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古道传承
第三十五章 古道传承
涤尘灵泉的池水，如同最温润的羊脂玉液，缓缓浸润着邱尚广残破不堪的身躯。乳白色的灵光自他周身毛孔渗入，顺着那近乎断裂的经脉艰难前行，修补着细微的裂痕，滋养着近乎干涸的丹田，也抚慰着那因过度透支、承受了佛力、剑意、血煞三方力量极致冲突而濒临崩溃的神魂。
邱尚广的脸色，从最初的死人般惨白，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眉头那因极度痛苦而拧成的“川”字，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从断断续续、微弱如风中残烛，变得绵长、平稳。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轻微，却已有了生命的韵律。
众人围在池边，紧张地看着。苏晴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变化。周清菡则时不时探出一缕温和的灵力，探查邱尚广体内的状况，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她能感觉到，邱尚广体内的情况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好转，那灵泉蕴含的神奇力量，远超想象。但它所修复的，似乎更多的是肉身的创伤与生机的流逝，对于神魂的震荡、以及那三股力量纠缠留下的深层隐患，似乎效果有限。
“灵泉稳住了邱师弟的生机，但要真正醒来，恐怕还需要时间，以及……更对症的方法。”周清菡收回灵力，低声对陆明轩道。她看向圣像两侧那“生”、“死”二门，眼中隐含忧色。祖师留下的这两扇门，或许就藏着机缘，也藏着考验。
陆明轩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祖师留下的“涤尘灵泉”已是天大的馈赠，但绝非万能。眼下，他们需要解决更多现实的问题。
“所有人，抓紧时间，借助此地精纯灵气，疗伤恢复。”陆明轩对众人下令，“方师弟，你带几个人，仔细检查一下圣殿四周，看看有无其他门户、暗格，或者祖师留下的其他提示。周师妹、苏师妹，你们照看伤员，并尝试看看能否从那些石门（丹室、器阁等）附近，找到开启之法，哪怕只是获取一些基础的补给也好。王岩、李晨，你们守在灵泉和入口通道附近，警戒。”
“是！”众人应声，各自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不堪，但身处这传说中祖师开辟的圣地，感受着那精纯温和的灵气，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方焱带着王岩、赵明等几人，开始仔细探查圣殿的每一寸墙壁、地面。圣殿除了中央的圣像、灵泉、石碑以及“生”、“死”二门，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显得空旷而肃穆。墙壁是浑然一体的暗青色巨石，光滑如镜，除了之前通道中那些记载历史的壁画与文字，再无他物。地面玉石铺就，严丝合缝。
“陆师兄，你看这里！”赵明忽然指着圣像基座后方，靠近墙壁的一处角落叫道。
众人围过去，只见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块与周围地面略有不同、色泽略深的方形玉石板，约三尺见方，表面镌刻着极其细微、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的云纹。云纹中心，有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痕。
“像是……某种机关？”方焱蹲下身，仔细观察。
陆明轩也走了过来，凝神感应。这玉石板与周围地面灵力波动略有不同，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阵法。他沉吟片刻，对众人道：“退开些。”
待众人退后，陆明轩伸出手，将手掌缓缓印入那凹痕之中。凹痕大小与他手掌完美契合。他尝试着，将一丝精纯的《天枢剑诀》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玉石板上的云纹，骤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波，顺着云纹流淌，迅速蔓延至整块石板。紧接着，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哒”声，然后……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混合着尘土与淡淡墨香的气息，自洞口中涌出。
“下面有东西！”方焱眼睛一亮。
陆明轩收回手，示意众人再次退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灵识探入洞口。洞口之下，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深不过数丈。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内并无危险气息，只有一排排简陋的石架，石架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蒙着厚厚灰尘的玉简、竹简、乃至一些兽皮卷轴！
是典籍！很可能是祖师留下的典籍收藏室！
陆明轩心中一震，率先沿着石阶走了下去。方焱、王岩等人连忙跟上。
石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下的微光。但以众人的目力，足以看清。石架共有三排，上面堆放的典籍数量并不多，加起来不过百余之数，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落满了灰尘。
陆明轩走到最近的一个石架前，小心地拿起一枚玉简，拂去灰尘。玉简入手温润，质地古朴，显然年代久远。他将灵识探入。
“《昆吾问道录》卷一，开山祖师昆吾子手书，记述道法初悟、宗门初创、及对天地大道之思考……”
开山祖师手书真迹！陆明轩呼吸一滞，连忙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枚。
“《天罡地煞剑阵详解》，二代祖师‘天罡子’所著，记录镇派剑阵‘周天星辰剑阵’之演化与变阵心得……”
