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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丝藏锋

    第二章 青丝藏锋

    青莲山脉,终年笼在薄青淡紫的烟岚里。

    山是黛青的,陡峭处如剑劈斧削,平缓处又生出茸茸的绿意。云是乳白的,缠在半山腰,懒洋洋地流,偶尔漏下几缕天光,落在山涧里,碎成粼粼的金。空气是润的,吸一口,肺腑都透着草木的清气,混着不知名野花幽幽的香。

    好一派仙家气象,清净出尘。

    山阳面,地势稍缓处,依着山势,起了一片连绵的建筑。多是白墙青瓦,飞檐斗拱掩在森森古木之间,偶有亭台楼阁探出一角,被云气半遮着,恍如仙境。这便是云州修仙界有数的名门大派——青莲宗的外门道场所在。

    比起内门主峰的肃穆清寂,外门要热闹得多,也……俗世得多。

    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雾气还浓。

    “当——当——当——”

    三声清越悠长的钟响,穿透薄雾,回荡在群山之间。这是“晨启钟”,唤弟子起身,吐纳晨昏之交那一缕东来紫气。

    钟声未歇,各处院落便有了动静。门扉开合的吱呀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低声的交谈,呵欠,还有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外门东北角,一片较其他院落更为简朴、甚至有些陈旧的房舍区。这里住的,多是尚未引气入体,或刚踏入炼气期不久的低阶弟子,以及……数量更多的、负责宗门各类庶务的杂役弟子。

    蔡青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杂役弟子灰布衣裙,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齐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毫无饰物的青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是江南水乡蕴出来的清秀,鼻子小巧,嘴唇颜色偏淡,像初春的杏花瓣。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了些,没什么血气,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安静,看人时,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波澜。

    她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木桶,桶里是几件待洗的衣物,最上面是一件月白色的内门弟子道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青莲纹,在一堆灰扑扑的衣物里,格外扎眼。

    同屋的刘二丫也揉着眼睛出来了,看见她,撇了撇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又是周师姐的?她倒是会使唤人。” 刘二丫比蔡青青早来两年,圆脸,性子爽利,也泼辣。

    蔡青青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提着桶往院外走去。木桶有些分量,她提得稳,脚步不快,却一步步踩得实在。

    “要我说,你也太好性儿了。”刘二丫跟在她身后,兀自念叨,“内门弟子怎么了?杂役弟子就不是青莲宗弟子了?宗门规矩,庶务殿派下的活计才有贡献点,她这私活,给过你半块灵石么?也就是看你新来的,面嫩,好欺负……”

    走过一排老屋,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夜露。早起练剑的弟子已经在外面的小空地上比划开了,剑风嚯嚯。更远处膳堂的方向,飘来米粥和馒头的香气。

    蔡青青低着头,听着刘二丫的絮叨,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灰布鞋尖上,沾了点泥。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被送上山时的情形。带她来的老仆在山门外就止了步,只递给她一个薄薄的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和几块干粮,还有一封据说能证明她身份的信。那信递到外门执事弟子手里,执事弟子只瞥了一眼,就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随手一指这片最旧的院落:“丙字七号房,先住下。明日去庶务殿领差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询问,没有安排。仿佛她只是一件被临时寄放、无关紧要的行李。

    她知道原因。蔡家,云州那个曾经也算显赫的修仙世家,早在五年前就没了。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据说鸡犬不留。她因为年幼,又体弱多病,被送去远嫁的姑母家小住,侥幸逃过一劫。姑母家只是寻常富户,遭此大变,怕惹祸上身,养了她几年,待她稍长,便想方设法搭上了青莲宗一位外门管事的线,将她塞了进来,说是“寻个前程”,实则是甩脱了包袱。

    一个家族覆灭、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有什么前程?能在这仙门大宗有个容身之处,有口饭吃,已是不易。杂役弟子,听着不好听,可青莲宗灵气充裕,即便只是外门杂役区,也比凡俗之地好上太多。更何况,杂役弟子做满十年,若能在二十岁前突破到炼气中期,通过考核,也有机会转为外门正式弟子。那便是真正踏上了仙路。

    只是这条路,注定比别人更窄,更陡,布满荆棘。

    “青青?发什么愣呢?”刘二丫推了她一下。

    蔡青青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快走吧,去晚了,溪边好位置该被占完了。”

