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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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泰十一年七月二十二，小暑。
上京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御河的水都发烫，河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连知了都热得懒得叫唤。太傅院的枣树下，萧慕云摇着蒲扇，望着院门口出神。
“太傅太傅，阿骨打怎么还不来呀？”小太子蹲在她身边，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却不肯进屋去。
萧慕云用蒲扇给他扇了扇风：“快了。信上说是今天。”
小太子眨眨眼睛，忽然站起身，跑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外看。看了半天，又跑回来。
“太傅，外面有好多知了叫，吵死了。”
萧慕云笑了：“知了叫，说明天热。天热，阿骨打赶路辛苦，来了要多喝水。”
小太子认真点头，又跑回院门口，继续踮着脚往外看。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萧慕云以为他又在发呆，正要唤他，忽然听见他一声尖叫：
“来了来了！太傅！有人来了！”
萧慕云霍然起身，蒲扇落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巷口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那个青年，远远就翻身下马，朝她狂奔而来。
“萧姑姑！”
萧慕云迎上前去，被他一把抱住。
“萧姑姑！孩儿终于见到您了！”
萧慕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微微发热。
“傻孩子，”她轻声道，“来了就好。”
阿骨打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萧姑姑，您又瘦了。”
萧慕云也打量着他。这孩子比春天时又黑了些，也壮了些，风尘仆仆，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倒是结实了。”她道。
阿骨打咧嘴笑了，露出那口白牙。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一把抱住阿骨打的腿。
“阿骨打！阿骨打！”小太子仰着头，兴奋地大叫，“你是阿骨打吗？我是太子！父皇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阿骨打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把他抱了起来。
“殿下，臣就是阿骨打。”
小太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直笑：“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太傅说你会带好吃的，你带了吗？”
阿骨打哈哈大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小太子手里：“带了！这是会宁城最好吃的果子干，臣亲手晒的。”
小太子接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打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太傅太傅，好好吃！”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
太傅院内，阿骨打顾不上歇息，先去看那两棵树。
那棵枣树，已经长到两人多高，枝繁叶茂。旁边那棵他三年前种下的小树，如今已经齐腰，枝叶青青。
阿骨打站在小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根一直带着的枝条——枝条上果然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煞是可爱。
“萧姑姑，孩儿把它种在这儿。”他指着小树旁边三尺的地方，“让它们作伴。”
萧慕云点头，递过一把小铲子。
阿骨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枝条种了下去。培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认真。
小太子蹲在他旁边，看得入神。
“阿骨打，这棵树会长大吗？”
“会。”阿骨打道，“会长得比殿下还高。”
“比我还高？”小太子睁大眼睛，“那得多高呀？”
阿骨打比了比：“这么高。到时候殿下就长大了，可以骑马射箭了。”
小太子眼睛亮晶晶的，忽然问：“那到时候，阿骨打还会来吗？”
阿骨打怔了怔，转头看向萧慕云。
萧慕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阿骨打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小太子：“会。只要殿下的太傅还在，只要殿下的父皇还在，臣就会来。”
小太子满意地笑了，又低头去看那根刚种下的枝条。
傍晚，皇帝匆匆赶来。
他没有带仪仗，只带着两名侍卫，穿着寻常的袍子，像普通人一样走进太傅院。
阿骨打正在院中陪小太子玩耍，见他进来，快步迎上，跪地叩首。
“臣完颜阿骨打，叩见陛下！”
皇帝一把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眶微微发红。
“阿骨打，你可算来了。”
阿骨打也看着他，咧嘴笑了：“陛下，您又长高了。”
皇帝笑了，笑中带着泪。
两个青年——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九岁——紧紧拥抱在一起。
萧慕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一年了。
当年那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在混同江边相遇，结为兄弟。如今，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郡王，一个坐镇京城，一个守护北疆。
他们都长大了。