“《丹道初解》，三代祖师‘丹辰子’所著，收录基础丹方三百，炼丹心得若干……”
“《秘境风物志》，四代祖师‘游方子’所著，记载‘悬空碎界’（即此秘境）各处地貌、特产、危险区域之考察记录……”
一枚枚玉简，一部部典籍，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坐标，将昆吾派早期那段尘封的、筚路蓝缕的历史，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这里存放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秘法，而是历代祖师在开创、发展宗门过程中，最基础、却也最核心的道法感悟、技艺传承、以及对这方秘境的探索记录！是真正的、宗门的“根”与“源”！
“找到了！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方焱激动得声音发颤，他拿起那枚《秘境风物志》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灵识探入。很快，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有地图！虽然不是特别详尽，但标注了秘境中几处重要的节点、资源点、以及……可能的出口位置！还有关于‘归墟秘境’（即此地）的详细记载，以及那‘生’、‘死’二门的说明！”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有了地图，有了此地的说明，他们就不再是无头苍蝇了！
“快看看，‘生’、‘死’二门，究竟是何意？”陆明轩急问道。
方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玉简中的相关信息，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根据四代祖师‘游方子’的记载，这‘生’、‘死’二门，乃开山祖师以大神通开辟的两条试炼之路，亦是通往不同传承的途径。”
“其中，‘生’门，考验心性、毅力、对宗门道法的领悟与坚持。门后，据说是祖师留下的、最适合普通弟子接受传承、磨砺心志的‘问道之路’。若能通过，可得祖师基础道法真传，稳固道基，明心见性。但此路漫长，需耗费大量时间。”
“而‘死’门……”方焱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考验的，是战力、决断、以及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门后，据说是祖师模拟上古大劫、封印凶险、甚至囚禁了部分凶魂妖兽的‘炼心绝域’。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但若能通过，所得传承，将远超‘生’门，甚至有可能是祖师留下的、真正的、用以应对大劫的……核心传承与力量。”
“四代祖师在记载中提到，他曾试图探寻‘死’门，但深入不过百里，便遭遇不可测之凶险，重伤而回，只言门后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他推测，开山祖师留下此门，是为挑选真正能在未来劫难中，砥柱中流、守护宗门的……种子。”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如此！“生”门平稳，可得根基；“死”门凶险，可求大道。这既是传承，也是选择，更是……对后辈弟子心性与能力的考验。
“那祖师可曾说过，如何离开这‘归墟秘境’？又如何与外界联系？”陆明轩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方焱再次查阅玉简，眉头却皱了起来：“记载中提到，离开此地的‘归墟之门’，就在这圣殿的某处，但需满足特定条件，或得到相应信物，方可开启。至于与外界联系……此地似乎有强大的空间隔绝，寻常传讯手段无效。不过，四代祖师提到，在‘生’门与‘死’门的最深处，似乎各有办法，能与秘境其他部分，甚至可能……与外界产生微弱联系，但具体为何，语焉不详。”
条件？信物？陆明轩眉头紧锁。这条件是什么？信物又在何处？难道……就在那“生”、“死”二门之后？
就在众人消化着这些惊人信息，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抉择时，上面圣殿中，忽然传来了周清菡带着惊喜的呼声。
“陆师兄！方师兄！你们快来看！邱师弟……他好像有反应了！”
众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玉简，迅速返回圣殿。
灵泉池边，苏晴和周清菡正紧张地注视着池水中的邱尚广。只见邱尚广原本平静的面容，此刻眉头再次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快速转动。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那些原本被灵泉暂时修复、淡化的细微裂纹，此刻竟然再次浮现，并且……隐隐透出三种不同的光泽！
一种是冰蓝色，森寒锐利，是《冰心剑典》的剑意灵力。
一种是淡金色，温润坚韧，是源自慧闻罗汉的佛力与封镇真意。
还有一种是极其微弱的、却充满不祥与暴戾的暗红色，正是侵入他体内、未能被完全驱散的、源自“化血炼魂大阵”的凶煞戾气残余！
三股力量，似乎因邱尚广意识的逐渐复苏，再次在他体内活跃、冲突起来！虽然比之前微弱了无数倍，但以邱尚广此刻油尽灯枯、刚刚被灵泉稳住的状态，任何一点冲突，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不好！他体内的力量冲突又开始了！”周清菡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邱尚广刚刚平稳的气息，又开始变得紊乱、微弱。
苏晴更是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紧紧握着邱尚广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与忽冷忽热的温度变化。
陆明轩快步上前，伸手搭在邱尚广腕脉，灵力探入，脸色顿时一变。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灵泉能修复肉身生机，却无法调和这三股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力量。若不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邱尚广即便肉身恢复，也可能因力量失控而走火入魔，甚至……彻底废掉。