    浣衣的溪流在山谷东侧,水是从更高处的灵泉引下来的,清澈见底,触手微凉,据说长期用此水浆洗衣物,对低阶弟子淬体也有些微好处。此刻溪边青石板上,已经蹲了七八个灰衣女子,棒槌起落,溅起一片水花和说笑声。

    蔡青青寻了处下游稍偏的空位,放下木桶,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纤细得有些过分的手腕。她先拎出那件月白道袍,单独浸在一边木盆的清水中,小心揉搓袖口、领口的银线青莲纹。这丝线特殊,不能用棒槌,也不能用力搓,只能用手轻轻揉按。

    水很凉,指尖很快冻得发红。她抿着唇,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旁边女子的说笑声隐约传来。

    “……听说了吗?前几日又出大事了!”

    “什么事?可是内门哪位师兄师姐筑基成功了?”

    “筑基算什么大事!是魔头!那个金莲教的魔头,又在西漠造孽了!”

    蔡青青揉搓道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西漠?流火城?天哪……真的假的?不是说仙盟各家已经联手,在四处搜寻围剿他么?怎么又……”

    “围剿?说得轻巧!那可是蔡家豪!五岁就……七岁就……九岁就……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连青阳门赵老爷子那样的筑基后期高手,说灭门就灭门了!谁拦得住?”

    “嘘!小声点!”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啊,这次流火城更惨,几个小家族和小门派,上百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死状……据说可怖得很!”

    “造孽啊……这魔头到底想干什么?杀这么多人,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嘿,他那种人,恐怕早就入魔了,还怕什么天谴?我听说,他修炼的是上古失传的邪功,专靠吸食生魂精血提升功力!杀的人越多,他功力涨得越快!”

    “难怪……真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仙盟这次好像真发狠了,几家大宗门,连久不出世的金丹老祖都被惊动了,据说要联合发布‘诛魔令’呢!”

    “早该如此了!这种魔头,多活一天都是祸害……”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更隐秘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对魔头残暴行径的想象和恐惧的唏嘘。

    蔡青青垂着眼,将揉搓好的月白道袍拎起,拧干,展开,仔细检查有无污渍残留。动作一丝不苟,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话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听到“蔡家豪”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很陌生的名字。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蔡家……

    她姓蔡。那个魔头,也姓蔡。

    仅仅是同姓而已。天下姓蔡的多了去了。她默默告诉自己。五年前家族覆灭,据说就是得罪了惹不起的对头,具体是谁,姑母家讳莫如深,她那时年纪小,又病着,迷迷糊糊,只记得一片混乱和哭喊,许多细节都模糊了。爹娘的样子,家宅的样子,甚至家族因何遭难,都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是那种冰冷刺骨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孤寂。

    “青青,这件也洗好了?”刘二丫已经快手快脚洗完了自己的衣物,凑过来看,“啧啧,这银线绣的就是金贵,一点泥星子都沾不得。要我说,你下次就直接跟周师姐说,这活儿精细,你手笨,洗坏了赔不起,让她另请高明。”

    蔡青青将道袍仔细叠好,放在干净的木盆里,又拿起一件自己的灰布衣裙浸入水中,这才轻轻开口:“周师姐是内门弟子,修为高,我们得罪不起。不过几件衣裳,费不了多少工夫。”

    “你就是太好说话。”刘二丫恨铁不成钢,“修仙界弱肉强食,你这样,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蔡青青不再说话,只埋头洗衣。棒槌落在湿衣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弱肉强食。她懂。

    所以更要谨小慎微,更要勤勉不辍。杂役弟子的活计是繁重,占去了大量时间,但每日早晚,宗门规定的吐纳功课,她从不落下。别人休息闲聊时,她常常一个人躲到后山僻静处,对着那本最基础的《青莲吐纳诀》,一遍又一遍,感受着那微乎其微的灵气入体。两个月,她已勉强摸到气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炼气期的门槛。这进度,在同期杂役弟子里,不算最快,但也绝不算慢。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还要变得更强。强到有朝一日,能弄清楚五年前那场灭门惨祸的真相,强到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至于那个同样姓蔡的魔头……

    棒槌重重落下,溅起更大的水花。

    与她何干?

