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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虎啸邺城起刀兵

    数日后,寿春城外旌旗招展。

    祖昭一身戎装,立在营门前,身后是五千将士列成方阵。八百骑兵立马东侧,战马打着响鼻,马蹄铁敲在地上,哒哒作响。三千步卒列成三个方阵,矛如林,盾如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宣旨的官员姓王,官拜黄门侍郎,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站在韩潜身侧,望着眼前这支军队,目光里渐渐露出惊色。

    他在建康多年,见过卫戍京师的禁军,见过庾亮镇守武昌的部曲,见过各路刺史的兵马。可眼前这支军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势——不是那种骄横跋扈的悍勇,而是一种沉凝如山的肃杀。

    三千羯人精锐,就是死在这些人手里。

    “王侍郎,”韩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祖昭来了。”

    王侍郎抬眼望去,只见一骑从营中缓缓驰出。马上的年轻将军身长七尺有余,甲胄在身,腰悬长刀,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祖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韩潜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祖昭,参见韩将军。”

    韩潜点点头,虚扶一把:“起来。这位是朝廷来的王侍郎,奉旨宣诏。”

    祖昭转向王侍郎,郑重行礼:“末将祖昭,见过侍郎。”

    王侍郎连忙还礼,目光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他在朝中见惯了世家子弟,那些人生在锦绣堆里,养在膏粱丛中,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可那都是脂粉堆出来的。眼前这年轻人不同——那张脸上带着日晒风吹的痕迹,眉梢眼角透着杀伐之气,可偏偏五官俊秀,轮廓分明,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祖将军果然一表人才。”王侍郎由衷赞了一句,“早闻将军年少从军,屡立战功,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祖昭微微低头:“侍郎过誉。末将不过是尽本分。”

    王侍郎笑了笑,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黄绫诏书,肃容道:“征北将军韩潜、北伐军都尉祖昭接旨——”

    韩潜一撩披风,单膝跪地。祖昭随之跪下。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矮了半截,甲叶碰撞声如潮水般响起。

    王侍郎展开诏书,朗声诵读:

    “门下:都尉祖昭,忠勇果毅,屡立战功。六月十七,率部御敌于淮水,斩获二千九百余级,全歼来犯之敌,扬我国威,振我士气。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

    “兹擢祖昭为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赐甲胄一副,钱五千贯。特许于缴获战马中挑选上等者二百匹,重甲五百副,并携敌军旗帜,入京述职。”

    “征北将军韩潜,调度有方,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参战将士,皆按功升赏,由韩潜核实上报朝廷议处。”

    王侍郎念完,合上诏书,笑道:“恭喜韩将军,恭喜祖将军。”

    韩潜接过诏书,郑重收好,起身道:“多谢侍郎辛苦跑这一趟。请入城歇息,容末将略备薄酒,为侍郎接风。”

    王侍郎摆摆手:“韩将军客气。不过在下还要赶着回京复命,酒就不喝了。只是——”他看向祖昭,“祖将军何时能启程?在下好一并回报。”

    祖昭看向韩潜。

    韩潜沉吟片刻,道:“三日后。三日后,让祖昭随侍郎一同入京。这几日他要交接军务,清点缴获,挑选战马甲胄。”

    王侍郎点点头:“如此甚好。那在下便在寿春城里叨扰三日。”

    韩潜唤来亲兵,安排王侍郎一行人入城歇息。等他们走远,他才转过身,望着祖昭。

    “三日时间,够不够?”

    祖昭点头:“够了。”

    韩潜拍拍他的肩,目光里带着欣慰。

    “去吧。建康那边,陛下等着见你。”

    三日后,清晨。

    寿春城北门外,祖昭一身新甲,立马道旁。身后跟着五十骑,都是他从骑兵营里挑出来的精锐,个个身背桑木硬弓,腰挎马刀,战马膘肥体壮。队伍中间是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着羯胡人的旗帜。那些绣着金狼的旌旗,曾经在淮北滩涂上耀武扬威,如今一捆一捆地堆在车上,成了献俘阙下的战利品。

    韩潜带着刘虎、马横、吴猛等人前来送行。

    祖昭翻身下马,走到韩潜面前,单膝跪地。

    “师父保重。”

    韩潜扶起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雍丘城中四处跑的孩子。一晃十几年,孩子长大了,成了将军,要去建康复命了。

    “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了陛下,替我问安。”

    祖昭点点头,又转向刘虎、吴猛等人。

    刘虎抱拳:“都尉放心去,营里的事有我。”

    吴猛咧嘴一笑:“将军,等你回来,咱们再练新招。那帮小子还等着拿赏钱呢。”

    祖昭笑了笑,翻身上马。

    王侍郎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骑在马上,看着祖昭与众人告别,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慨。他在建康见多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祖昭拨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寿春城头。

    那面“祖”字大旗,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五十骑护着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而去。

    邺城,铜雀台。

    七月的邺城热得像个蒸笼,可铜雀台上却凉风习习。石虎踞坐在虎皮榻上,面前摆满了酒肉,左右各坐着十几个浓妆艳抹的姬妾。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石虎端起酒爵,一口饮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哈哈大笑。

    “好!今日诸卿都在,不醉不归!”

    群臣轰然应诺,纷纷举杯。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侍中、太尉夔安。他是石勒起兵时的十八骑之一,跟着石虎打了二十多年仗,头发已经花白,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他端起酒爵,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殿外一阵喧哗。

    石虎皱了皱眉,放下酒爵。

    “什么人喧哗?”