“必须想办法，调和或者引导他体内这些力量……”陆明轩沉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圣像两侧的“生”、“死”二门。
祖师留下的这两条路，或许……不仅仅是传承之路，也可能……是解决邱尚广目前困境的契机？那“生”门磨练心性、稳固道基，或许有助于他梳理、掌控自身力量？而那“死”门中的凶险与大机缘，是否也可能蕴含着某种能化解、或利用那凶煞戾气的方法？
但这个选择，太过重大，也太过凶险。以邱尚广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进去……”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圣殿的沉寂。
声音来自灵泉之中。
所有人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池中。
邱尚广，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沉静锐利，而是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仿佛刚刚从无间地狱中挣脱出来。但他确实睁开了眼，并且，正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了……那扇刻着“死”字的石门。
“邱师弟！你醒了？！”苏晴惊喜交加，泪水终于滚落。
“邱师弟，别说话，好好休息！”周清菡也连忙道。
邱尚广却没有理会她们，或者说，他此刻的意识，似乎仅仅恢复了一丝清明，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扇“死”门之上。他嘴唇翕动，再次发出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体内的……煞气……与佛力……剑意……冲突……唯有……极致的压力……生死之间……或可……找到……平衡……甚至……融合……”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陷入昏睡，但那只被苏晴握着的手，却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仿佛在表达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众人沉默了。
邱尚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体内三股力量的冲突，常规方法难以调和。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死”门那极端凶险、九死一生的环境中，在不断的生死搏杀与极限压力下，才可能逼迫他自身潜力，找到让这三股力量共存、甚至融合的方法。这是赌博，是疯狂，是向死求生。
“不行！绝对不行！”苏晴第一个反对，声音带着哭腔，“邱师兄，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是啊，邱师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周清菡也劝道。
陆明轩和方焱也眉头紧锁。理智告诉他们，邱尚广说的，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但情感上，他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刚刚捡回一条命、状态如此糟糕的邱尚广，再去闯那号称“九死一生”的“死”门？
“让我……去吧……”
邱尚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平静。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后……有东西……在呼唤我……与佛力……封印……有关……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我们……没有时间了……魔教……不会善罢甘休……外界同门……危在旦夕……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拿到……能应对的力量……”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啊，他们没有时间了。邱尚广的身体等不起，被困秘境的其他同门等不起，外界的宗门也可能面临魔教更大的阴谋。稳妥的“生”门，或许安全，但耗时太久，且未必能解决邱尚广的问题，也未必能获得足以应对危机的能力。
绝境之中，有时候，疯狂，才是唯一的理性。
陆明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灵泉中，那个气息奄奄、却眼神（虽然闭着眼）中透着决绝的同门，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担忧、却又隐含期盼的脸。
“你……确定？”陆明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邱尚广的回答，微弱，却斩钉截铁。
良久，陆明轩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好。”他沉声道，“我陪你进去。”
“陆师兄？！”“陆师兄，不可！”方焱、苏晴等人惊呼。
“我意已决。”陆明轩摆手，阻止了众人的劝阻，“‘死’门凶险，邱师弟一人进去，十死无生。我陪他进去，相互照应，至少多一分生机。而且……”他看向方焱、周清菡、苏晴等人，“你们留在这里，守护圣殿，守护这些典籍，守护其他伤员。利用此地的灵气和资源，尽快恢复，并尝试探索‘生’门，获取祖师的基础传承，稳固道基。同时，仔细研究四代祖师留下的《秘境风物志》，寻找离开此地、与外界联系的方法。我们兵分两路，方师弟，周师妹，苏师妹，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方焱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陆明轩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也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安排。我们进入‘死’门，寻找机缘与出路。你们守护根基，积蓄力量。无论我们谁成功，都是为宗门，为同门，争取生机。明白吗？”