    晌午过后,将洗好的衣物一一晾晒在院落后的竹竿上,那件月白道袍被小心地抻平,挂在最通风也最显眼的位置。蔡青青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回到庶务殿交还了洗衣的木牌,又接下了新的活计——去后山药圃,给“清心草”除草、松土。

    清心草只是最普通的一品灵草,有微弱的宁神静心之效,是炼制“辟谷丹”、“清心散”等低阶丹药的辅料。看管药圃是相对轻松的活计,贡献点也给得公道,算是个不错的差事,只是距离住处稍远。

    穿过外门弟子居住和活动的区域,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滑的石板小径往后山走,人声渐渐稀疏。两旁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只漏下些斑驳的光点,空气越发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向阳的缓坡,被开垦成一层层梯田似的药圃,用低矮的竹篱笆粗略围着。各种灵草灵药分区种植,大多郁郁葱葱,散发着或浓郁或清淡的药香。空气中灵气浓度,似乎也比外门其他地方稍稍浓郁一丝。

    蔡青青找到属于“清心草”的那一小片圃地。草叶细长,呈淡青色,长势不错,只是杂草也不少,星星点点地冒出来。她挽起袖子,从篱笆边拿起准备好的小药锄和竹篮,蹲下身,开始小心地剔除杂草。

    这活儿需要耐心和细致,不能伤到清心草脆弱的根须。她做得很专注,一株一株,仔仔细细。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

    时间在安静的劳作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咦?这不是蔡师妹么?”

    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子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蔡青青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手下依旧稳稳地除掉一株杂草的根须,才放下药锄,站起身,转向来人。

    是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眼睛不大,看人时总喜欢眯着,嘴角习惯性地上翘,带着三分笑意,却并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有些油腻。他叫赵明德,炼气三层修为,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中游,因其族叔是外门一位管事,平素颇有些势力,喜欢拉帮结派,欺压修为低或没背景的弟子。

    他身后两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是跟班模样,此刻也笑嘻嘻地看着蔡青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赵师兄。”蔡青青垂下眼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蔡师妹真是勤快,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伺候这些草叶子。”赵明德踱步过来,目光扫过药圃,又落在蔡青青沾了些泥土、却依旧清秀的脸上,笑意加深,“这清心草的活儿,又累,贡献点又少,不如……我跟庶务殿的李执事打个招呼,给你换个轻松些的差事?比如,去藏书阁洒扫?那里清静,活也轻松,还能顺便看看书,多好。”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心为蔡青青打算。

    蔡青青依旧低着头:“多谢赵师兄好意。只是这药圃的活计是庶务殿指派,青青不敢擅自更换。况且,青青觉得侍弄花草,也能静心。”

    “静心?”赵明德哈哈一笑,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了些,一股混合了汗味和廉价熏香气味传来,“蔡师妹年纪轻轻,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静什么心?莫非是……心里有什么烦闷之事?不妨跟师兄说说,师兄在外门,多少还有些人面,或许能帮上忙。”

    他身后的高瘦跟班立刻帮腔:“就是就是,赵师兄最是热心肠,尤其照顾新来的师弟师妹。蔡师妹,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矮壮跟班也挤眉弄眼:“赵师兄可是炼气三层的高手,有他照拂,以后在外门,谁还敢欺负你?”

    蔡青青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青青并无烦闷,也无需照顾。赵师兄若无事,青青还要除草,以免误了时辰,受执事责罚。”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赵明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新来的杂役女弟子了。虽然穿着灰扑扑的杂役服饰,不施粉黛,但那份清冷沉静的气质,还有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实在与外门那些或庸俗或泼辣的女弟子不同。打听之下,知道是个家道中落的孤女,无依无靠,便动了心思。本以为稍微示好,这种孤苦无依的小丫头还不手到擒来?没想到几次“偶遇”、言语试探,对方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疏离冷淡的模样。

    “呵,”赵明德轻笑一声,又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蔡青青,“蔡师妹这是……看不起赵某?”

    他伸手,似乎想去捏蔡青青的下巴。

    蔡青青猛地抬头,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那双幽深安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赵明德带着戏谑和势在必得的脸。她的目光很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

    赵明德伸到一半的手,竟被她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间,蔡青青脚下看似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避开赵明德的手,同时身子一侧,似乎是被脚下的杂草绊了一下,轻呼一声,向前踉跄。

    她踉跄的方向,正是赵明德身侧。手中那柄沾着泥土的小药锄,随着她身体前倾,锄柄“不小心”撞在了赵明德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上。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赵明德只觉得腰间一疼,低头一看,只见自己那块价值不菲的、据说有微弱聚灵效果的暖阳玉佩,竟被那不起眼的药锄柄撞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你!”赵明德又惊又怒,猛地抬头。

    却见蔡青青已经“慌忙”站稳,脸上适时地浮起一抹惊慌和歉意,后退两步,连连欠身:“对不住,对不住!赵师兄,青青不是故意的!方才脚下被草藤绊了一下,这才……撞坏了师兄的玉佩,青青、青青赔不起……”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眼眶似乎也有些发红,配合着那张苍白清秀的小脸,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赵明德一肚子火气,被她这副模样噎得不上不下。对方已经道歉,态度“诚恳”,又是“无意”为之,他若再咄咄逼人,传出去未免有失风度。可那块玉佩……他肉痛得很!

