小声唤着。

    “还未安睡?”裴君淮有些意外,转而担忧起来。

    “可是腿伤又疼了?”

    他问候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比平日更加低沉。

    裴嫣慌乱应道:“没、没有……皇兄怎么还不歇息?”

    一阵沉默。

    他辗转难眠,夜不能寐。

    私心牵系皇妹,理智让他恪守礼数,克制地守在屏风之外。

    “雨声扰人,孤睡不着,来看看你可需要什么。”

    这话说得勉强,连裴君淮自己都觉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裴嫣抱紧了被褥,身姿微微发颤。

    她理应请皇兄回去安歇,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私心里,裴嫣贪恋这份难得的关切,即便明知会犯错,明知不该。

    从小寄人篱下,被孤立、被遗忘的这些年养得她心性敏感怯懦,分外渴望被人关怀。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挽留皇兄。

    “我……我有些渴了……”

    裴嫣心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除。

    裴君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外间静了片刻,方才响起倒水的声音。

    “殿下,交给老奴罢。”内侍匆忙上前。

    “不用,”裴君淮道,

    “孤来。”

    太子转入内帐,烛光在他的眉目间投下晦暗阴影。

    裴君淮刻意避开目光交叠,将茶盏递到皇妹面前。

    裴嫣挣扎着想要坐起,腿却负伤使不上力。

    裴君淮心软,下意识伸手相扶。

    男女身形差距大,他的手掌托着裴嫣后背,将她整个身子圈进了怀中。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两人俱是一僵,继而避嫌似的,默契地微微分开些许。

    裴嫣就着皇兄的手小口啜饮,唇瓣沾着水色,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软。

    裴君淮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抹嫣红上,喉结微动。

    少女长睫低垂,露出一段白晳脆弱的脖颈,饮水的姿态乖得令人心生怜惜。

    “够了么?”裴君淮的声音莫名低哑。

    裴嫣轻轻点头,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间,彼此的情绪在悄然变质。

    皇兄眼眸深邃,当中翻涌的情绪让裴嫣心惊,却又莫名吸引着她,飞蛾扑火般,危险而令人着迷。

    时间在这一瞬停止。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出令人心乱的节奏。

    皇兄的手臂仍将她护在怀中,男人的胸膛源源传来热意,烫得裴嫣僵坐着,不知所措。

    但她并未躲开。

    裴君淮亦如是。

    他知道自己该放手,该退开,该维持兄妹应有的分寸。

    目光沉沉注视着少女的眉眼,从纤长的睫毛到微张的唇。

    “皇兄……”裴嫣轻声唤他,“夜雨扰得我心绪不宁,我睡不着,皇兄陪我说一会儿话好不好,就像我们从前在东宫那般。”

    这一声拂过裴君淮心尖,激起一阵危险的颤动。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道德界限逐渐模糊,情绪濒临失控……

    帐外突然突兀地传来内侍的询问声:

    “殿下,可需添烛?”

    一声石破天惊,有如惊雷轰炸脑海。

    裴君淮猛地清醒,迅速放开裴嫣,起身后退,急欲拉开距离。

    慌乱间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十分刺耳。

    “……不必。”

    太子扬声答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唯有微微紊乱的呼吸暴//露了方才的失态。

    裴嫣跌回枕上,心跳急促,面颊烧得厉害了。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看见皇兄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那绝不是兄长看待妹妹该有的眼神。

    这个认知让裴嫣既恐慌又心动。

    罪恶感缠绕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股复杂的甜蜜滋味。

    裴君淮背对着她站立,心中痛悔不已,恨不能杀了自己。

    裴嫣是他的皇妹,他怎能、怎能如此!

    裴君淮暗暗悔恨,恨自己险些犯下大错,险些越过了那条绝不能跨过的界线。

    “你好生休息。”

    裴君淮哑声叮嘱。

    这一回,再没有回头。

    裴嫣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眼中泛起水光。

    帐内重归寂静。

    雨声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帐顶,如同敲在心上,愈来愈乱。

    隐秘而禁忌的情愫借着黑夜遮掩,在潮湿的雨声中生根发芽。

    裴君淮冲出营帐。

    夜风寒冷,扑面吹得人霎时清醒过来。

    他看着自己为皇妹施药的双手,半晌,缓缓握紧。

    长夜漫漫,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无眠。

    方才那险些失控的一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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