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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铁锈与暗痕

    第五章 铁锈与暗痕

    古器阁不在主峰,而是在青莲山脉深处,一处人迹罕至的幽僻山谷中。山谷常年云雾缭绕,地势险峻,仅有一条依山开凿的狭窄石阶通往谷底。据说此地地下有古修士遗留的封禁阵法,能隔绝内外,最适合存放那些灵性未明、或蕴含不祥的古物残器。

    辰时未到,天色青灰,山谷入口处雾气弥漫,湿气很重,沾衣欲湿。蔡青青到得早,独自一人站在刻有“古器”二字的斑驳石碑旁等候。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她单薄的灰衣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陆续又有几名杂役弟子到来,大多是中年模样,神情麻木,眼神浑浊,显然是常年做苦工、被生活磨去了棱角。他们看见蔡青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漠然,彼此间也并无交谈,只是沉默地站着,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辰时正,山谷雾气中走出一人。是个瘦高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执事服饰,面皮干瘪,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乎没睡醒,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眼皮也没抬,扫了等候的众人一眼,声音沙哑干涩:“都到齐了?跟我走。进去后,眼睛别乱瞟,手别乱摸,让搬什么就搬什么,让放哪儿就放哪儿。听到任何动静,看到任何异状,不许喊,不许问,更不许逃。违者,后果自负。”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冷光。

    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者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浓雾。蔡青青等人连忙跟上。石阶湿滑陡峭,隐在浓雾中,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长满滑腻的青苔。越往下走,雾气越浓,光线也越发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雾气稍散,露出一片依山而建、占地极广的建筑群。这些建筑风格古朴粗犷,多以灰黑色巨石垒砌,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许多地方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建筑布局散乱,高低错落,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荒败之感。这里便是古器阁的外围区域,存放的多是些价值不高或等待鉴定的物品。

    老者带着他们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来到一栋最为低矮、也最为破旧的石殿前。石殿没有窗户,仅有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上方刻着三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古篆:废料库。

    “到了。” 老者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一把最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锁芯转动,发出艰涩刺耳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出老远。

    “吱嘎——”

    沉重的青铜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尘土、朽木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你们两个,”老者指了指队伍中两个看起来最壮实的男弟子,“进去,把门后墙角的‘照明珠’嵌到顶上的凹槽里。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 那是一种最低阶的照明法器,注入微末灵力即可发光,光线稳定,常用于仓库等地。

    两名男弟子硬着头皮,接过老者递来的两颗拳头大小、蒙着厚厚灰尘的灰白色珠子,摸索着走进黑暗。片刻后,殿内深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片昏黄、稳定的光芒自殿顶亮起,逐渐驱散了门内的黑暗。

    借着光线,众人看清了殿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空间,高约五六丈,纵深望不到头。里面堆满了杂物,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垃圾场。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胄,扭曲的法器残骸,碎裂的玉简,焦黑的符纸,奇形怪状的矿石,风化的骨骼,不明材质的碎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许多地方结着蛛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线下缓缓浮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踏入时带起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今日的任务,是清理东边第三排到第七排。” 老者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把那些彻底朽坏、一碰就碎的无用之物清理出来,堆到门口,稍后统一运走焚化。其余器物,按照大小、材质,重新分类堆放,尽量整齐。动作要快,但不得损坏任何尚有形体的物品,违者重罚。”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记住我的话,眼睛别乱瞟,手别乱摸。这里的东西,很多看着不起眼,说不定就附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残留着古怪禁制。不想死,就管好自己。”

    说完,他走到门口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旧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众人,仿佛只是来监督,而非指导。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如同古战场遗迹般的庞大“垃圾堆”,头皮发麻。但任务已领,无法退缩。几人硬着头皮,按照老者的吩咐,开始走向东边那几排“货架”——如果那些胡乱堆叠、摇摇欲坠的杂物堆也能被称为货架的话。

    蔡青青跟在队伍末尾,踏入废料库。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比外面的山风更刺骨,仿佛能渗入骨髓。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味道更加浓烈,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或者是铁锈气?她分辨不清。

    昏黄的照明珠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周围数丈范围,更深处依旧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巨物。寂静被放大,只有众人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搬动杂物时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偶尔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的窸窣声。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诡异的声音和气息,目光开始快速扫视四周。