    “赔?你拿什么赔?”赵明德脸色阴沉,语气不善,“这可是我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才淘换来的!”

    “二十块……下品灵石?”蔡青青似乎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脸色更白,嗫嚅道,“青青……青青每月例钱才两块下品灵石……还要购置些必需品……赵师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不这药圃的活计,我这个月的贡献点不要了,都赔给师兄……”

    “谁稀罕你那点贡献点!”赵明德没好气地打断。一个杂役弟子一个月的贡献点,能值几个钱?连他玉佩的零头都不够。

    他盯着蔡青青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胸中邪火与另一种邪火交织升腾。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可偏偏做出一副可怜相,让人抓不到把柄。

    “赵师兄,算了算了,一块玉佩而已,回头让蔡师妹慢慢赔就是。”高瘦跟班看出赵明德脸色不对,假意劝道,目光却在蔡青青身上打转。

    矮壮跟班也嘿嘿笑道:“就是,蔡师妹也不是有心的。不过,撞坏了东西,总得表示表示吧?不如……请赵师兄去山下坊市喝杯灵茶,赔个罪?”

    这话里的龌龊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蔡青青垂着头,手指微微蜷起,握紧了手中的药锄柄。锄柄粗糙,硌着掌心。她沉默着,似乎在艰难抉择。

    赵明德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恼怒,混合着对美色的觊觎,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冷笑一声,语气转厉:“蔡青青,别给脸不要脸!今日这事,你说怎么办吧!要么,乖乖跟师兄走,师兄我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以后在外门,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要么……” 他眯起眼,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药圃僻静,此时又近黄昏,罕有人至。三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对付一个刚摸到气感门槛的杂役女弟子,结果毫无悬念。

    气氛骤然紧绷。

    山风吹过药圃,带来灵草摇曳的沙沙声,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蔡青青单薄的身形上。

    蔡青青慢慢抬起了头。

    脸上的惶恐、歉意、无助,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锐意。

    她看着赵明德,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赵师兄,青莲宗宗规第七条,同门弟子,不得无故私斗,恃强凌弱。违者,轻则禁闭关禁,扣除贡献;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明德和他身后两个跟班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

    “第九条,凡宗门弟子,不得以任何形式胁迫、欺辱同门,尤以女弟子为甚。违者,罪加一等。”

    “第十三条,药圃重地,不得喧哗滋事,干扰灵植生长。违者,视情节罚没贡献,或发配苦役。”

    她每说一条,赵明德三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宗规,他们自然知道,平日里也没少钻空子,欺负些没背景的弟子,只要不太过火,不闹到明面上,执事们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被蔡青青这么一条条清晰明白地当众念出来,味道就全变了。

    尤其最后一条,药圃滋事……这帽子可大可小。

    “你……你少拿宗规吓唬人!”矮壮跟班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不过跟你说话,算什么滋事?倒是你,撞坏了赵师兄的玉佩,还想抵赖不成?”

    蔡青青目光转向他,幽深的眸子平静无波:“这位师兄方才说,要我请赵师兄去山下坊市‘喝杯灵茶,赔个罪’,此言在场诸位皆可作证。不知庶务殿的执事师兄,或是戒律堂的师叔们,会如何看待这种‘赔罪’方式?”

