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谢知渊在黑暗中狂奔,肺部像要炸开,身后的叫喊、脚步声和引擎声如同追命的鼓点。他不敢回头,只凭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废弃植物园的断壁残垣和疯长植物间拼命穿梭。

    赵勍的人有车,有装备,很快会完成合围。他必须在他们形成严密包围前,找到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

    童年那次迷路的恐惧记忆,此刻反而成了唯一的指南针。他记得那个巨大的、藤蔓缠绕的蓄水池,水泥盖板早已破损,露出黑黢黢的入口,当年他和顾沉就是因为害怕那里才慌不择路跑散的。

    他拐向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淹没的小径,扑到蓄水池边。浓重的铁锈和腐水气味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扒开入口处垂落的枯藤,纵身滑了下去。

    身体坠入冰冷的积水中,深度只到腰部。他稳住身形,紧贴在潮湿粗糙的水泥内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头顶上,脚步声、引擎声、呼喊声由远及近,手电光柱胡乱扫过蓄水池的破口,几次险些照进来。他听到赵勍愤怒的指挥声:“分头找!他肯定还在园区内!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声音和光线渐渐移向别处。

    谢知渊紧绷的神经稍缓,冰冷的池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刺痛,却也让他保持清醒。他慢慢挪动,避开积水较深区域,在一个略微干燥的角落蜷缩起来。

    现在,他是困兽,也是猎手。猎物是自己,猎手也是自己。

    他必须理清头绪。

    赵勍是主谋之一,但显然不是最终端。那个“钥匙”,那个“鸢尾计划”,牵扯的绝不仅仅是掩盖一桩陈年旧案。张辰临死前的话回荡在耳边:“你怎么确定,河里那个,就一定是‘顾沉’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如果,河里的尸体不是顾沉,只是一个被精心伪造的替身。

    如果,真正的顾沉,当年并没有死在那次意外中?

    如果,他活了下来,并且……和赵勍成了一伙?甚至,他就是更深层的幕后黑手?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但许多碎片似乎又能拼凑起来:赵勍对往事的熟悉,张辰那句“工具”的评价,以及需要如此大动干戈来掩盖的真相……

    还有林薇。她那条诡异的短信,她帮他逃脱时那句没说完的话。她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她是赵勍的人,还是另一方的?或者,她也在寻找什么?

    咽下去的纸条在胃里灼烧。那串密码,是唯一的希望。

    他需要工具,需要联系外界,需要破解这串密码的含义。

    他在黑暗中摸索。蓄水池底部堆积着淤泥和各种垃圾。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捞起来,是一个破旧的铁皮罐。再摸,是一截断裂的钢管。还有塑料袋、腐烂的树叶……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方形的、塑料质感的东西。

    一部旧手机!不知是哪个流浪汉或者探险者遗落的,泡在泥水里,屏幕碎裂,布满污垢。

    他心脏狂跳,捡起来,用力擦去污物,尝试按下开机键。

    毫无反应。彻底坏了。

    希望刚升起就破灭。但他没有扔掉它,而是拆开了后盖。电池已经鼓包腐烂,电路板锈迹斑斑。然而,在电池槽里,他摸到了一小片干燥的、用透明胶带粘着的SIM卡!

    也许是机主备用的卡?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SIM卡,擦干净。现在,他需要一部能用的手机。

    等待。等待搜寻松懈下去。

    时间缓慢流逝。头顶的声音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只偶尔远处传来一声引擎轰鸣,显示包围并未解除。

    至少过了几个小时,天色应该已经微亮,但蓄水池底依旧昏暗。

    是时候冒险了。

    他悄无声息地爬出蓄水池,如同幽灵般匍匐前进,警惕地观察四周。园区似乎空了,但他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

    他记得园区边缘有一个废弃的小型管理处,玻璃早就碎了。或许能在里面找到点什么。

    他潜行过去,翻窗而入。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倒塌,文件散落一地。他快速翻找抽屉、柜子。

    没有手机。只有一些锈死的工具和废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墙角一个被老鼠啃咬过的破旧背包。他踢了一脚,背包里滚出几个空矿泉水瓶,以及——一部老式的、带物理按键的廉价手机!

    他扑过去捡起来。检查电量,开机,屏幕亮起!竟然还有一格!信号微弱,但确实有!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颤抖着取出那张SIM卡,插入卡槽。等待识别……

    成功了!有了信号!