众人看着陆明轩那坚毅的目光，又看了看灵泉中气息微弱的邱尚广，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苏晴、周清菡等女弟子眼中打转，但她们强忍着没有落下。
“陆师兄，邱师兄，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方焱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保重。”周清菡和苏晴也哽咽道。
陆明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灵泉边，与周清菡、苏晴一起，小心地将邱尚广从池水中扶起。邱尚广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几乎无法站立。陆明轩将他背在背上，用备用的布条紧紧缚住。
“等我片刻。”陆明轩对众人道，然后背着邱尚广，走到了昆吾子圣像之前。他放下邱尚广，扶着他，两人一起，朝着圣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不肖后辈弟子陆明轩、邱尚广，今日叩别祖师。为解自身之厄，为寻破局之机，为护宗门之道，弟子等，愿入‘死’门，行险一搏。恳请祖师……庇佑。”
礼毕，陆明轩重新背起邱尚广，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扇散发着肃杀、凛冽气息的、刻着“死”字的古朴石门。
石门似有所感，在陆明轩靠近的刹那，门上那个“死”字，骤然亮起冰冷的、暗沉的血色光芒！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古老、充满战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明轩脚步未停，背着邱尚广，一步，踏入了那血色的光芒之中。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消失不见。石门上的“死”字光芒，也随之缓缓黯淡，恢复原状。只留下那沉重的石门，依旧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圣殿之中，一片寂静。
只有涤尘灵泉的池水，微微荡漾，映照着圣像悲悯而深邃的目光，也映照着留在殿中众人脸上的泪水、担忧，以及那深深烙印下的、名为“等待”与“希望”的印记。
古道传承，生死抉择。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也开启了……两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相连的，未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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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尘灵泉的池水，如同最温润的羊脂玉液，缓缓浸润着邱尚广残破不堪的身躯。乳白色的灵光自他周身毛孔渗入，顺着那近乎断裂的经脉艰难前行，修补着细微的裂痕，滋养着近乎干涸的丹田，也抚慰着那因过度透支、承受了佛力、剑意、血煞三方力量极致冲突而濒临崩溃的神魂。
邱尚广的脸色，从最初的死人般惨白，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眉头那因极度痛苦而拧成的“川”字，却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从断断续续、微弱如风中残烛，变得绵长、平稳。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轻微，却已有了生命的韵律。
众人围在池边，紧张地看着。苏晴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一丝变化。周清菡则时不时探出一缕温和的灵力，探查邱尚广体内的状况，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她能感觉到，邱尚广体内的情况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好转，那灵泉蕴含的神奇力量，远超想象。但它所修复的，似乎更多的是肉身的创伤与生机的流逝，对于神魂的震荡、以及那三股力量纠缠留下的深层隐患，似乎效果有限。
“灵泉稳住了邱师弟的生机，但要真正醒来，恐怕还需要时间，以及……更对症的方法。”周清菡收回灵力，低声对陆明轩道。她看向圣像两侧那“生”、“死”二门，眼中隐含忧色。祖师留下的这两扇门，或许就藏着机缘，也藏着考验。
陆明轩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祖师留下的“涤尘灵泉”已是天大的馈赠，但绝非万能。眼下，他们需要解决更多现实的问题。
“所有人，抓紧时间，借助此地精纯灵气，疗伤恢复。”陆明轩对众人下令，“方师弟，你带几个人，仔细检查一下圣殿四周，看看有无其他门户、暗格，或者祖师留下的其他提示。周师妹、苏师妹，你们照看伤员，并尝试看看能否从那些石门（丹室、器阁等）附近，找到开启之法，哪怕只是获取一些基础的补给也好。王岩、李晨，你们守在灵泉和入口通道附近，警戒。”
“是！”众人应声，各自行动起来。虽然疲惫不堪，但身处这传说中祖师开辟的圣地，感受着那精纯温和的灵气，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希望与干劲。
方焱带着王岩、赵明等几人，开始仔细探查圣殿的每一寸墙壁、地面。圣殿除了中央的圣像、灵泉、石碑以及“生”、“死”二门，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显得空旷而肃穆。墙壁是浑然一体的暗青色巨石，光滑如镜，除了之前通道中那些记载历史的壁画与文字，再无他物。地面玉石铺就，严丝合缝。