    矮壮跟班一窒,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高瘦跟班眼神闪烁,扯了扯赵明德的袖子,低声道:“赵师兄,这丫头牙尖嘴利,看来是个硬茬子。此地不宜久留,万一真有执事巡视过来……”

    赵明德脸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小孤女,竟如此棘手。不仅巧妙地撞坏了他的玉佩,堵了他的嘴,此刻更是搬出宗规,反过来将了他们一军。真闹起来,就算他能靠族叔的关系摆平,也少不了一顿责罚,面子上更过不去。

    他死死盯着蔡青青,对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丫头,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好得很!”赵明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蔡青青,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两个跟班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蔡青青一眼。

    蔡青青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身影消失在药圃外的山道拐角,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她缓缓松开紧握着药锄柄的手。掌心因为用力,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微微颤抖。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那双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山风吹来,带着晚凉。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篮和小药锄,继续蹲下身,开始清除下一株杂草。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药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节依旧有些泛白。

    夜色渐浓,青莲山脉隐入一片沉沉的暗蓝之中,只有主峰和一些重要殿阁,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镶嵌在巨大山体上的明珠。

    杂役弟子居住的丙字区域,早已陷入黑暗和寂静。白日里的劳作耗尽了这些低阶弟子和杂役们的精力,大多早早歇下,为明日的活计积蓄体力。

    丙字七号房内,刘二丫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

    靠窗的简易木板床上,蔡青青却睁着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糙纸的窗户,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身上盖着单薄的粗布被子。

    赵明德三人离去时的阴狠眼神,她看得分明。今日虽借宗规暂时逼退了他们,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赵明德在外门有些势力,又心胸狭隘,日后定会找机会报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门鱼龙混杂,一个“不慎失足”,一场“意外”,足以让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无声无息地消失。

    实力。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太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欠缺。炼气一层都未稳固的微末修为,在真正的麻烦面前,不堪一击。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屋内。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睡意。

    手伸进薄薄的枕头下,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她将它轻轻抽出,握在手心。

    那是一枚玉佩。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玉质并不如何剔透温润,反而有些浑浊,呈现一种黯淡的灰青色,边缘甚至有几处不起眼的磕碰痕迹。样式也极简单,就是一枚最普通的椭圆形玉佩,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路雕刻,只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穿着。

    这是她身上,除了那身换洗衣物和几块干粮外,唯一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据送她上山的老仆说,是当年她襁褓时,爹娘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可蔡家满门被灭时,这玉佩也没能保住任何人的平安。

    多年来,她一直贴身戴着,与其说是相信它能辟邪,不如说是留个念想,一个关于“家”的、模糊而冰凉的念想。

    月光移动,一缕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照亮了那枚灰扑扑的玉佩。

    蔡青青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面。粗糙,黯淡,毫不起眼。

    就在她的指尖第三次划过玉佩中央某个位置时——

    指尖下,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不是玉佩本身的颤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玉佩内部,被她的指尖触动,发出了一丝回应。

    蔡青青的动作猛地顿住。

    是错觉?

    她屏住呼吸,指尖凝滞在刚才的位置,那是一处略微凹凸不平的地方,像是天然玉质纹理,又像是极细微的磨损。

    没有动静。

    月光静静地流淌。

    她蹙起眉,指尖微微用力,再次按了下去,并沿着那处凹凸,轻轻滑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若非在绝对寂静的深夜,又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的颤鸣,从玉佩内部传来。紧接着,那灰暗的玉质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光芒太弱,速度太快,甚至让蔡青青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但指尖下,那凹凸的纹路,在月光下,似乎有了些许不同。那并非天然纹理,也非磨损,倒像是……某种极其微小、极其隐晦的……刻痕?

    蔡青青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她捏着玉佩的红绳,将它举到眼前,凑近那缕月光,仔细端详。

    依旧是那副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但当她将视线聚焦在指尖刚才触碰的那处,凝神细看时,隐约能分辨出,那里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线条痕迹,因为玉质浑浊,又与玉色接近,几乎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她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刚刚练出的“气感”,顺着指尖,小心翼翼地向玉佩内探去。

    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低阶修士灵力微弱,操控不精,胡乱探查不明器物,极易遭到反噬,损伤经脉甚至神魂。但此刻,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她。

    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

    然而,就在气感触及玉佩表面的刹那——

    “嗡……”

    比刚才清晰了数倍的颤鸣响起!

    那灰暗的玉佩,骤然爆发出一点柔和却坚韧的淡青色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瞬间将蔡青青的掌心、乃至她小半张脸都映照得一片朦胧青光!

    玉佩内部,那些原本模糊难辨的细微刻痕,在青光亮起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晰!它们迅速游走、连接、延伸,竟在玉佩内部,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极其玄奥的微型图案!那图案中心,似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重重,每一瓣上都流动着更为细密繁复的纹路,而在莲花周围,则有无数细小如蚊蚋的符文环绕、明灭!

    一股清凉、中正、温和的气息,顺着蔡青青探入的那一丝气感,逆流而上,瞬间涌入她的体内!这气息与她修炼《青莲吐纳诀》时感应到的青莲宗灵气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更加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与道韵!