    东西实在太多了,而且堆放得毫无规律。断裂的飞剑与破碎的丹炉堆在一起,锈蚀的铠甲下压着发黄的兽皮卷,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旁边,散落着几截枯骨。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扬起呛人的尘埃。

    她按照吩咐,开始清理那些彻底朽坏、一碰就成粉末的杂物。大多是些木质、皮革或低级织物制成的东西,在漫长岁月和特殊环境(这里的阴冷腐朽气息似乎能加速物质的衰败)的侵蚀下,早已失去了原本形态,轻轻一触,便化为齑粉。

    她动作麻利,心思却不在这些废物上。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仔细搜寻着每一件尚存形体的器物。

    她在找。

    找那截灰暗的、锈蚀的、三寸长短的断刃。

    既然冷月婵说它来自这里,编号“癸巳七六”,名目“无名残铁”,那么,它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许会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痕迹,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时间在枯燥的清理和搬运中缓缓流逝。废料库内光线昏黄恒定,难以分辨时辰。只有不断堆积到门口的废物,和渐渐整齐起来的几排货架,标志着工作的进展。

    灰尘沾满了她的头发、脸颊、衣衫,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即便她悄然运转《青莲蕴灵诀》,也只能勉强驱散些许寒意,指尖依旧冰凉。

    同来的杂役弟子们起初还低声抱怨几句,后来便只剩下麻木的沉默,只偶尔被某些形状古怪或触感诡异的器物吓到,发出短促的惊叫,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门口闭目养神的老者。老者恍若未闻,如同石雕。

    蔡青青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她已经清理了第三排大半区域,经手的残器废料不下数百件,锈蚀的刀剑、残缺的玉佩、碎裂的阵盘、风化的符骨……形形色色,却唯独没有见到类似那截断刃的东西。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特殊的锐金之气。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那截断刃被取走后,原本的位置已经被清理、覆盖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向第四排深处清理。

    第四排的堆放更加杂乱,许多大件的残骸相互倾轧,形成一个个危险的夹角。她不得不更加小心,以免引发坍塌。

    就在她搬开一块半人高、布满锈蚀孔洞的青铜鼎残片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她移开脚,低头看去。

    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灰色石板,半埋在厚厚的灰尘里。石板表面粗糙,布满划痕,似乎曾被利刃反复切割过。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周围无数碎石、碎骨没什么两样。

    蔡青青本欲移开目光,继续清理。

    但就在她目光即将掠过的刹那,体内那淡青色的灵力,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青莲蕴灵诀》自行运转时的流畅感,而是一种突兀的、微弱的“共鸣”?或者是“排斥”?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凝神感应。

    那悸动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旁边的杂物,手指却悄然拂开石板表面的浮灰。

    灰尘之下,石板的颜色更深,近乎纯黑。那些划痕,在近距离仔细看去,似乎并非杂乱无章,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早已模糊不清的刻痕或符号。石板的材质也很奇怪,非石非玉,触手冰凉坚硬,比同等大小的铁块还要沉重几分。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当她指尖无意中触碰到石板边缘一道较深的划痕时,体内那淡青色的灵力,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这石板……有古怪!

    她不敢妄动灵力探查,也不敢长时间停留。废料库里虽有规定不得乱摸乱碰,但她此刻的行为,已经有些逾矩。门口那老者看似在打盹,但金丹修士的神识何等强大?若他暗中关注,自己任何异动都可能被察觉。

    蔡青青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石板拿起,拂去背面灰尘,看起来就像是在检查一件普通的废料。石板背面同样粗糙,没有任何纹路。

    她将石板随手放在一旁清理出来、准备搬运出去的“废料堆”上——那里堆放着许多类似的无用碎石、碎骨。然后,继续低头清理周围的杂物,仿佛那石板只是无数废料中毫不起眼的一块。

    然而,她的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块石板。同时,分出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过去,包裹住石板。

    神识触碰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冰冷、死寂的气息,顺着神识反馈回来。那气息极其微弱,若非她神识经过《青莲蕴灵诀》的淬炼,远比同阶敏锐,几乎无法察觉。这气息与废料库中弥漫的阴冷腐朽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蚀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最原始“坚硬”特质的存在。

    而且,在这冰冷死寂的最深处,似乎还蛰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熟悉感?