“陆师兄，你看这里！”赵明忽然指着圣像基座后方，靠近墙壁的一处角落叫道。
众人围过去，只见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块与周围地面略有不同、色泽略深的方形玉石板，约三尺见方，表面镌刻着极其细微、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发现的云纹。云纹中心，有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痕。
“像是……某种机关？”方焱蹲下身，仔细观察。
陆明轩也走了过来，凝神感应。这玉石板与周围地面灵力波动略有不同，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阵法。他沉吟片刻，对众人道：“退开些。”
待众人退后，陆明轩伸出手，将手掌缓缓印入那凹痕之中。凹痕大小与他手掌完美契合。他尝试着，将一丝精纯的《天枢剑诀》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玉石板上的云纹，骤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水波，顺着云纹流淌，迅速蔓延至整块石板。紧接着，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哒”声，然后……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古老、混合着尘土与淡淡墨香的气息，自洞口中涌出。
“下面有东西！”方焱眼睛一亮。
陆明轩收回手，示意众人再次退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灵识探入洞口。洞口之下，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阶，深不过数丈。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内并无危险气息，只有一排排简陋的石架，石架上，整齐地摆放着许多蒙着厚厚灰尘的玉简、竹简、乃至一些兽皮卷轴！
是典籍！很可能是祖师留下的典籍收藏室！
陆明轩心中一震，率先沿着石阶走了下去。方焱、王岩等人连忙跟上。
石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下的微光。但以众人的目力，足以看清。石架共有三排，上面堆放的典籍数量并不多，加起来不过百余之数，但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落满了灰尘。
陆明轩走到最近的一个石架前，小心地拿起一枚玉简，拂去灰尘。玉简入手温润，质地古朴，显然年代久远。他将灵识探入。
“《昆吾问道录》卷一，开山祖师昆吾子手书，记述道法初悟、宗门初创、及对天地大道之思考……”
开山祖师手书真迹！陆明轩呼吸一滞，连忙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枚。
“《天罡地煞剑阵详解》，二代祖师‘天罡子’所著，记录镇派剑阵‘周天星辰剑阵’之演化与变阵心得……”
“《丹道初解》，三代祖师‘丹辰子’所著，收录基础丹方三百，炼丹心得若干……”
“《秘境风物志》，四代祖师‘游方子’所著，记载‘悬空碎界’（即此秘境）各处地貌、特产、危险区域之考察记录……”
一枚枚玉简，一部部典籍，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坐标，将昆吾派早期那段尘封的、筚路蓝缕的历史，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这里存放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秘法，而是历代祖师在开创、发展宗门过程中，最基础、却也最核心的道法感悟、技艺传承、以及对这方秘境的探索记录！是真正的、宗门的“根”与“源”！
“找到了！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方焱激动得声音发颤，他拿起那枚《秘境风物志》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灵识探入。很快，他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有地图！虽然不是特别详尽，但标注了秘境中几处重要的节点、资源点、以及……可能的出口位置！还有关于‘归墟秘境’（即此地）的详细记载，以及那‘生’、‘死’二门的说明！”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有了地图，有了此地的说明，他们就不再是无头苍蝇了！
“快看看，‘生’、‘死’二门，究竟是何意？”陆明轩急问道。
方焱集中精神，快速浏览玉简中的相关信息，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根据四代祖师‘游方子’的记载，这‘生’、‘死’二门，乃开山祖师以大神通开辟的两条试炼之路，亦是通往不同传承的途径。”
“其中，‘生’门，考验心性、毅力、对宗门道法的领悟与坚持。门后，据说是祖师留下的、最适合普通弟子接受传承、磨砺心志的‘问道之路’。若能通过，可得祖师基础道法真传，稳固道基，明心见性。但此路漫长，需耗费大量时间。”
“而‘死’门……”方焱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考验的，是战力、决断、以及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门后，据说是祖师模拟上古大劫、封印凶险、甚至囚禁了部分凶魂妖兽的‘炼心绝域’。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但若能通过，所得传承，将远超‘生’门，甚至有可能是祖师留下的、真正的、用以应对大劫的……核心传承与力量。”
“四代祖师在记载中提到，他曾试图探寻‘死’门，但深入不过百里，便遭遇不可测之凶险，重伤而回，只言门后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他推测，开山祖师留下此门，是为挑选真正能在未来劫难中，砥柱中流、守护宗门的……种子。”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如此！“生”门平稳，可得根基；“死”门凶险，可求大道。这既是传承，也是选择，更是……对后辈弟子心性与能力的考验。