当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阿骨打接风。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人：皇帝、阿骨打、萧慕云、张俭、萧忽古。小太子也在，坐在皇帝身边，抱着阿骨打送他的果子干，吃得满脸都是。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问：“阿骨打，你在路上听说西夏的事了吗？”
阿骨打放下酒杯，点头道：“听说了。谅祚那小子，又在阅兵。十万大军，声势浩大。”
皇帝看向萧慕云：“萧姑姑，张俭那边有消息吗？”
萧慕云道：“还没有。算日子，他应该刚到兴庆府。等有消息，至少还要半个月。”
阿骨打沉吟道：“陛下，萧姑姑，臣在路上想了很多。谅祚这人，和李元昊不一样。李元昊是狼，想吃肉就扑上来。谅祚是狐狸，想吃肉，先绕着圈闻味儿。他阅兵，他叫嚣，他不动手，就是想看咱们的反应。咱们越稳，他越不敢动。”
皇帝点头：“萧姑姑也是这么说的。”
阿骨打看向萧慕云，眼中满是敬佩：“萧姑姑英明。”
萧慕云摇头：“不是我英明，是你想得对。”
小太子忽然插嘴：“阿骨打，狐狸会咬人吗？”
阿骨打一怔，随即笑道：“会。狐狸急了也会咬人。但只要咱们不怕它，它就不敢咬。”
小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咱们怕它吗？”
阿骨打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怕。有殿下在，有陛下在，有萧姑姑在，咱们什么都不怕。”
小太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七月二十五，阿骨打在萧慕云陪同下，开始熟悉大射之礼的流程。
这是皇帝交给他的一项重任——协助接待各部首领，确保会盟顺利进行。阿骨打不敢怠慢，每日早起晚睡，一遍遍背诵各部名称、首领姓名、礼仪规矩。
萧慕云有时陪他对练，有时指点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萧姑姑，”有一天，阿骨打忽然问，“您说，那些室韦人、阻卜人，会听孩儿的吗？”
萧慕云道：“不会听。”
阿骨打一怔。
“但他们会怕你。”萧慕云继续道，“因为你身后站着陛下，站着大辽。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代表的那个东西。”
阿骨打若有所思。
萧慕云看着他，忽然问：“阿骨打，你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吗？”
阿骨打想了想，道：“是完颜部，是女真五部，是北疆都护府。”
萧慕云摇头：“不止。”
阿骨打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萧慕云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你代表的是这十一年来，我、你阿玛、陛下、还有无数人拼了命想要建立的那个东西。那个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室韦人、阻卜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阿骨打：“你代表的是希望。”
阿骨打怔住，久久不语。
七月底，张俭的密报终于到了。
信中说，谅祚在兴庆府接见了他，态度傲慢，但并未为难。他试探了几句，谅祚透露，所谓的“东巡”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目标是西边的回鹘。他打算在今年秋天，西征回鹘，扩张领土。
萧慕云看罢密报，长舒一口气。
虚惊一场。
不，不是虚惊。谅祚这一手，既试探了辽国的反应，又为西征争取了时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
她把密报递给皇帝。皇帝看后，也松了口气。
“萧姑姑，那咱们怎么办？”
萧慕云道：“让他去打回鹘。等他打完了，咱们的大射之礼也办完了。到那时，他想动也动不了了。”
皇帝点头，又问：“那张俭呢？让他回来吗？”
萧慕云想了想，道：“让他再待几天，摸清西征的具体时间、兵力、路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八月初一，阿骨打学完了所有礼仪。
他站在萧慕云面前，一本正经地演练了一遍：接见室韦使者该说什么，接见阻卜使者该说什么，接见高丽使者该说什么，接见西夏使者该说什么——虽然西夏未必会来。
萧慕云看罢，点头道：“很好。可以出师了。”
阿骨打咧嘴笑了，那笑容里还有十一年前的影子。
小太子在旁边鼓掌：“阿骨打好厉害！阿骨打好厉害！”
阿骨打抱起他，举高高，小太子咯咯直笑。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久违的平静。
窗外，夕阳西沉，将太傅院染成一片金红。
那两棵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根是三年前种下的，一根是刚刚种下的。
都会长大。
都会成材。
就像那些孩子一样。
【历史信息注脚】
小暑：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盛夏时节的正式开始。
回鹘：古代西北民族，曾建立强大的回鹘汗国，后为西夏所灭。谅祚西征回鹘，符合历史背景。
果子干：北方传统果脯，以新鲜水果晒制而成。
北疆都护府：辽代管理女真地区的机构，阿骨打任大都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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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枣树，已经长到两人多高，枝繁叶茂。旁边那棵他三年前种下的小树，如今已经齐腰，枝叶青青。
阿骨打站在小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根一直带着的枝条——枝条上果然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煞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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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蹲在他旁边，看得入神。
“阿骨打，这棵树会长大吗？”
“会。”阿骨打道，“会长得比殿下还高。”
“比我还高？”小太子睁大眼睛，“那得多高呀？”