    这熟悉感来自何处?蔡青青蹙眉思索。是像那截断刃一样,带着某种锐金之气?不,这石板的气息更晦涩,更内敛,没有任何锋芒。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重量!是触感!

    这石板入手的那种沉甸甸的、冰凉的、坚硬无比的感觉,与那日寒碧潭边,楚云河捡起断刃时,她远远感受到的(通过楚云河灵力激荡时断刃的细微反应)那股“质地”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似!并非属性相同,而是那种历经漫长岁月、灵性似乎尽失、却又在最核心处保留着某种亘古不变的“本质”的感觉!

    难道……这石板,与那截断刃,是同一类东西?甚至,来自同一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她不敢再多做探查,迅速收回神识。好在,那石板除了那丝隐晦的冰冷死寂气息,再无异状,也没有引发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一块真正的“废料”。

    接下来的时间,蔡青青清理得更加仔细。她不再局限于寻找类似断刃的器物,而是开始留意所有给她“异常”感觉的东西。或是触感特殊,或是重量异常,或是形状古怪,或是……让她体内灵力产生极其微弱的“反应”。

    可惜,直到将第四排清理完毕,她也只找到了三件略有“异常”的物品:一块颜色暗红、仿佛浸透鲜血的碎陶片;一截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金色纹路闪过的断木;以及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布满铜绿、图案模糊不清的残破铜钱。

    这三件东西,给她的感觉都不如那块黑石板强烈,但也与周围纯粹的“废物”不同。她同样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混入了待处理的废料堆中。

    清理工作枯燥而疲惫。当第五排也清理过半时,门口那如同石雕般的老者终于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殿内昏黄光线(照明珠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一丝),又看了看门口堆积如山的废料和已经整理出来的几排相对整齐的货架,沙哑开口:“时辰到了。今日到此为止。将门口的废料搬到外面指定地点,然后自行离去。明日辰时,继续。”

    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加快动作,将最后一些废料搬出,堆放在废料库外指定的、一片用阵法隔绝的空地上。

    蔡青青随着人群,将最后一筐碎石(包括那块黑石板和其他几件“异常”物品)倒进废料堆。看着那些东西被掩埋在无数真正的垃圾之下,她心中微定。

    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闭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大门。门缝中,透出里面永恒的昏黄与死寂。

    回到外门杂役区,已是暮色四合。浑身的灰尘和阴冷气息,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同行的杂役弟子早已散去,各自回去清洗休憩。刘二丫见她回来,吓了一跳:“青青,你这是掉灰堆里了?快去洗洗,热水我给你留了。”

    蔡青青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打了水,在简陋的隔间里仔细清洗。冰冷刺骨的水浇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凉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废料库中的见闻,尤其是那块黑石板和几件“异常”物品。

    清洗完毕,换上干净衣物,她坐在床边,一边用布巾擦拭湿发,一边凝神感知体内。

    《青莲蕴灵诀》悄然运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灵力比清晨出发前,似乎凝实了一线,神识也因今日的持续外放和精细感知,而略有增长。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白日触碰那黑石板时,体内灵力那瞬间的悸动。那不是错觉。《青莲蕴灵诀》修炼出的灵力,中正平和,生机盎然,对某些特殊属性的物质或气息,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那黑石板,还有那几件“异常”物品,到底是什么?它们与那截断刃,与古器阁,甚至与青莲宗,有何关联?

    还有冷月婵……她昨日在寒碧潭边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她对那截断刃的解释,是事实,还是……掩盖?

    一个个疑问,如同盘旋的幽灵,萦绕在心头。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最危险的地方。

    古器阁废料库,她还得再去。那里面,定然还藏着更多秘密。

    只是,今日的“收获”必须处理掉。直接带回住处太危险,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藏在外面?外门人多眼杂,也不安全。

    正思忖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刘二丫与人的说话声,似乎是有相熟的杂役女弟子来串门。

    蔡青青迅速将布巾搭好,躺回床上,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熟。

    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

    接下来的两日,蔡青青依旧每日辰时前往古器阁废料库。

    有了第一日的经验,她动作更加麻利,清理时也更加留意那些“异常”之物。废料库实在太大,堆积如山,即便只是清理指定的几排,也如同大海捞针。两日下来,她又陆陆续续发现了七八件给她类似“感应”的物品:一枚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金属环;一块布满孔洞、似石似骨的碎片;几片颜色诡异、触之冰凉的碎瓷;还有一截小指长短、非金非木、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细棍。

