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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枯泉三年寂

    枯骨泉。名虽为泉,实则不过是茫茫沙海偶露的一滴慈悲泪。泉眼细弱,泪泪渗出的水,勉强汇成脸盆大小的浅洼,水质苦涩,却已是这片死亡之海中生命的唯一依凭。

    泉边那间由碎石胡乱垒就、低矮得几乎要趴伏在地的小屋,便是无名老人和宁珺繇的栖身之所。

    日子,仿佛突然被塞进了沙漠单调重复的模子里。

    天光未亮,彻骨的寒意尚凝滞在空气中时,宁珺繇便会被老人毫不留情地踢醒。

    “起来。筋骨僵则意惰,意惰则刀慢。”

    第一课,并非练刀,而是活人法。

    在无名老人沙哑的指令下,宁珺繇需赤着上身,以特定的呼吸节奏,对抗着能冻裂岩石的严寒,演练一套极其古怪的动作。时而如老龟吐纳,缓慢到极致,感受肌肉纤维最细微的颤抖与内息的流转;时而又需爆发出全部力量,对着坚硬的岩石徒手挥拳踢腿,直至皮开肉绽,再以老人配置的、用沙漠荆棘和罕见草药捣成的墨绿色药膏涂抹,那药膏带来的刺痛灼热,几乎要钻入骨髓。

    “感知它。”老人常在旁边冷眼旁观,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感知冷,感知痛,感知你的极限在哪里。然后,驾驭它。活不下去,一切皆是空谈。”

    日头升高,毒辣的阳光开始炙烤大地,便是杀人刀的时间。

    无名老人并未传授任何精妙繁复的招式。他只是让宁珺繇重复最基础的劈、砍、撩、掠、抹。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极尽所能的快、准,且要融入呼吸,调动起全身每一分力量。

    最初,是在平地上练,要求每一刀劈出,刀风必须斩断尺外的一根枯草。

    而后,是在流沙中练,松软陷足的沙地极大地阻碍了发力与速度,要求却丝毫不变。

    最后,是在老人随手挥出的漫天沙粒中练,要求他能精准地劈中老人指定的那一颗沙粒。

    “你的眼睛会骗你,你的耳朵会骗你。”老人站在风沙中,身影模糊,“但你的‘意’不会。心到,刀才到。”

    宁珺繇记着老人关于“孤鸿”的比喻,他不再一味追求狠厉,而是在每一次出刀时,去感受那种“专注”——如同孤鸿于万里云天之下,只盯着一个目标,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枯燥,疲惫,痛苦。日复一日。

    宁珺繇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的手掌早已磨烂了不知多少次,结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身上的伤痕落了又添,新伤叠着旧伤。体内的“正氣罡訣”内力在这种近乎残酷的压榨下,变得越发凝练、汹涌,奔腾于拓宽不少的经脉之中,已是通窍境中阶的扎实模样。

    夜晚,繁星再次笼罩大漠时,则是“渡己心”。

    没有灯,只有星月微光。老人会坐在泉边,有时擦拭他那把从未出鞘过的、样式奇古的弯刀,有时只是望着星空发呆。他会问宁珺繇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

    “今日出刀三万七千次,你记住了哪一刀?”

    “若你面前有十人该杀,但出刀必惊动百里外一不该死之人,你出不出刀?”

    “你的恨,是让你变强了,还是变弱了?”

    问题古怪而刁钻,常常让宁珺繇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有时答得出,有时答不出。老人也不催促,更不评判对错,只是让他想。

    这些对话,比白日的酷刑更让宁珺繇疲惫,它们像是在撬动他冰封了十年的内心,逼他去审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时光在枯骨泉畔仿佛凝固,又仿佛流逝得飞快。

    一年时间,弹指而过。

    宁珺繇的刀更快了,快得在空气中只留下一道微光。他甚至能在老人泼出的一碗水落下前,将其斩成数十颗均匀的水滴。他的气息更绵长,能在流沙底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眼神依旧冷,但那冰冷深处,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专注。

    第二年,修炼变得更加严苛。

    老人开始与他交手。

    并非真正的搏杀,更像是喂招。老人手中多了一根随手折下的荆棘条。

    宁珺繇需倾尽全力攻击,而老人只用荆棘条格挡、点拨。那柔软的荆棘条在老人手中,却重若千钧,灵若毒蛇。每一次交锋,宁珺繇的手腕、手臂、乃至身上,都会被抽出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慢!角度偏了三分!”