    他首先想到报警,但立刻否决。赵勍就是警察,系统内部不知道被渗透了多少。他不能信任任何人。

    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并且有能力帮助他的人。

    一个名字跳入脑海——他在大学时的法医学导师,秦教授。老人早已退休,远离是非,且德高望重,拥有广泛的人脉和资源,最重要的是,绝对正直。

    他凭着记忆输入秦教授家的固定电话号码。祈祷老人没有换号,并且在家。

    电话拨通了。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谢知渊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秦老师!是我,谢知渊!”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知渊?”秦教授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关切,“你怎么了?声音不对。我听说你那边出了些事……”

    “老师,我没时间解释!我长话短说,我被陷害了,现在被追杀!我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变得凝重:“你说。我能做什么?”

    “我有一串密码,或者坐标,可能关联到一个叫‘鸢尾计划’的东西。我需要您帮我查一下,用您所有的渠道,但务必绝对保密!”谢知渊快速报出了那串他牢牢记在脑中的数字字母组合。

    秦教授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鸢尾计划?我好像……在很多年前的一份内部保密项目简报里隐约见过这个名字,但权限极高,内容不详。你放心,我会尽力去查。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多久。”谢知渊听到远处似乎又传来引擎声,“老师,还有一件事,帮我查两个人最近的动向和背景,尽可能深挖:一个是我的队长赵勍,另一个……是我童年可能没死的一个朋友,叫顾沉。”

    “顾沉?”秦教授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这个名字……”

    “您知道?”

    “不,只是……有点耳熟。也许记错了。”秦教授迅速恢复常态,“好,我都记下了。你自己千万小心!保持联络,但这个号码不一定安全,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谢知渊稍微松了口气,但危机感丝毫未减。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刚收起手机,准备离开管理处,那条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快走!他们用热成像在定位你!往西边围墙缺口,有车接应。”

    没有署名。

    是谁?!林薇?还是……别的什么人?

    热成像!谢知渊头皮发麻,猛地抬头,仿佛能感觉到无形的扫描波束正在掠过这片区域。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冲出管理处,玩命地向西边狂奔。杂草刮过皮肤,伤口再次裂开流血。

    身后,果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强光手电和更加专业的探测设备的光束在他身后交织。

    他看到了那个围墙缺口,以及缺口外,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

    车里的人似乎看到了他,引擎启动,车门解锁打开。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扑向缺口,狼狈地钻了过去,拉开车门就滚进了后座。

    “开车!”他嘶哑地喊道。

    车子猛地加速,冲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谢知渊瘫在后座上,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抬起头,想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车内灯缓缓亮起。

    透过车内后视镜,他看到了一张侧脸。

    一张他绝对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脸。

    市局的局长,高庆峰。

    高庆峰目光平稳地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听不出情绪:“知渊,你惹的麻烦太大了。”

    谢知渊浑身冰冷,手悄悄摸向车门把手。

    “别紧张。”高庆峰仿佛脑后长眼,“如果我要抓你,刚才就不会救你。”

    “为什么?”谢知渊声音干涩,“您和赵勍……”

    “赵勍?”高庆峰轻轻哼了一声,“他的胃口太大了,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鸢尾计划’,不是他那个级别能碰的。”

    谢知渊的心脏再次抽紧。局长也知道“鸢尾计划”!

    “那到底是什么?”

    高庆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你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陈年的电子档案,标题是:“‘鸢尾’生物样本异常事件报告(内部核查版)”。

    报告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正是他和顾沉在植物园出事的那一年。

    附件里是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监控截图。照片上,几个穿着类似防化服的人员,正在那个废弃植物园的温室深处,小心翼翼地挖掘和搬运一些密封的容器。容器的标签上,有一个模糊的图案。

    谢知渊将图片放大,瞳孔骤然收缩。

    那图案,正是一朵墨紫色的鸢尾花。

    报告的结论处盖着“绝密”印章,只有一行简短的总结:“……样本已转移,事故痕迹已清理,后续观察目标:谢知渊、顾沉。潜在风险:未知。建议:长期监测。”

    长期监测……监测谁?他和顾沉?

    高庆峰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宣判:

    “你以为童年那场意外只是意外?你以为顾沉的死只是因为你逃跑?”

    “不。你们俩,从一开始,就是‘鸢尾计划’的……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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