“那祖师可曾说过，如何离开这‘归墟秘境’？又如何与外界联系？”陆明轩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方焱再次查阅玉简，眉头却皱了起来：“记载中提到，离开此地的‘归墟之门’，就在这圣殿的某处，但需满足特定条件，或得到相应信物，方可开启。至于与外界联系……此地似乎有强大的空间隔绝，寻常传讯手段无效。不过，四代祖师提到，在‘生’门与‘死’门的最深处，似乎各有办法，能与秘境其他部分，甚至可能……与外界产生微弱联系，但具体为何，语焉不详。”
条件？信物？陆明轩眉头紧锁。这条件是什么？信物又在何处？难道……就在那“生”、“死”二门之后？
就在众人消化着这些惊人信息，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抉择时，上面圣殿中，忽然传来了周清菡带着惊喜的呼声。
“陆师兄！方师兄！你们快来看！邱师弟……他好像有反应了！”
众人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玉简，迅速返回圣殿。
灵泉池边，苏晴和周清菡正紧张地注视着池水中的邱尚广。只见邱尚广原本平静的面容，此刻眉头再次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快速转动。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那些原本被灵泉暂时修复、淡化的细微裂纹，此刻竟然再次浮现，并且……隐隐透出三种不同的光泽！
一种是冰蓝色，森寒锐利，是《冰心剑典》的剑意灵力。
一种是淡金色，温润坚韧，是源自慧闻罗汉的佛力与封镇真意。
还有一种是极其微弱的、却充满不祥与暴戾的暗红色，正是侵入他体内、未能被完全驱散的、源自“化血炼魂大阵”的凶煞戾气残余！
三股力量，似乎因邱尚广意识的逐渐复苏，再次在他体内活跃、冲突起来！虽然比之前微弱了无数倍，但以邱尚广此刻油尽灯枯、刚刚被灵泉稳住的状态，任何一点冲突，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不好！他体内的力量冲突又开始了！”周清菡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邱尚广刚刚平稳的气息，又开始变得紊乱、微弱。
苏晴更是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紧紧握着邱尚广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与忽冷忽热的温度变化。
陆明轩快步上前，伸手搭在邱尚广腕脉，灵力探入，脸色顿时一变。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灵泉能修复肉身生机，却无法调和这三股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力量。若不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邱尚广即便肉身恢复，也可能因力量失控而走火入魔，甚至……彻底废掉。
“必须想办法，调和或者引导他体内这些力量……”陆明轩沉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圣像两侧的“生”、“死”二门。
祖师留下的这两条路，或许……不仅仅是传承之路，也可能……是解决邱尚广目前困境的契机？那“生”门磨练心性、稳固道基，或许有助于他梳理、掌控自身力量？而那“死”门中的凶险与大机缘，是否也可能蕴含着某种能化解、或利用那凶煞戾气的方法？
但这个选择，太过重大，也太过凶险。以邱尚广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进去……”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仿佛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圣殿的沉寂。
声音来自灵泉之中。
所有人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池中。
邱尚广，不知何时，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沉静锐利，而是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仿佛刚刚从无间地狱中挣脱出来。但他确实睁开了眼，并且，正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了……那扇刻着“死”字的石门。
“邱师弟！你醒了？！”苏晴惊喜交加，泪水终于滚落。
“邱师弟，别说话，好好休息！”周清菡也连忙道。
邱尚广却没有理会她们，或者说，他此刻的意识，似乎仅仅恢复了一丝清明，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扇“死”门之上。他嘴唇翕动，再次发出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我体内的……煞气……与佛力……剑意……冲突……唯有……极致的压力……生死之间……或可……找到……平衡……甚至……融合……”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陷入昏睡，但那只被苏晴握着的手，却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仿佛在表达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众人沉默了。
邱尚广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体内三股力量的冲突，常规方法难以调和。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死”门那极端凶险、九死一生的环境中，在不断的生死搏杀与极限压力下，才可能逼迫他自身潜力，找到让这三股力量共存、甚至融合的方法。这是赌博，是疯狂，是向死求生。