    “气息浮了!你的‘意’散了!”

    “只知攻不知守?你的刀是木头吗?”

    老人的呵斥声伴随着荆棘条的破空声,毫不留情。

    宁珺繇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爬起。他在这种痛苦中,飞速汲取着经验,调整着发力方式,锤炼着临敌反应。他开始懂得如何用最小的动作卸力,如何预判对手的意图,如何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捕捉那一线即逝的“生机”。

    他的《孤鸿刀诀》渐渐脱离了纯粹模仿的桎梏,开始融入他自己的理解。他的刀意中,除了孤鸿的决绝,更添了一丝大漠的苍凉与冷酷。内力修为,也水到渠成般步入通窍境后阶。

    第三年,老人不再用荆棘条。

    他让宁珺繇进入赤沙海,去猎杀。

    目标不是人,而是沙漠中最危险的生物——独行的沙狼、潜伏的毒蝎、甚至偶尔出现的沙漠巨蜥。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用你的鼻子,更要用你的‘意’去找到它们。然后,一刀。若不能一刀毙命,便算失败。”

    宁珺繇如同真正的孤狼,在沙漠中逡巡。他与毒虫猛兽搏杀,与酷热干旱对抗,与海市蜃楼般的孤独幻象抗争。每一次成功的猎杀,都让他对“杀人刀”和“活人法”的结合有了更深的理解。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让他的意志锤炼得更加坚韧。

    他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沉默,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冷,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沙漠深处埋藏的冷铁般的沉静。锋芒仍在,却已懂得藏于鞘中。

    三年期满。

    这一日,黄昏。夕阳将沙漠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

    无名老人将宁珺繇叫到泉边。

    “拔你的刀。”老人淡淡道。

    宁珺繇依言,缓缓拔出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弯刀。刀身映着夕阳,流动着血一般的光泽。

    无名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慨叹。

    “你可知,我为何教你?”老人忽然问。

    宁珺繇沉默一瞬,开口道:“前辈怜我身负血海深仇。”

    “错。”老人摇头,“江湖恩怨,血海仇杀,我看得太多,早已厌倦。你的仇,与我何干?”

    宁珺繇一怔。

    “我教你,只因你是一块璞玉。”老人目光扫过他那布满老茧的手和沉静的眼,“更因你虽被仇恨煎熬十年,眼中却有戾气而无邪气,心中有恨意却无谄媚。你的脊梁,还未断。”

    “刀,是凶器。但执刀之人,心不能歪。心若歪了,刀法再高,也只是魔刃。我希望你手中的刀,能斩该斩之敌,能护该护之人,而非沦为一柄只知饮血的疯刀。”

    老人转过身,望着如血夕阳,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你走吧。”

    宁珺繇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抬头:“前辈!”

    三年相处,虽无温情软语,但授艺之恩,严苛之情,早已深植心底。他早已视老人如师如父。

    “你的《孤鸿刀诀》已然入门,剩下的路,需你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悟。”老人声音平静,不容置疑,“枯骨泉太小,困不住你了。你的战场,在中原。”

    “记住我的话。刀出,要知为何而出。刀回,要知如何归鞘。”老人只是叮嘱,始终没有转身,怕是被宁珺繇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宁珺繇望着老人佝偻却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他后退三步,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下,对着老人的背影,重重叩了三个头。

    额角沾染了黄沙,他却毫不在意。

    “宁珺繇,谢前辈三年授艺之恩!此恩,永世不忘!”

    声音铿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滚吧。别再死在外面,枉费我三年米粮。”

    宁珺繇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泉眼、小屋和老人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灵魂深处。

    然后,他毅然转身,再无留恋,大步向着东方,向着中原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沙漠上拉得很长,依旧孤独,却不再迷茫。腰间那柄弯刀,在血色夕阳下,沉默地低吟。

    他知道,十年的蛰伏与磨砺,结束了。复仇之路,终于真正开始了。

    小屋前,无名老人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声中,才缓缓转过身。他望着宁珺繇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那头老驼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人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颈,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雏鹰终要离巢…小子,前方的路,比这沙漠,险恶千万倍…好自为之…”

    风声呜咽,吞没了低语,也卷起沙尘,掩去了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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