    这些物品,都给她一种与周围“废物”格格不入的感觉。或沉重异常,或触感特殊,或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场”。最重要的是,每当她触碰到它们,体内《青莲蕴灵诀》修炼出的淡青色灵力,都会产生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反应”——或是微弱的共鸣,或是隐隐的排斥,或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牵引”。

    她不动声色,将这些物品一一“淘汰”,混入待清理的废料中,最终堆积到门外那片阵法隔绝的空地上。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废料库东边三到七排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虽然依旧杂乱,但至少分门别类,整齐了许多。门口堆积的待焚化废料,也如小山般高。

    第三日傍晚,当蔡青青随着最后一批杂役弟子走出青铜大门,看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双倍贡献点会直接计入她的身份木牌。更重要的是,这三日的“废料库之旅”,让她对古器阁这个神秘所在,有了初步的、直观的认识。那海量的、年代久远的“垃圾”中,确实隐藏着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只是,这些东西为何会被当作“废料”处理?是青莲宗的前辈们真的未能识别其价值?还是……有意为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无意中,可能触及了某个深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边缘。而这个秘密,似乎与那截击碎玄阴重水旗的断刃,与她体内那枚神秘的玉佩,都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

    风险与机遇并存。她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杂役院的当晚,夜深人静时,蔡青青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子。她没有走寻常路径,而是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径,向后山方向潜去。

    她的目的地,是后山一处更为荒僻的角落,那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林,怪石嶙峋,岔道众多,人迹罕至,据说偶尔会有低阶妖兽出没,寻常杂役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光晕。山风呼啸,吹得林中枝叶哗哗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和夜露的气息。

    蔡青青将《青莲蕴灵诀》运转到极致,灵力护住周身,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最大程度地向外延伸,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得益于这几日的苦修和对神识的刻意淬炼,她的感知范围已能稳定覆盖身周两丈左右,虽不足以应对强敌,但预警足矣。

    她如同灵巧的山猫,在石林间穿梭,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她来到石林深处,一处被几块巨大山岩半包围的隐秘凹地。这里地势低洼,背风,平时少有人至,是她前两日暗中物色好的地点。

    确认四周无人后,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布包里,正是她这几日从废料库中“淘汰”出来、又趁着搬运废料到门外空地的混乱时机,偷偷藏起的几件“异常”物品——包括那块黑石板、暗红陶片、焦黑断木、残破铜钱,以及后面发现的金属环、多孔碎片、诡异碎瓷和那截黑色细棍。

    她不敢全数带走,只选了这八件感应最明显、也相对最不起眼的。

    没有立刻查看,她先是在凹地角落选了一处背阴干燥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小药锄迅速挖了一个深坑。然后,从旁边搬来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在坑底和四壁仔细铺垫,做成一个简陋的石匣。

    做完这些,她才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八件物品。

    月光黯淡,看不真切。她不敢动用灵力照明,只能凑近了,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

    黑石板依旧冰冷沉重,划痕模糊;暗红陶片颜色妖异,仿佛真的浸透了鲜血;焦黑断木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流动,时隐时现;残破铜钱的铜绿下,图案扭曲难辨;金属环锈蚀严重,几乎看不出本来形状;多孔碎片触手冰凉,质地不明;诡异碎瓷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不同颜色的幽光;黑色细棍上的螺旋纹路,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滞涩感。

    蔡青青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每拿起一件,体内的淡青色灵力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反应”。或微热,或微凉,或轻颤,或凝滞。这些反应极其微弱,若非她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缓缓渡入其中感应最强的黑色石板。

    灵力注入,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石板依旧是石板,冰冷,死寂。

    她又依次尝试了其他几件。结果大同小异。灵力注入,要么毫无反应,要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吸收、消散。只有那截焦黑断木,在她灵力注入时,表面的金色纹路似乎亮了一瞬,但随即熄灭,再无动静。

    这些物品,似乎都处在一种奇特的“休眠”或“封印”状态。它们拥有某种特质,能引动《青莲蕴灵诀》灵力的感应,但其本身,却拒绝被探查,更无法被驱动。

    就像……沉睡的凶兽,收敛了所有爪牙,只留下冰冷坚固的躯壳。

    蔡青青若有所思。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它们会被丢在废料库。无法驱动,无法解析,灵性不显,看起来就是一堆废料。但对于某些人,或者对于《青莲蕴灵诀》这样的特殊功法来说,它们却是“特别”的。