阿骨打比了比：“这么高。到时候殿下就长大了，可以骑马射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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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了。
当年那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九岁，在混同江边相遇，结为兄弟。如今，他们一个是天子，一个是郡王，一个坐镇京城，一个守护北疆。
他们都长大了。
当晚，皇帝在清宁宫设宴，为阿骨打接风。
宴席很简单，只有几个人：皇帝、阿骨打、萧慕云、张俭、萧忽古。小太子也在，坐在皇帝身边，抱着阿骨打送他的果子干，吃得满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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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道：“还没有。算日子，他应该刚到兴庆府。等有消息，至少还要半个月。”
阿骨打沉吟道：“陛下，萧姑姑，臣在路上想了很多。谅祚这人，和李元昊不一样。李元昊是狼，想吃肉就扑上来。谅祚是狐狸，想吃肉，先绕着圈闻味儿。他阅兵，他叫嚣，他不动手，就是想看咱们的反应。咱们越稳，他越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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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摇头：“不是我英明，是你想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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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打一怔，随即笑道：“会。狐狸急了也会咬人。但只要咱们不怕它，它就不敢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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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有时陪他对练，有时指点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萧姑姑，”有一天，阿骨打忽然问，“您说，那些室韦人、阻卜人，会听孩儿的吗？”
萧慕云道：“不会听。”
阿骨打一怔。
“但他们会怕你。”萧慕云继续道，“因为你身后站着陛下，站着大辽。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代表的那个东西。”
阿骨打若有所思。
萧慕云看着他，忽然问：“阿骨打，你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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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你代表的是这十一年来，我、你阿玛、陛下、还有无数人拼了命想要建立的那个东西。那个让契丹人、汉人、渤海人、女真人、室韦人、阻卜人，都能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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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打怔住，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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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慕云看罢密报，长舒一口气。
虚惊一场。
不，不是虚惊。谅祚这一手，既试探了辽国的反应，又为西征争取了时间。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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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姑姑，那咱们怎么办？”
萧慕云道：“让他去打回鹘。等他打完了，咱们的大射之礼也办完了。到那时，他想动也动不了了。”
皇帝点头，又问：“那张俭呢？让他回来吗？”
萧慕云想了想，道：“让他再待几天，摸清西征的具体时间、兵力、路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八月初一，阿骨打学完了所有礼仪。
他站在萧慕云面前，一本正经地演练了一遍：接见室韦使者该说什么，接见阻卜使者该说什么，接见高丽使者该说什么，接见西夏使者该说什么——虽然西夏未必会来。
萧慕云看罢，点头道：“很好。可以出师了。”
阿骨打咧嘴笑了，那笑容里还有十一年前的影子。
小太子在旁边鼓掌：“阿骨打好厉害！阿骨打好厉害！”
阿骨打抱起他，举高高，小太子咯咯直笑。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久违的平静。
窗外，夕阳西沉，将太傅院染成一片金红。
那两棵小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根是三年前种下的，一根是刚刚种下的。
都会长大。
都会成材。
就像那些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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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鹘：古代西北民族，曾建立强大的回鹘汗国，后为西夏所灭。谅祚西征回鹘，符合历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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