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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婶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棵树后面,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棵疯狂摇晃的老槐树。

    然后,我抬起头。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火最后的余烬。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亮起来,冷冷地挂在天上。

    天黑了。

    真的要黑了。

    村长的话、小翠的话、打更老头的话、还有刚才那个女人惊恐的眼神和尖叫——

    全都在我脑子里炸开。

    快走。

    快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身就跑。

    跑。

    拼命地跑。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道上炸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自己心慌。

    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飞快地向后退,那些红灯笼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可我怎么都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到村长家门口,冲进院子,穿过那条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推开客房的门——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摆在屋子中央。

    棺材盖斜斜地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我冲过去,翻身躺进去,双手抵住棺材盖,用力一推。

    嘎——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了。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我躺在里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跑得太猛了。

    从那个女人家门口一路狂奔回来,少说也有五六百米,我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这会儿躺在棺材里,浑身的肌肉都在抖,小腿肚酸得发胀,后背全是冷汗。

    我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

    没事。

    回来了。

    躺进来了。

    安全了。

    至少……是那个村子认为的“安全”。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在敲棺材。

    我刚平复下去的心脏,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张同志?”

    棺材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村长。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村长?”

    “哎,是我。”棺材外传来他招牌式的、殷勤的笑声,“张同志,还没睡吧?来来来,出来吃饭。你婶子做了好吃的。”

    吃饭?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我刚经历了那么一遭,魂都差点吓飞了,哪有心思吃饭?

    可转念一想——

    拒绝,会不会显得太奇怪?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抬手,推开棺材盖。

    “吱呀——”

    村长站在棺材边,佝偻着背,脸上堆着那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笑。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那张干枯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格外诡异。

    “来来来,张同志。”他伸手来扶我,“饿坏了吧?走走走,吃饭去。”

    我借着他的力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婶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嘿嘿,你去了就知道了。”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自家做的,粗茶淡饭,张同志别嫌弃。”

    我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院子,走进正房。

    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比昨晚亮堂多了。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桌。

    我愣了一下。

    这……也太丰盛了吧?

    “来来来,张同志坐。”村长殷勤地拉过一张凳子,把我按坐下。

    我坐下,环顾四周。

    小翠坐在我对面。

    还是那身大红嫁衣,还是那些纸折的首饰,还是那张苍白的脸。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旁边坐着那个“婶子”。

    那个昨晚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的女人。

    此刻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桌上还坐着几个人——几个我不认识的老人,男的,女的,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整个堂屋,七八个人,除了村长偶尔的笑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气氛诡异极了。

    我盯着满桌的菜,心里直打鼓。

    这些菜……真的能吃吗?

    灵力悄然流转,幽冥鬼眼缓缓睁开,扫过桌上每一道菜——

    没问题。

    都是正常的菜。

    没有鬼气,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饭菜。

    我正要松一口气——

    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汤走出来。

    “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汤来了——”

    那声音。

    很熟悉。

    我猛地转头。

    那个女人把汤放在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张脸。

    苍白的、消瘦的、带着一丝病态的脸——

    是小翠的母亲。

    那个刚才在红对联人家门口、惊恐地让我快走的女人。

    可她现在,站在村长家的厨房里,穿着围裙,端着汤,脸上带着和村长一模一样的、殷勤的笑。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她不是在另一户人家吗?

    那户贴着鲜红对联的人家,离这儿少说也有四五百米。

    我亲眼看见她关上门,亲眼看见她消失在门后。

    怎么转头就……

    “张同志?”村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了?发什么呆?快吃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回过神,看向村长。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已经坐下了,就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和刚才那个惊恐尖叫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是,她怎么过来的?我跑回来也就几分钟,她怎么可能比我更快?

    还有——

    她刚才明明那么害怕,害怕得让我快走。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和村长、和小翠、和这些一言不发的老人一起,吃着一顿丰盛得不像话的晚饭。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

    刚才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比我下山以来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嚼着嚼着,总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吃呀吃呀,张同志,别客气!”村长坐在我旁边,殷勤地给我夹菜,“你婶子手艺可好了,平时都舍不得做这么多,今天是托你的福!”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却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女人。

    她坐在小翠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夹着菜,动作很慢,很机械。

    从她坐下到现在,她没看过我一眼。

    也没说过一句话。

    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咽下嘴里的肉,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婶子长得真年轻,和小翠站一块儿,跟姐妹似的。”

    话说完,我等着她回应。

    可她没有。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咀嚼,吞咽。

    动作连贯,没有丝毫停顿。

    就好像……

    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我愣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婶子和翠儿长得真像。”

    还是没有回应。

    依旧低着头,夹着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从上了餐桌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过。

    不,不只是没说话——她连看都没看过任何人。

    全程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夹菜、咀嚼、吞咽的动作。

    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深吸一口气,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

    “婶子?”

    依旧没有回应。

    “婶子?”

    还是没有。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

    “婶子,您和翠儿长得真像。”

    依旧——

    “咚咚。”

    旁边传来两声轻响。

    村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随意,像是无意间的动作。

    可就在那两声敲响之后——

    对面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念预先录好的台词:

    “毕竟……她是我女儿。”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夹菜,继续咀嚼,继续吞咽。

    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

    连节奏都没变。

    我盯着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那句话……

    太不自然了。

    不是内容不自然,是语气不自然。

    太平了。

    太机械了。

    没有任何情感的起伏,没有任何语气的顿挫,就像……

    就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我慢慢转头,看向村长。

    他正笑眯眯地喝着汤,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

    “咋了,张同志?菜不合胃口?”

    “没有。”我笑了笑,“菜很好。”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我收回目光,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她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可这一次,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嘴唇,在动。

    不是说话。

    是……

    是重复。

    无声地、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像是在念什么。

    又像是……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她的嘴唇还在动。

    无声地、反复地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一遍一遍地试图重启。

    我正要移开目光——

    她的眼睛,忽然动了。

    那双浑浊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转了一下。

    直直地看向我。

    不,不是“看向”。

    是“扫过”。

    像一道冰冷的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去。

    就那么一瞬间。

    极短的一瞬间。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

    不是被“人”看着的感觉。

    是被什么东西“扫描”的感觉。

    冰冷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像一台仪器在检测标本。

    像一双眼睛在确认猎物。

    我整个人僵在凳子上,手指紧紧攥住筷子,指节泛白。

    灵力在体内疯狂流转,幽冥鬼眼几乎要自己睁开——

    可就在我准备动手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移开了。

    顺着我的肩膀,越过我的身侧,直直地望向后方。

    然后,又恢复了。

    那双眼睛,又变得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她又变成了那具人偶。

    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咀嚼,吞咽。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清楚地知道——

    那不是我的错觉。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就是两个黑洞。

    两个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狂跳的心脏,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

    是院子。

    是我的客房。

    那口棺材所在的客房。

    我盯着那个方向,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

    棺材。

    睡棺材的习俗。

    打更老头的话:“晚上别出门。”

    小翠的话:“快走。”

    还有那个巨大的黑影,那道冰冷的视线,那盏飘浮的红灯笼……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口棺材。

    那个外来人必须睡的棺材。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每个外来人都要睡那口棺材?

    为什么那个女人——不管她是什么东西——会在那一瞬间,看向那个方向?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

    那口棺材里,有什么?

    我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菜。

    菜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可我已经一口都吃不下了。

    村长还在旁边殷勤地劝菜:“张同志,多吃点,多吃点,你婶子难得做这么多……”

    我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余光里,那个女人依旧低着头,机械地夹着菜。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还在看我。

    从那些空洞的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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