    她不知道这些“特别”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不能丢,更不能暴露。

    她将八件物品小心地放入石坑底部的简陋石匣中,然后覆上泥土,压实。又从旁边移来几块不起眼的碎石和枯枝败叶,仔细掩盖在上面,确保从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处普通的、略微凹陷的地面。

    做完这一切,她又在附近几处关键位置,按照玉佩传承中那些零散的基础阵法知识,以及这几日观察废料库外围环境的心得,布置了几个极其简陋的预警和迷踪小禁制。用的材料,不过是随手可得的碎石、枯枝、以及她自身微末的灵力。效果有限,最多只能对炼气初期的修士或野兽产生一点干扰和预警,但聊胜于无。

    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后,蔡青青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林,返回杂役院。

    躺在床上,听着刘二丫均匀的鼾声,她却毫无睡意。

    废料库三日,石林藏物。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古器阁的神秘,断刃的诡异,冷月婵的深意,还有这些不知名的“异常”物品……如同一个个散落的点,在她脑海中漂浮,却无法连接成线。

    她还太弱,知道得太少。

    当务之急,依旧是提升实力,同时,尽可能多地了解信息。青莲宗外门,看似平静,实则消息流传最快。杂役弟子身份低微,但恰恰因为身处底层,反而能听到许多内门弟子不屑一顾、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流言蜚语。

    接下来的日子,蔡青青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勉。每日完成庶务殿指派的任务后,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修炼《青莲蕴灵诀》和淬炼神识。修为稳步提升,向着炼气二层稳步迈进。神识也越发凝练敏锐,已能稳定离体三尺,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大大增强。

    与此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收集各种信息。

    在浣衣溪边,她默默听着其他杂役女弟子闲聊家长里短、内门八卦。

    在庶务殿交接任务时,她垂首静立,耳朵却仔细分辨着执事弟子们不耐烦的交谈、其他弟子领取任务时的抱怨。

    在药圃除草时,她留意着偶尔路过、高谈阔论的外门弟子。

    零碎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的脑海。

    “听说了吗?楚云河师兄被罚面壁思过,好像提前出来了!不过脸色难看得要死,谁都不敢招惹……”

    “何止啊,韩师叔为玄阴重水旗被毁的事大发雷霆,据说连楚师兄的师父都被叫去训话了……”

    “唉,楚师兄也是倒霉,好不容易得了件趁手法器……不过那旗子怎么就突然坏了?真是意外?”

    “谁知道呢,冷师叔都说是意外了,那就是意外呗。金丹老祖的话还能有假?”

    “冷师叔……好像又闭关了。真羡慕啊,金丹修士,一次闭关说不定就是几十年……”

    “古器阁那边好像也加强了戒备,听说前几天有几个内门师兄想进去淘换点东西,都被拦回来了……”

    “废料库?别提了!晦气!上次去帮忙搬东西的那个谁,回来病了好几天,说是阴气入体……”

    “最近宗门好像不太平,听说西边几个依附咱们的小家族,接连出了怪事,死了好几个人,死状可怖,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嘘!小声点!这事也是能乱说的?据说戒律堂都惊动了……”

    “还有啊,北边‘玄阴教’的人好像又不安分了,在边境跟我们的人起了几次冲突……”

    “仙盟那边好像也在召集人手,据说要彻底清查金莲教余孽……那魔头蔡家豪,上次在西漠露了一面,又消失无踪了,真是祸害遗千年……”

    信息纷繁杂乱,真假难辨。但蔡青青如同一块海绵,默默吸收,分析,过滤。

    楚云河提前出关,心怀怨怼,需加防备。古器阁加强戒备,或许与寒碧潭之事有关?冷月婵闭关,暂时不必担心这位神秘的金丹师叔。西边小家族的怪事,北边玄阴教的异动,仙盟对金莲教的追剿……这些看似遥远的风波,或许有一天,也会波及到她这个小小的杂役弟子。