    一个甲士快步上殿,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派往淮南的斥候回来了,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石虎摆摆手:“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尘土的汉子踉跄着跑上殿来。他身上的皮甲破了几个大洞,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一进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发抖。

    “大……大王……”

    石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这人是谁。

    “拓跋浑?”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跟着那三千骑去淮南了吗?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人呢?”

    拓跋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大王……三千骑……没了……”

    殿中骤然一静。

    石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你说什么?”

    拓跋浑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六月十七,咱们三千骑渡淮水,刚过河,晋人就杀出来了。他们有弩,能射两百多步,咱们的盔甲挡不住……还有弓,也是硬弓,一百多步就能射穿甲……咱们没来得及列阵,被堵在滩涂上……”

    石虎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拓跋浑心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晋人的步卒顶住正面,骑兵从两翼包抄,咱们冲不出去……打了一天,三千骑……只剩末将带着十几个人逃出来……”

    拓跋浑说到最后,头几乎埋进地里。

    殿中鸦雀无声。

    夔安握着酒爵的手僵在半空。桃豹、麻秋、支雄、张举等人面面相觑。那些姬妾吓得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石虎站在拓跋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三千骑,三千羯族勇士,就剩你们十几个?晋人带队的是谁?”

    拓跋浑浑身发抖,将所知所闻全部说出。

    石虎忽然笑了。

    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好得很。”他转过身,走回虎皮榻前,缓缓坐下,端起酒爵,又放下。他看向殿中群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诸位爱卿,你们听见了?三千勇士,死在淮水边上。那个什么祖昭,带着五千晋人,把咱们的人全杀了。”

    没有人敢接话。

    石虎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狰狞。

    “来人。”

    两个甲士上前。

    石虎指着拓跋浑:“把他拖下去,剥了衣服,洗刷干净,抬到伙房去。”

    拓跋浑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大王!大王饶命!末将——”

    石虎摆摆手,甲士拖着拓跋浑就往外走。拓跋浑拼命挣扎,嘶声惨叫,可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殿外。

    殿中群臣脸色发白。

    石虎端起酒爵,一饮而尽,忽然把酒爵狠狠摔在地上。

    “传令龙腾卫士,今晚加餐,吃肉!”

    群臣噤若寒蝉。

    石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晋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朕还没去招惹他们,他们倒先杀了朕的人。三千羯族勇士,就这么没了。”

    夔安终于开口:“大王息怒。那祖昭不过是个小辈,侥幸赢了一仗,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石虎猛地转头,盯着他,“三千人,半天工夫,全死了。这叫不足为虑?”

    夔安低下头,不敢再说。

    石虎又踱了几步,忽然站定。

    “传令。”

    群臣齐刷刷站起来。

    “桃豹。”

    桃豹出班,躬身道:“末将在。”

    “你率六万大军,为中路,进攻淮南。给朕把寿春城踏平,把那个祖昭的人头带回来。”

    桃豹抱拳:“得令!”

    “麻秋。”

    麻秋出班。

    “你率两万大军,为右路,进攻荆州。庾亮那老小子不是刚移镇武昌吗?你去会会他。”

    麻秋抱拳:“得令!”

    “支雄。”

    支雄出班。

    “你率两万大军,为左路,进攻扬州。让那些建康的汉人知道,惹恼朕的下场。”

    支雄抱拳:“得令!”

    “夔安。”

    夔安出班。

    “你率五万大军为后军,押运辎重粮草,策应各路。有哪一路吃紧,你补哪一路。”

    夔安抱拳:“得令!”

    石虎的目光从这一个个将领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共计十五万大军,秋后南下。朕倒要看看,那些晋人,能挡住几路。”

    桃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大王,那祖昭……”

    石虎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个姓祖的小子,能打胜仗,有几分本事。可那又如何?五千人对三千人,赢了就赢了,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

    “这一次,朕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大赵铁骑。”

    殿外,暮色正在降临。

    远远的,伙房那边传来一阵古怪的香气。群臣低着头,谁也不敢往那边看。

    石虎回过头,望着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将。

    “怎么?都怕了?”

    夔安第一个开口:“大王说笑了。末将跟着大王打了二十多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南征而已,末将愿为先锋。”

    桃豹也道:“大王放心,末将必提祖昭人头来见。”

    麻秋、支雄、张举等人纷纷请战。

    石虎望着他们,忽然哈哈大笑。

    “好!这才是朕的大赵勇士!”他一挥手,“来人,摆酒!今晚喝个痛快,明日整军,秋后南下!”

    群臣轰然应诺。

    丝竹声再次响起,姬妾们又开始劝酒。铜雀台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夔安端着酒爵,望着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寿春。

    那个姓祖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石勒被困葛陂,也是这样的盛夏,也是这样的雨季。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石虎冲杀,以为天下无敌。可一场霖雨,一场瘟疫,几千将士就那么死了。

    他摇摇头,把酒爵里的酒一饮而尽。

    罢了。打了再说。

    石虎坐在虎皮榻上,揽着姬妾,望着殿中群臣欢饮,忽然开口:

    “诸卿,你们说,这一仗打完,晋室朝廷,还剩下什么?”

    群臣一怔,随即纷纷奉承:

    “大王天威,晋室必摧枯拉朽!”

    “大王此战过后,当饮马长江!”

    石虎听着这些奉承,笑得越发畅快。

    可那笑意,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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