“不行！绝对不行！”苏晴第一个反对，声音带着哭腔，“邱师兄，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
“是啊，邱师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周清菡也劝道。
陆明轩和方焱也眉头紧锁。理智告诉他们，邱尚广说的，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方法。但情感上，他们怎能眼睁睁看着刚刚捡回一条命、状态如此糟糕的邱尚广，再去闯那号称“九死一生”的“死”门？
“让我……去吧……”
邱尚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平静。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后……有东西……在呼唤我……与佛力……封印……有关……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我们……没有时间了……魔教……不会善罢甘休……外界同门……危在旦夕……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拿到……能应对的力量……”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啊，他们没有时间了。邱尚广的身体等不起，被困秘境的其他同门等不起，外界的宗门也可能面临魔教更大的阴谋。稳妥的“生”门，或许安全，但耗时太久，且未必能解决邱尚广的问题，也未必能获得足以应对危机的能力。
绝境之中，有时候，疯狂，才是唯一的理性。
陆明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灵泉中，那个气息奄奄、却眼神（虽然闭着眼）中透着决绝的同门，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担忧、却又隐含期盼的脸。
“你……确定？”陆明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定。”邱尚广的回答，微弱，却斩钉截铁。
良久，陆明轩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好。”他沉声道，“我陪你进去。”
“陆师兄？！”“陆师兄，不可！”方焱、苏晴等人惊呼。
“我意已决。”陆明轩摆手，阻止了众人的劝阻，“‘死’门凶险，邱师弟一人进去，十死无生。我陪他进去，相互照应，至少多一分生机。而且……”他看向方焱、周清菡、苏晴等人，“你们留在这里，守护圣殿，守护这些典籍，守护其他伤员。利用此地的灵气和资源，尽快恢复，并尝试探索‘生’门，获取祖师的基础传承，稳固道基。同时，仔细研究四代祖师留下的《秘境风物志》，寻找离开此地、与外界联系的方法。我们兵分两路，方师弟，周师妹，苏师妹，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方焱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陆明轩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也是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安排。我们进入‘死’门，寻找机缘与出路。你们守护根基，积蓄力量。无论我们谁成功，都是为宗门，为同门，争取生机。明白吗？”
众人看着陆明轩那坚毅的目光，又看了看灵泉中气息微弱的邱尚广，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在苏晴、周清菡等女弟子眼中打转，但她们强忍着没有落下。
“陆师兄，邱师兄，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方焱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保重。”周清菡和苏晴也哽咽道。
陆明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灵泉边，与周清菡、苏晴一起，小心地将邱尚广从池水中扶起。邱尚广浑身湿透，气息微弱，几乎无法站立。陆明轩将他背在背上，用备用的布条紧紧缚住。
“等我片刻。”陆明轩对众人道，然后背着邱尚广，走到了昆吾子圣像之前。他放下邱尚广，扶着他，两人一起，朝着圣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不肖后辈弟子陆明轩、邱尚广，今日叩别祖师。为解自身之厄，为寻破局之机，为护宗门之道，弟子等，愿入‘死’门，行险一搏。恳请祖师……庇佑。”
礼毕，陆明轩重新背起邱尚广，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扇散发着肃杀、凛冽气息的、刻着“死”字的古朴石门。
石门似有所感，在陆明轩靠近的刹那，门上那个“死”字，骤然亮起冰冷的、暗沉的血色光芒！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古老、充满战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明轩脚步未停，背着邱尚广，一步，踏入了那血色的光芒之中。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消失不见。石门上的“死”字光芒，也随之缓缓黯淡，恢复原状。只留下那沉重的石门，依旧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圣殿之中，一片寂静。
只有涤尘灵泉的池水，微微荡漾，映照着圣像悲悯而深邃的目光，也映照着留在殿中众人脸上的泪水、担忧，以及那深深烙印下的、名为“等待”与“希望”的印记。
古道传承，生死抉择。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也开启了……两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相连的，未知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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