    蔡青青浑身剧震,如遭电击!

    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切断那丝气感,但那清凉气息涌入体内后,并未横冲直撞,反而极其温和地沿着她微弱窄小的经脉自行运转起来,所过之处,经脉隐隐发热,白日劳作带来的疲乏竟一扫而空,连因为强行催动气感而有些滞涩的丹田,都仿佛被温水浸润,舒适无比。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这清凉气息的运转,玉佩内部那发光的微型莲花图案,竟缓缓旋转起来。而随着莲花旋转,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息流,夹杂着无数细微光点般的符文,顺着那气息,直接涌入她的脑海!

    “青……莲……蕴……灵……诀……”

    五个古朴沧桑、却仿佛直抵神魂深处的篆文,首先浮现。

    紧接着,是一段段玄奥的口诀,一幅幅行气运功的经络图,以及许多关于灵气辨识、草木特性、基础丹理、阵法初解……庞杂却有序的知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因为震惊而一片空白的意识之中。

    这不是普通的修炼法诀!其精妙深奥,远非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青莲吐纳诀》可比!而且其中包含的许多知识,涉猎之广,见解之深,即便是她这两个月在外门偶尔听执事师兄讲解、或从其他弟子交谈中窥得一鳞半爪的内容,也远远不及!

    这玉佩……竟是传承之物?!

    而且,看这传承的浩大与精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至少,也应是青莲宗内,金丹老祖,甚至更高层次的大能所留!

    蔡青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瞬间淹没了她。

    爹娘……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留给她?他们知道这玉佩的奥秘吗?如果知道,为何从未提起?如果不知道,这玉佩又从何而来?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中翻滚。但此刻,那涌入脑中的信息流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系统。那篇名为《青莲蕴灵诀》的功法,自动开始在她意识中演绎运转,与她体内那丝微弱的、正被玉佩涌入的清凉气息引导的气感,产生了玄妙的共鸣。

    她福至心灵,顾不得再去深思那些疑问,立刻收敛心神,按照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功法要诀,尝试引导体内那丝清凉气息,沿着一条与《青莲吐纳诀》截然不同、却更为精妙复杂的路线,缓缓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月光悄移,夜色渐深。

    丙字七号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刘二丫绵长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蔡青青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心紧紧握着那枚重新变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的灰青色玉佩。但她的体内,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丝清凉气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以《青莲蕴灵诀》为蓝图,细细地开拓、温养着她原本狭窄淤塞的经脉。灵气吸纳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而且更加精纯,毫无滞涩之感。

    不知运行了多少个周天,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际泛起鱼肚白时——

    “啵……”

    一声轻微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体内某处关窍响起。

    一直阻碍着她、让她始终无法真正稳固在炼气一层的屏障,在这股精纯温和、生生不息的清凉气息冲刷下,如同春阳融雪,悄无声息地……洞开了。

    炼气一层,成!

    不,不仅仅是稳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无论是总量还是精纯度,都远超寻常刚入炼气一层的修士,甚至堪比一些在炼气一层浸淫数月的弟子!而且,《青莲蕴灵诀》的玄妙,让她对灵气的感知、对自身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蔡青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抹淡青色的光华,一闪而逝,旋即隐没,恢复成往日的幽深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莹润与灵动。

    她轻轻松开手,掌心那枚灰扑扑的玉佩,安静地躺着,仿佛昨夜那惊人的异象、那浩如烟海的传承,都只是一场幻梦。

    但体内奔腾的、远比之前充沛和精纯的灵力,脑海中清晰无比的《青莲蕴灵诀》以及诸多庞杂知识,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重新用红绳穿好,贴身戴回脖颈。冰凉的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那是她自身灵力与玉佩之间产生的微弱共鸣。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杂役弟子的生活依旧,药圃的杂草还在等着她去除,周师姐的衣物或许又有新的送来,赵明德的威胁也如悬顶之剑,不知何时落下。

    但此刻的蔡青青,感受着体内那涓涓流淌、生机勃勃的灵力,听着远处渐起的晨钟,心中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般的压抑和茫然,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丝微光,透了进来。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手中,多了一把或许能斩开荆棘的、还未完全出鞘的剑。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充盈的力量感。

    然后,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叠被,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刘二丫。

    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香的晨风扑面而来。

    天际,朝霞初染,给黛青的山峦镶上了一道淡淡的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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