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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地道破敌显奇谋

    十一月初六,寿春城北,赵军中军大帐。

    桃豹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寿春城防图,朱笔在城西水门处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围城多日,数次强攻,死伤近五千,寿春城头那面晋旗依旧纹丝不动。

    他并不着急。打了三十年仗,他比谁都清楚,攻城从来不是一日之功。

    帐帘掀开,一名校尉躬身而入:“将军,地道已掘至城下,再有一夜便能入城。”

    桃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地道他让工兵掘了五日,从营寨后方一直挖向城西。寿春城西水门那段城墙开裂,守军日夜加固,注意力都在地面。地道从城墙根基下方穿过,直通城内。

    “挖了多少人?”

    “三百工兵轮番上阵,地道宽五尺,高一臂,可容一人通过。末将已选好五百死士,皆是羯族锐卒,待地道打通便入城放火。”

    桃豹点了点头。五百羯族精锐从内部杀出,城西守军必然大乱。届时他再亲率大军强攻北门,韩潜顾此失彼,寿春必破。

    “让他们快些。”桃豹淡淡道,“明日寅时之前,我要看到城内的火光。”

    校尉领命而去。

    桃豹又低头看向地图,目光落在汝南方向。张亮去了多日,应该已经打到汝南城下了。祖约手上不过万把人,守不住太久。只要张亮拿下汝南,寿春外围的威胁便解除了大半。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寿春城内,将军府。

    祖昭也没有睡。

    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只大缸,缸里装满了水。这是他从后世记忆里翻出来的法子——听地。

    刘虎站在旁边,满脸不解:“将军,这大缸有什么用?”

    “听地下。”祖昭将耳朵贴在缸口,轻轻敲了敲缸壁,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敌人若是挖地道,地下传声比地上远。缸里有水,震动更明显。”

    刘虎将信将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晌,什么也没听到。

    祖昭没有解释,又敲了敲缸壁。水纹一圈圈荡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刘虎问。

    祖昭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另一只缸前,敲了敲,再听。如此反复试了五只缸,他的脸色变了。

    “城西方向,地下有动静。”

    刘虎一愣:“真有人在挖地道?”

    祖昭已经转身往外走:“去禀报师父。”

    韩潜被从睡梦中叫醒时,听完祖昭的话,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祖昭的语气很笃定,“城西水门那段墙根基浅,地下土质松软,最适合挖地道。桃豹果真老辣,地面强攻是幌子,地道才是杀招。”

    韩潜站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明明灭灭。

    “你打算怎么破?”

    祖昭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在桌面上画出寿春城西的布局。

    “他挖地道入城,出口一定选在城墙内侧的偏僻处。我们不必去堵地道口,那里面窄,攻不进去。”他手指在城西内侧画了一道弧线,“我们可以在城墙内侧再挖一道壕沟,把地道的出口圈在壕沟里。他的人从地道钻出来,就掉进沟里,上不来。”

    韩潜眼神一亮:“壕沟出口处派人守着,出来一个杀一个。”

    “不止。”祖昭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地道里通风不好,我们可以在地道口点火,用风箱往里面灌烟。烟熏火燎,里面的人不是被熏死,就是往外跑,跑出来正好掉进壕沟。”

    韩潜盯着桌面上的茶壶阵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老将看到好棋的畅快。

    “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天亮之前要挖好壕沟。城西的守军我来调,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够了。”祖昭拱手,“师父,地道的事先不要声张。让城西的守军照常巡逻,别让桃豹起疑。”

    韩潜点头。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子时三刻,城西。

    三百民夫在城墙内侧连夜挖出一道弧形壕沟,深八尺,宽一丈,将地道可能出口的区域完全圈住。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沟壁上抹了湿泥,滑不留手。

    祖昭立在壕沟外侧,身后是三百名弓弩手和两百名刀盾兵。火把全部熄灭,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刘虎蹲在祖昭身边,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将军,他们真会从这儿出来?”

    祖昭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黑暗。水缸里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一点一点靠近。

    忽然,地面上传来一声闷响。一处土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黑暗中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羯语。

    第一个脑袋从洞口探出来,四下张望。夜色很深,城头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那人以为安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脚刚落地便踩进了壕沟。

    竹签刺穿脚掌的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

    “放箭!”祖昭大喝。

    三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将壕沟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地道口露在火光中,第二个赵军刚从洞口探出头,便被一箭射穿面门,倒栽葱跌进沟里。

    壕沟里的赵军像掉进陷阱的野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但沟壁太滑,根本爬不上来。弓弩手站在沟沿上,居高临下,一箭一个。

    地道里的赵军听到外面的惨叫声,知道中了埋伏,想往后退。但地道太窄,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退无可退。

    “点火!灌烟!”祖昭下令。

    民夫们将浸了油脂的柴火堆到地道口,点燃后又架上风箱,浓烟被灌入地道。地下通风极差,浓烟顺着地道往里涌,里面的赵军被呛得涕泪横流,咳嗽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人拼命往外爬,刚露头就被箭射死,尸体堵在洞口。后面的被烟熏得失去理智,踩着尸体往外冲,一个接一个掉进壕沟,被竹签扎穿,被箭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地道口已经被尸体堵死。

    壕沟里堆满了赵军死尸,血水浸透了泥土。侥幸没死的也被烟熏得半死,躺在尸堆里**,被守军一一补刀。

    刘虎杀得兴起,跳进壕沟连砍三个还没断气的赵军,浑身血污地爬上来,咧嘴一笑:“痛快!”

    祖昭没有笑。他站在地道口,看着浓烟从尸堆缝隙中冒出,听着地下渐渐微弱的惨叫声,沉默不语。

    “将军,赵军至少进来四五百人,全死在里头了。”一名校尉跑来禀报,“地道里的烟还没散,听不到活人的动静了。”

    祖昭点了点头:“把地道口封死,用石头和湿泥。壕沟填平,天亮之前恢复原样。”

    校尉领命而去。

    祖昭转身看向城北。赵军营寨的灯火依旧亮着,桃豹大概还在等城内的火光,然而他等到的只会是五百死士全军覆没的消息。

    寅时,赵军中军大帐。

    桃豹没有等到城内的火光,等来的是满身泥土的工兵校尉。

    校尉跪在帐中,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将军,地道……地道被破了。晋军在出口处挖了壕沟,弓箭手埋伏在四周,咱们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桃豹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是……是。晋军用烟熏,地道里的人都……都闷死在里面了。末将派人从入口往里挖,挖了二十丈,全是尸体……”

    帐中一片死寂。几名部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桃豹缓缓站起身,走到校尉面前。校尉趴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五百人,五百羯族锐卒。”桃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帐中每个人的心上,“你花了五日挖的地道,被人一眼看穿,连锅端了。”

    校尉浑身抖得像筛糠:“将军饶命……”

    桃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帐中众将齐齐跪倒,无人敢言。桃豹立在帐中,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打了三十年仗,从襄国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淮北,什么样的城池没见过。寿春不是他攻过的最大的城,也不是最险的城,但这座城里的那个年轻人,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不是韩潜的对手。韩潜守城的手段他摸得透,沉稳、老练、滴水不漏,但不会出奇招。地道这种打法,不是韩潜能想到的。是祖昭。那个祖逖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意,坐回椅子上。

    “传令下去,失败的消息暂时封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寒意更浓了,“明日继续攻城。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有多少手段。”

    帐中众将如蒙大赦,齐声应喏,鱼贯而出。

    桃豹独坐帐中,看着桌上那张寿春城防图。城西水门处被他画了无数个红圈,此刻那些红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算。

    他伸手将地图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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