    最让她在意的,是关于“古器阁”的一些零碎传闻。有弟子说,古器阁里封存的,不光是前辈遗宝和不明古物,还有一些“不祥”的东西,是历代祖师封印在此,以免祸害世间。也有弟子说,古器阁深处,其实连着宗门的一处“秘境”,里面藏着青莲宗真正的底蕴。还有人说,每隔一段时间,古器阁就会处理一批“废料”,但那些废料,其实很多都大有来历,只是宗门无法勘破,才当作垃圾处理……

    联想自己在废料库中的发现,这些传闻,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中潜藏着暗流。蔡青青如同蛰伏在泥土下的种子,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这一日,她刚从庶务殿交还了清理丹房的差事木牌出来,迎面撞见一人。

    正是赵明德。

    他依旧是那副微胖模样,只是眼神比起上次在药圃时,更多了几分阴鸷。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看见蔡青青,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拦住了去路。

    “蔡师妹,好久不见啊。” 赵明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恶意,“听说前几日,你去古器阁废料库当差了?啧啧,那地方阴气重,没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蔡青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低头:“多谢赵师兄关心。庶务殿指派,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 赵明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看你是胆子不小。废料库那种地方,也敢去。不过……也好。”

    他顿了顿,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正好,师兄我这里有个‘好差事’,想请师妹帮个忙。”

    蔡青青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平静:“赵师兄说笑了,青青修为低微,能帮上师兄什么忙?”

    “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赵明德又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熏香的味道更加浓烈,“后山西北角,有一片‘阴魂木’林,你知道吧?师兄我需要几截十年份以上的阴魂木心,用来炼制一件小玩意。那林子有些古怪,阴气重,寻常弟子不愿去。我看蔡师妹你……似乎不太怕这些阴祟之物?上次废料库回来,不也好好的?”

    阴魂木?蔡青青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她在玉佩传承的草木篇中看到过相关记载。阴魂木,生于极阴之地,吸纳阴魂死气而成,其木心是炼制某些阴属性法器或丹药的材料,但也极易沾染阴煞,侵蚀生人阳气。十年份以上的阴魂木心,已算是一品灵材,对于杂役弟子来说,获取难度和危险性都不小。

    赵明德自己不去,却让她去,安的什么心,不言而喻。

    “赵师兄,” 蔡青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阴魂木林乃宗门划定的险地之一,杂役弟子未经允许,不得擅入。且采摘阴魂木心需特殊工具和法诀,青青一无所知,恐难胜任,耽误了师兄的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德脸色沉了下来,“工具和法诀,我自然会给你。你只需要进去,找到阴魂木,取回木心即可。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盯着蔡青青,语带威胁,“蔡师妹,在外门讨生活,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你说是不是?楚云河师兄那边,最近心情可不太好,若是知道有个杂役弟子,曾经‘不小心’撞坏过同门师兄的玉佩,还推三阻四,不肯帮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已经赤裸裸。

    楚云河?他果然和赵明德有所勾连?还是赵明德只是扯虎皮做大旗?

    蔡青青心念电转。阴魂木林,危险是肯定的。赵明德不安好心,也几乎可以肯定。拒绝?赵明德显然不会善罢甘休,楚云河那边也是个隐患。答应?无异于羊入虎口,谁知道那林子里除了阴魂木,还有什么等着她?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赵明德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诱哄:“师妹放心,那林子虽然有些阴气,但只要不深入,外围的阴魂木年份也够用。我会给你‘驱阴符’和‘破阴梭’,保你无事。只要取回三截木心,我就给你十块下品灵石,如何?这可比你在庶务殿辛苦一个月赚得还多。”

    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初期的杂役弟子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蔡青青在意的不是灵石。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既然赵师兄如此说,青青……尽力一试。只是不知何时前去?工具法诀,又何时交付?”

    见她应下,赵明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明日午时,山门外‘老槐坡’见。工具法诀,到时自会给你。” 说完,他拍了拍蔡青青的肩膀(被蔡青青不动声色地避开),扬长而去。

    蔡青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

    山门外,老槐坡。那地方她知道,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赵明德选在那里,显然是不想被人看见。而他如此急切,又许以重利(对杂役弟子而言),只怕所图非小,绝不仅仅是几截阴魂木心那么简单。

    阴魂木林……阴气重,易生邪祟,也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看来,平静的日子,要到头了。

    也好。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的玉佩。

    是福是祸,总要走一遭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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